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如果你路过高校的学院办公楼，大概率会感受到一种微妙又紧绷的气氛。走廊里碰见熟人，大家不再寒暄“吃了没”，而是相视苦笑，压低声音问上一句：“那个表，你填了吗？”
工作群里，教学科研秘书的艾特全员消息每天都在刷屏：“请各位老师于某个时间之前，准时提交《年度绩效考核汇总表》，逾期将影响本年度绩效发放……”
今年的绩效考核完成的咋样了？
这句看似平常的问候，毫无疑问已经成了岁末年初高校老师之间最扎心、最不敢深聊的一个话题。
压迫感十足的Excel表格，填满了普通老师的无力感
现在每一个高校老师的电脑桌面里，大概都躺着几个让人心惊肉跳的Excel表格。
点开它，密密麻麻的栏目让人瞬间窒息：教学课时量、教改项目、国家级课题、省部级课题、SCI/SSCI分区论文、CSSCI核心、成果转化到账经费、指导学生获奖……每一项后面，都冷冰冰地标着对应的分值和底线要求。
前两天看到一位老师在社交平台发的品论让人既心酸又共鸣：
填了一个除了课时量，其他全是零分的表格，真是一个压迫感十足的表。
很多老师一年下来，备课、上课、改作业、指导毕业设计、带实习等等。然而，在如今的高校考核评价体系里，教学很多时候只是“及格线”或者“基本义务”。
你上了300节课，带了几十号学生，付出了成百上千个小时的心血，但在年底的系统算分中，它可能仅仅折算成几个微不足道的教学分。一旦科研栏空空如也，那整张表就显得苍白而刺眼。
奖励向“帽子”流动，剩下的“牛马”在缩水池子里内卷
如果说填表的压迫感让人窒息，那么年底算账时的收益落差，则更让人感到无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高校圈里也流行起了一个残酷的词——“学术牛马”。
在一则关于年终绩效的讨论帖下，一位老师的留言获得了高赞：
总体感觉所有奖励向有帽子的流动，剩下的我们这些牛马分，结果就是干的越多，单个成果奖励越少。
这并不是个别老师的偏激抱怨，而是很多高校正在上演的现实图景。
为了冲排名、争学科评估，资源与奖励机制在极力向头部的“大牛”“人才帽子”倾斜。这本无可厚非，但问题在于，普通教师能够瓜分的剩余“绩效池”，总量是锁定的，甚至是紧缩的。
于是，荒诞的现象出现了：学校的考核门槛年年水涨船高，老师们不得不咬紧牙关自我加码，发更多的文章、抢更多的项目。可当所有人都卷起来时，单个分值的单价却被稀释得越来越低。
去年一个积分还能值200块，今年全院分数暴涨，单价直接腰斩变成80块。你比去年多干了30%的活儿，年底到手的钱却反而变少了。这种“越努力越贬值”的内耗，正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一线教师的研究热情。
扣钱是小事，降级与解聘才是悬在头顶的剑
面对这种几乎难以达成的KPI，高校教师群体的情绪正在发生剧烈的分化。
有人选择了苦笑看淡，在自嘲中寻求心理自保。评论区里，有老师看似洒脱地甩出一句：
大不了扣钱，想开点。
还有一位“开摆”的青年学者留下了这样一段黑色幽默：
只要没皮没脸，考核就那么回事，如果脸皮薄就少去办公室呗，眼不见心不烦。
但谁都清楚，“开摆”不过是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现实哪有那么容易让你真正“想开点”？考核没达标，绝不仅仅是年底扣个绩效那么简单。它直接挂钩着你的岗位聘任、职称评定、甚至是在这所学校的立足之地。
以前大家以为，只要进了体制、哪怕是个普通高校，好歹端上了铁饭碗。但现在的现实早已击碎了这种幻觉。
一位地方二本高校的老师在评论区道出了残酷的真相：
我们一个二本，现在都职称考核了，不过就降级了，一直到讲师最低级，再不过就解聘。
从副教授降到讲师，从讲师降到最低档，再到解聘……曾经只在顶尖名校“非升即走”中出现的残酷竞争，如今已向各层级高校全面蔓延。
当象牙塔变成“计件工厂”
不反对高校有考核，任何行业都需要评价，学术研究也需要激励机制。
但今天的老师们之所以感到疲惫、焦虑，是因为这套考核体系正在变得越来越机械化、功利化和算法化。
学术研究本应是需要时间沉淀的“慢工细活”，立德树人本该是用灵魂唤醒灵魂的无形付出。可如今，它们被强行切片成了一年一度的倒计时：一年必须产出几篇论文，几年必须拿下什么级别的基金，什么时候到账多少科研经费。
当大学被当成一个精密的“计件工厂”，老师们被规训成了流水线上的“计件工”。
为了年底那张表格不至于拿零分，多少人不得不放弃真正需要深耕的基础理论研究，转而追逐短平快、好发文章的热点？多少人在备课与批改作业时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还没写完的本子？
好像越努力，越焦虑；好像越内卷，越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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