史上第一混乱(魏晋南北朝篇)第七十二回:侯景败亡
上回说到,台城陷落,萧衍饿死在净居殿。
侯景掌控建康城,以为天下就此握在手里。 可他没料到,他自己的末日,也已经快到了。
01 用完就扔的“皇帝盟友”
刚打进建康的时候,侯景没忘了自己的内应萧正德。
他当初答应得痛快:
事成之后,奉你为帝。
萧正德也真敢信,敞着长江大门把八千乱兵接了进来,然后就眼巴巴等着登基。
早在台城围城的太清二年十一月,侯景就拥立萧正德登了基,改元正平。
他需要一个梁朝宗室的名头,来瓦解守军的意志,给自己的叛军披上 “正统” 的外衣。
这样萧正德美滋滋地坐上了龙椅。
可他根本不了解 侯景这种人, 反复无常,信誉二字在他这里一钱不值。
等侯景彻底掌控了建康城,萧正德就成了多余的摆设。
他随便找了个由头,说萧正德“失德”,不配当皇帝,把他废了,重新抬出萧纲当傀儡,自己做丞相,掌全部军政大权。
萧正德从云端一头栽了下来,又气又恨,背地里偷偷写信给外面的宗室藩王,想里应外合除掉侯景。
信还没送出去,就落到了侯景手里。
侯景也没跟他废话,直接派人把他勒死在了府里。
从开门揖盗的宗室亲王,到短暂登基的傀儡天子,再到被活活勒死的弃子,萧正德的下场,活脱脱一场咎由自取的闹剧。
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到头来,不过是侯景手里第一颗被吃掉的棋子。
坐稳了建康,侯景的尾巴彻底翘了起来。
他给自己封了个前无古人的头衔: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
诏书送到萧纲面前,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皇帝看了半天,愣了许久,轻声问了句:
“将军乃有宇宙之号乎?”
从古到今,将军封号五花八门,敢管到“宇宙”头上的,侯景是独一份。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他兑现当年那句狠话的时候了。
“会当令吴儿女,悉以配奴。”
他下令,凡是士族出身的官员,家产尽数抄没,女子发配给士兵为奴。
王谢两家首当其冲,男人被杀,女人被掳,百年积攒的财富、典籍、宅邸,要么被抢,要么被烧。
那些往日里锦衣玉食、涂脂抹粉的世家子弟,平日里连路都走不稳,如今被叛军赶着做苦役,没几天就倒毙在路边。
史书上写,
“中原冠带……皆扶老携幼,而出……死者相枕”。
绵延两百多年的门阀制度,从东汉末年长到东晋顶峰,宋齐两代还勉强撑着架子,到这一刻,脊梁骨彻底被打断了。
大宝二年,侯景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废了萧纲,又立了豫章王萧栋当过渡皇帝,没过多久就逼着萧栋禅位,自己登基称帝,国号为汉,改元太始。
登基那天,仪式办得潦草又滑稽。
非但仪仗没有凑齐,就连礼服都是皱皱巴巴,他瘸着腿登上龙椅,底下的百官稀稀拉拉站着,连三呼万岁都喊得有气无力。
坐上龙椅的那一刻,他大概是得意的。
从怀朔镇的穷小子,到尔朱荣帐下的小军官,再到专制河南的封疆大吏,如今居然成了江南的皇帝。
可他不知道,这把龙椅,他坐不了几天。
02 江陵的独眼藩王
侯景在建康作威作福的时候,地方上的藩王们终于动了。
最先动手的,是坐镇江陵的湘东王萧绎。
萧绎是萧衍的第七个儿子,生来瞎了一只眼。
就因为这只眼,他一辈子都活在敏感和猜忌里。
他读书极多,号称藏书十四万卷,诗文书画样样精通,是萧家子弟里文采最出众的一个。
可文人的才学没养出开阔的心胸,反倒养出了一肚子阴鸷算计。
他这辈子最忌讳别人提“独眼”,连身边人不小心说到“瞎”字,都要倒霉。
他的妃子徐昭佩,就是后世以成语“ 徐娘半老 ”得名留后世的那位。
每次见他,都故意只化半张脸的妆——你一只眼,那就只看半面妆好了。
萧绎气得最终赐死了她。
侯景围台城的时候,他手里兵最多、粮最足,却不着急救驾勤王。
他有自己的如意算盘:先借着侯景的手,把萧衍父子干掉,再把挡路的兄弟们都收拾干净,就能够顺理成章地平叛登基。
他先拿六哥萧纶开刀。
萧纶当时在郢州,手里也有兵马,也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萧绎派王僧辩率军西进,名义上是讨伐侯景,实际上先打萧纶。
萧纶打不过,一路往北逃,最后落到了北齐手里,落了个身死异乡的下场。
收拾完自家兄弟,萧绎终于正式下令:
王僧辩为大都督,率领荆州军主力东下,讨伐侯景。
王僧辩将门出身,为人沉稳,用兵持重,是萧绎手里一张王牌。
他接到命令后,没有急着速战速决,而是带着军队稳稳往东推进,一边打一边收拢兵力,步步为营。
侯景的末日,终于要来了。
03 岭南的寒门武将
就在王僧辩从西边往东打的时候,南边也有一支军队,正在日夜兼程往北赶。
这支军队的主帅,叫陈霸先。
陈霸先出身很低,吴兴长城的寒门子弟,年轻的时候当过里正、油库吏,都是最底层的小官。
他和刘裕很像,都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靠军功一步步坐到了高位。
他生得额头高耸,手长过膝,史书上说他“ 倜傥大度,不治生产 ”。
当时他在广州,任西江督护、高要太守,手里兵力不多,但都是跟着他多年的精兵,战斗力强悍。
侯景乱起、台城被围的消息传到岭南,他没有像其他藩王那样观望,立刻就点起兵马,准备北上勤王。
毕竟,平叛,是最好的进阶阶梯。
北上的路不好走。
沿途有地方豪强拦路,有叛军余部阻击,他一路打一路走,从广州打到豫章,走了整整一年。
沿途不断有地方势力归附,等他走到湓口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了三万精兵,粮草器械充足。
04 巴陵的转折
此时王僧辩的荆州军主力正驻守巴陵。
侯景坐不住了。他亲自带着两万精锐,从建康往西走,想一口吃掉荆州军,打开西进的通道。
守城的是王僧辩的部将胡僧祐,兵力不多,却极擅长守城。
侯景打了几十天,城没攻下来,自己的兵反倒死伤惨重,粮草也快耗光了。
更要命的是,赶上南方的雨季,军营里瘟疫横行,士兵病死了一大半。
王僧辩看准时机,派水军绕到侯景身后,切断了他的退路。
侯景见势不妙,下令连夜撤军。
这一撤,就再也收不住了。
王僧辩指挥大军乘胜追击,连战连捷,先后收复了郢州、江州,一路往东推进。
巴陵这一仗,是整个侯景之乱的转折点。
从巴陵战败开始,他就走上了下坡路,再也没翻过身。
巴陵大捷后,王僧辩率军推进到湓口,也正是在这里,他与北上而来的陈霸先顺利会师。
两路大军合兵一处,声势大振。
这是一次注定要改写南朝历史的会师。
两人歃血为盟,约定共讨侯景,互不猜忌。
据说会师那天,陈霸先主动分出三十万石粮草,接济缺粮的荆州军。
王僧辩很是感激,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没人知道,几年之后,这两个并肩作战的盟友,会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逃回建康的侯景,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
他先是杀了被废的简文帝萧纲,又杀了一批宗室子弟,像是在发泄最后的戾气。
然后又逼着萧栋禅位,自己正式登基称帝——哪怕当一天皇帝,也算圆了梦。
他的皇帝梦,满打满算,做了一百二十多天。
05 最后的末路
承圣元年三月,王僧辩、陈霸先的大军打到了建康城下。
侯景还想做最后一搏,亲自带着一万多叛军出城决战。
可此时的叛军,早就不是当年那支从北方来的边镇精兵了。
几年折腾下来,精锐死伤殆尽,剩下的多是裹挟的百姓和流民,战斗力早已大不如前。
两军刚一交手,叛军就全线溃败。
侯景带着几百个亲信,仓皇逃出建康,往东跑,想从海上逃出去。
跑了没多远,他就被自己的部下出卖了。
领头的叫羊鹍,是羊侃的儿子。
当初侯景强娶了羊侃的女儿,羊鹍也就跟着留在了叛军里。
如今侯景大势已去,他毫不犹豫,一刀结果了侯景的性命。
死的时候,侯景大概五十岁。
从边镇小兵到河南王,再到江南皇帝,他这一生,起起落落,搅动了整个南北格局,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的尸体被送回建康,扔在了大街上。 百姓们恨透了他。
这几年的战乱、饥荒、屠戮,全因他而起。
人们冲上去,割肉的割肉,烧骨的烧骨,连他的妻子溧阳公主——也就是萧纲的女儿,都参与了分食。
恨意之深,可见一斑。
他的头被砍下来,送到了江陵。
萧绎下令把人头涂上漆,藏在武库里。
这是古代对待叛臣首级的标准操作,
意思是:
就算死了,也永远是个罪臣,世世代代受人唾骂。
06 换了人间
侯景死了,这场历时四年的大乱,总算是告一段落。
可江南,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最惨的是三吴地区。
原本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经过叛军的反复劫掠、屠杀,再加上连年的饥荒,千里之内,人烟断绝,白骨成堆。
往日里商旅不绝的繁华之地,成了野兽出没的荒郊野岭。
比经济更深刻的变化,是阶层的洗牌。
王谢等高门大族,经过这场浩劫,死伤惨重,元气大伤。虽然门第的架子还在,可政治上、军事上的话语权,已经落到了寒门武将手里。
王僧辩、陈霸先,一个是次等士族,一个是彻底的寒门,他们手握重兵,成了南朝真正的掌权人。
两百多年的士族门阀政治,从这一刻起,真的开始走向终结了。
更大的变化在南北格局上。
萧绎在江陵称帝后,益州的萧纪也跟着登基,还率军顺江东下争位。
焦头烂额的萧绎走了步险棋:
写信请西魏宇文泰出兵偷袭益州后方,代价是把巴蜀之地拱手相让。
宇文泰顺势派尉迟迥南下,轻轻松松拿下了天府之国。
连襄阳也因为萧家宗室的内斗,由昭明太子之子萧詧主动献地归附,落入了西魏掌控。
另一边,北齐也趁机占领了淮南地区,把国境线推到了长江边上。
南朝的疆域大幅缩水,实力一落千丈,再也没有和北方抗衡的资本。
当然,眼下的萧绎顾不上这些。
侯景平了,兄弟们也死得差不多了,他顺理成章在江陵登基,成了南梁的新皇帝,也就是梁元帝。
他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可是这场浩劫,还远远没有结束。
咱们下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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