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才十二天。晚饭刚结束，林禾蹲在餐边柜前量墙面。卷尺刚拉到一米二，周诚便伸手按住尺带：“柜子先别固定，往门口挪挪，给我妈腾地方。”
柜子是前天才送到的，背板靠着墙，固定件还摆在包装袋里。林禾抬头看他：“不是说好放这里吗？你妈要放什么，得占这么宽？”
周诚松开卷尺，语气像在改一个无关紧要的尺寸：“她那张缝纫桌，还有几个箱子。房子登记在我妈名下，跟你没关系。”
尺带弹回盒里，撞得林禾指节一疼。她把卷尺放在地板上，先看了一眼墙上的定位笔迹：“所以柜子放哪儿，也得按她的意思来？”
“她出了房钱，总得让她住得舒心。”周诚拿起手机，“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咱们用房子，又没让你出首付。”
林禾没有接这句。领证才第十二天，她从没问周诚要房产证，也没有出钱买这套房。她问的是另一件事：“我带来的东西，还由我自己安排吗？”
“你想用就用。”周诚已经低头划起屏幕，“以后要添冰箱、柜子这种大件，先问问我妈。现有的也别急着钉死，她喜欢换摆法。”
他把她的安静当成听进去了，还指了指主卧门口：“婚照先别挂。妈来了可能想把那面墙放衣柜，挂上还得摘。”
林禾站起来，抽掉柜子背板上临时卡住的两颗螺丝，装回小袋。安装师傅留下的铅笔线还在墙上，她用湿布擦了，柜子停在原处，没有再往门口挪。
周诚看见她收工具，以为事情已经谈妥。“这就对了。等妈明天过来，叫她看一眼再定。她一个人住惯了，东西多，你让着点。”
“明天过来？”林禾把螺丝袋压在柜板下，“住几天？”
周诚顿了一下：“先住着呗。她家那边正在收拾，往后再说。你们处得好，住多久还用算日子？”
林禾把湿布拧干，挂回厨房。登记前谈这套房时，周诚说过“以后咱们一起布置”，带她量过餐厅和主卧，催她趁商家活动把家具一次买齐。
她当时问过婆婆会不会来住，得到的回答是“偶尔来看看”。
如今一个“先住着”，把那个“偶尔”挪开了。林禾没有继续追问住多久，只说：“柜子别碰。明天我会自己处理。”
周诚笑了一声：“你看，早这样说不就好了？我去洗澡，妈还等我回消息。”他拿着手机进了浴室，水声很快盖过客厅里的动静。
林禾从书桌最下层取出透明资料袋。袋口的标签是吴岚写的，字细而稳：给禾禾的东西。
母亲做了半辈子裁缝，连每一截余布都舍不得乱放，却在女儿搬新家时把积蓄拿了出来。
资料袋里有一张赠与留言，日期在登记前一个月。吴岚写明家具、家电和生活用品是送给林禾一个人的，盼她不管住到哪里，都有一张能安心吃饭的桌子。
林禾把留言放在桌上，打开自己的购物账户。餐桌、床垫、洗衣机、冰箱、两组柜子，还有窗帘、被褥、锅碗，订单都在同一个账户下，收货地址是这套房。
总额八万六千元。林禾当时想分批添置，周诚却催她早点备齐，说亲戚来暖房时，家里不能空荡荡。
装修钱不在这里，周诚从旧住处带来的灯和鞋架也不在这里。
她按商家、型号和送货日期整理记录，把电子票据下载到手机里。床垫的包装签还收在抽屉，洗衣机的保修卡夹在说明书中，餐边柜的安装单就在脚边。
吴岚曾问过她：“要不要我替你保管这些单子？”她说手机里都能查。母亲仍把纸张装好，说过几年换了手机，东西也得认得出来。
林禾摸了摸那张赠与留言，没有给吴岚打电话。夜已经深了，母亲明天一早还要去店里赶一件礼服。她先把能自己处理的事做完。
浴室的水停了。林禾把资料袋合上，留下订单页面，顺手拍了客厅、卧室和厨房的现状。餐桌四角没有磕碰，沙发扶手没有污渍，柜门的膜还未撕净。
周诚出来时，她正在给窗帘拍照。他擦着头发问：“拍这个干什么？”
“记录一下刚装好的样子。”林禾把手机收起，“你妈明天带几箱东西？”
“两三个行李箱吧。”周诚靠在门框上想了想，“还有她常用的枕头。她腰不好，你把主卧床垫上的塑料膜赶紧撕了，别让她睡着闷。”
林禾看向他：“主卧床垫，是给她睡的？”
“不是一直给咱们睡吗？她明天来了，再商量。”周诚避开她的眼睛，“先让她挑。次卧那张床也能睡人。”
次卧只有一张从周诚旧住处搬来的窄床，挨着墙才勉强放下。林禾买的双人床和床垫都在主卧，昨天两人才把床品铺好。
“明天当着她的面说清楚。”林禾没有替他把话圆过去，“今晚先不动。”
周诚皱眉：“妈刚来，你别弄得像分地盘。她不就睡张床吗？你又不是没地方睡。”
林禾拿起餐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她知道继续争这张床，周诚会把每一句都变成她不肯体谅老人。她把杯子放下：“你明天几点出门？”
“八点。公司有会。”他见她没再提床，神色缓下来，“晚上亲戚来吃暖房饭，别让妈一进门就不高兴。你厨艺好，菜单还按原来那张做。”
原来的菜单贴在冰箱门上，吴岚答应做两道菜带来。林禾揭下纸条，折好放进资料袋。周诚看着她，以为她要按清单买菜，提醒她早市人多，别起晚了。
“我会早起。”林禾说。她把手机充上电，又确认了一遍旧租房的钥匙。那边的租约还剩半个月，她本来打算等新家的东西全部归位，再去办退租。
周诚给罗秀云发语音，声音从卧室门缝漏出来：“柜子还没钉，明天你来挑位置。床的事我跟她说了，没吵。”
林禾听完，没有走进卧室。她把资料袋塞进随身包，包里另放身份证、银行卡和结婚证。房屋钥匙留在玄关的小托盘上，和自己的证件隔开。
睡前她去看了眼餐边柜。柜板还靠着墙，没有遮住通道；原本准备装上的把手，也整齐躺在纸盒里。她把盒盖扣好，关掉客厅的灯。
第二天六点半，林禾起床给旧租房的房东发了消息，确认钥匙还能用到月底。房东很快回了个“可以”，说屋里水电都还开着。
她这才拨通搬家公司的电话，报了两处地址和家具清单。接线员听见床、冰箱、洗衣机和整套柜子，问她有没有电梯，拆装件是否需要师傅处理。
林禾逐项回答，又把昨晚拍的照片发过去。对方看完确认上午十点半到，搬运和必要拆装共一千八百元，费用由她自己支付。
“有些东西还没固定，走廊先清出来。”接线员提醒，“床和大电器我们搬，小件您提前装箱。现场有人拦着的话，您先说清归属，我们不跟家属争。”
林禾答应了。她把资料袋放进自己的背包，先从玄关挪开鞋凳，再把空纸箱摊在餐桌上。箱底贴了用途，厨房、床品、文件，各放各的。
周诚被封箱胶带的声音吵醒，走出卧室时还穿着睡衣：“你这么早收拾什么？妈的行李还没到，别先占满客厅。”
“我要搬走我的东西。”林禾把一摞碗放进隔层纸，“车十点半到。你今天留在家里，我们把东西说清楚。”
周诚盯着纸箱，过了一会儿才笑：“昨晚不是谈好了？你这是吓唬谁。晚上还要请亲戚吃饭，东西搬出去，饭在哪儿做？”
“暖房饭是你定的。”林禾没有停手，“我没答应把我的陪嫁留在一个连床位都要临时分配的地方。”
“妈又没真让你睡次卧。”周诚拿起手机看时间，“她来了你们商量。你先把箱子收了，我赶着开会。”
门锁忽然响了。罗秀云用自己的钥匙开门，拖进一只大行李箱，身后还有两只绑在一起的纸箱。她把钥匙往柜上一放，先抬头看客厅。
“这柜子怎么还在这儿？”她绕过纸箱，直接走到餐边柜前，“我昨天跟诚诚说了，放门口。这里要摆我的缝纫桌，采光好。”
林禾站起身：“柜子是我的，我会处理。您带的箱子先放那边，通道要留着。”
罗秀云没接她的话，推开主卧门。她摸了摸床垫边缘，又掀开被角看了看：“这张床垫软硬正好。我那边的床睡得腰疼，搬来这里总算能睡稳了。”
她回身看见床头的婚照，伸手摘了下来，靠在地上。“这张挂客厅去吧。床头留给我那幅画，省得晚上睁眼就看见两个人。”
相框背面的挂钩刮了一下墙纸。林禾进门接过相框，平放在床上：“不用替我找地方，这张我会带走。”
罗秀云看了她一眼：“你们年轻人去次卧住，睡哪张床都一样。我年纪大，夜里起身多，主卧挨着卫生间方便。”
林禾把相框放进包装袋，走到床边，开始撤下自己铺的床单。她一角一角往里卷，枕套也拆下，装进布袋。
罗秀云的手还按着床垫：“你这是给我换新的？我带了自己的枕头，被子用这床就行，别折腾。”
“这些是我带来的床品，我要拿走。”林禾把最后一个枕套叠好，“床垫和床架也是我的，今天都会搬。”
“搬去哪儿？”罗秀云提高了声音，“进了这个家门的东西，怎么能说拿就拿？你妈没教你过日子要顾全家里？”
周诚站到两人中间：“林禾，妈第一天来，你别让她不痛快。床先放着，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车已经约了，十点半到。”林禾看着他，“你留下。你买过哪件，我们当面分开；有异议的先不动，等说清楚再搬。”
周诚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同事的名字。他按掉电话，脸色更急：“我真有会。你们先别动大件，等我回来。”
“你昨天说房子是你妈的，今天她已经拿钥匙进门、选了床。”林禾把布袋拉链拉上，“这件事现在发生，你不能叫我等到晚上。”
“我说了，我要上班。”周诚拎起公文包，压低声音，“你要是非搬，出了什么事别说我没提醒。妈，您也别跟她硬碰，晚上我回来处理。”
门关上后，罗秀云坐到主卧床沿，像是要守住床垫。林禾没有过去拉她，只把自己的衣服从衣柜取出来，装进行李箱。
罗秀云隔着门说：“诚诚都去挣钱了，你还闹。八万六千的东西是你妈买的又怎样？结了婚，哪有一件件往回拿的道理。”
林禾把衣架上的最后一件外套摘下：“我妈赠给我的，不是赠给这套房。您可以跟周诚商量怎么住，不能替我决定东西留在哪儿。”
她把次卧里自己的书和台灯装好，再去厨房收餐具。周诚旧时带来的铁锅、灯具和门口鞋架，她碰都没碰；自己的锅具和碗盘，则按清单放进箱里。
罗秀云出来看见空了一半的橱柜，打开手机给周诚发语音：“你媳妇连碗都收！你下班回来，家里怕是连热饭都没得吃。”
林禾听见了，没有抢手机解释。她从水槽边拿起刚洗过的白瓷碗，擦干水，放到箱里。箱子封好后，她把门口的地垫卷起，让出一条能推车的路。
九点多，搬家公司来电确认地址。林禾把楼号和电梯口重新发了一遍，又问旧租房那边能否当天送达。司机说可以，下午拆装完就能交接。
她用自己的积蓄付了搬运订金，剩余费用约好到达后结。手机屏幕亮着，吴岚发来一张刚出锅的菜照片，问她晚上几点过去。
林禾看着照片，回了句：“妈，今晚先别做我的那份。我这边有事，晚些给你打电话。”她没有把罗秀云的床位安排写成几行字，打算等自己有了落脚处再说。
罗秀云把行李箱推到主卧门口，打开拉链，拿出一条绣花床单：“这套我用了好多年，铺上就跟自己家一样。你把床垫留着，其他东西爱折腾随你。”
“床垫我会搬。”林禾站在门外，没有伸手碰她的床单，“您可以先把箱子放到次卧，师傅到了要从这里抬床架。”
罗秀云不肯让，索性抱着床单坐到沙发上：“这是我家。谁敢把这套沙发抬出去，我就让邻居来评理。”
林禾看了一眼沙发旁的标签，又看了一眼时间。她把客厅其余箱子移到门边，给司机发了消息：先从次卧和厨房开始，沙发暂缓。
十点二十多，楼下传来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林禾打开门，搬运师傅抬着护角和工具走上来。罗秀云这才看清门口整齐封好的纸箱，脸色沉了下去。
搬运师傅停在门槛外，先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人。林禾指向靠墙的箱子：“这些先走，次卧的书柜和厨房电器随后搬。客厅沙发等我说可以，再请你们动。”
两名师傅应了，把推车推进来。罗秀云坐在沙发正中，手机攥在手里：“我说了，这是我家。进门的东西就是全家用的，谁都别碰这套沙发。”
林禾没有请师傅去扶她。她把厨房箱子交给他们，自己带另一人到次卧，指明书柜哪块背板还没固定，搬前要先取下。
第一趟下楼的是书和小电器。罗秀云见林禾没争沙发，立刻给周诚打电话：“你快回来，她叫了车，真在搬！她要把家搬空！”
电话那头传来周诚压着的声音，林禾听不清内容。罗秀云挂断后说：“他马上回来。你等着，当着他面把账讲明白。”
“可以。”林禾把书柜的安装单递给师傅看，“先搬已经没有争议的。您带来的行李和这屋原来的东西，都留在这里。”
罗秀云跟到次卧门口，指着那张窄床：“这不也是家里的床？你怎么不搬？”
“周诚带来的。”林禾让师傅绕开床脚，“我只拿我的。”
罗秀云一时没接话，转而去翻冰箱门上的收据夹。林禾抬手挡住抽屉：“单据在我包里。您若想看，我拿给您，不用翻我的私人物品。”
她把手机上的订单和纸质赠与留言摊在餐桌一角，按型号找出冰箱、洗衣机、沙发、床架和床垫。送货签收都在登记之后，赠与的日期却在登记前一个月。
“你妈写张纸，就能说是你的？”罗秀云扫了一眼留言，“诚诚陪你去挑的。他出了力，难道一点份没有？”
“谁陪我挑过，我记得。”林禾翻到付款记录，“钱从我妈给我的账户出，订单在我名下。您说他买了哪件，可以指出来，我不搬那件。”
罗秀云把手机又拨给周诚，催他快点。林禾收回资料，没有让搬运师傅围在桌边听争执。她让他们先拆餐边柜，螺丝和把手装进同一个袋子。
柜子一撤，昨晚擦过的墙面露出来，只有浅浅的铅笔印。师傅把板件垫上护角，推到门外；周诚旧鞋架仍靠在玄关，工人从它旁边绕过。
罗秀云起身站到沙发前：“柜子我没拦你。沙发不行，今晚亲戚来，总不能让人坐地上。你这是故意让我难堪。”
林禾把手里的清单合上：“暖房饭是周诚安排的。他昨晚知道我的东西由我自己处理，今天早上也知道车要来。您要问今晚怎么办，等他回来问他。”
罗秀云嘴唇动了动，最后坐回沙发扶手上。师傅没有靠近她，先去卧室拆床。床板抬出房门时，她才发现主卧会空出很大一块。
“床也搬了，我睡什么？”她问。
林禾没有替她找床：“次卧有周诚的旧床。您若不想住那里，可以等他回来一起安排。”
罗秀云快步走进主卧，伸手去拉床垫一角。林禾让师傅停下，等她把手松开，才继续搬。没有人推搡，床垫却在门口耽搁了好几分钟。
周诚赶回来时，床垫刚进电梯。他一路跑上楼，衬衣领口都歪了：“林禾，你至于吗？早上还说有争议的不动，怎么连床都拆了？”
“你昨天说过房子归你妈，今天她要住主卧。”林禾把订单页面递给他，“床是我妈送我的。你认为哪件是你买的，现在指出来。”
周诚看了几眼，没接手机：“床是你妈付的钱，可她送给你，是盼咱们过日子。你把它搬走，算什么过日子？”
“床是我妈送我的，你却要我留给你妈睡？”林禾说，“餐桌、冰箱、洗衣机、柜子，哪件是你买的？”
罗秀云插进来：“你跟她算这些干什么？你们结了婚，她搬空东西，丢的是你们俩的脸。”
周诚看着厨房里已经空出的电器位，又看向客厅的师傅。他没说出一件由自己购买的物品，只低声对林禾说：“先让工人回去，晚上我们谈。”
“车已经装了一半。”林禾把手机收回包里，“你在的时候，我们正好把剩下的说清。你有付款记录就拿出来；没有，请别再让人停工。”
周诚站在餐桌旁，打开自己的购物账户翻了半天。他找到的是搬进来前买的吸顶灯和鞋架，还有次卧那张旧床的聊天记录。林禾点头：“这些留着。”
他把手机按灭，没有再拦床架。师傅从主卧搬出最后一块床板，林禾进去检查抽屉，取走自己的衣物和收纳盒；周诚的衣服挂在另一侧，她没动。
接下来轮到沙发。罗秀云仍靠在扶手上，周诚走过去劝她起身。她瞪了儿子一眼，抱起自己的绣花床单，坐到次卧的窄床上。
师傅抬沙发经过玄关，护角碰到了门框。林禾请他们停一下，调整角度，确认皮面没有划痕才继续。
她不是为了让周诚看清楚，只是不想这件东西到旧租房时已经坏了。
客厅一下空了大半。原先被沙发遮住的插座露出来，墙边只剩周诚的鞋架和罗秀云刚带来的箱子。
周诚扶着门框，问：“晚上亲戚来了，看见这样，我怎么说？”
“照实说。”林禾把窗帘扣从轨道上一枚枚取下，“你们婚前已经商量好让妈常住主卧，却一直告诉我，她只是偶尔来看看。我昨天才听见房子归谁，今天早上才知道她要住下。”
周诚抬起头：“我怕你多想，才想等住进来再慢慢说。”
“所以你催我先把东西买齐。”林禾把窗帘叠好，交给师傅，“现在不用慢慢说了。晚上若有人问，我会把经过说清楚。”
罗秀云在次卧听得见，隔着门喊：“谁家儿媳妇像你这样，一句不合就拆家？”
林禾没回头。窗帘轨道留在墙上，原有的吸顶灯也亮着。师傅问灯要不要拆，她明确说不用，那是周诚搬来前就有的。
厨房还剩几格柜子没查。她打开橱柜，把自己的保鲜盒和最后一套碗盘装箱，留下周诚原来的铁锅与两只旧杯子。
洗衣机的进水管拆好后，地漏旁的水也擦干了。
周诚跟在厨房门口：“你真要回以前那间出租屋？那房子不是快退了吗？”
“还剩半个月。”林禾扣好箱盖，“足够我把今天的东西安置下来。之后住哪儿，我自己找。”
他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亲戚问晚上几点开饭，周诚看着空掉的餐厅，接通后只说时间可能要改，稍后再通知。
最后一件大件装车，司机上楼核对清单。林禾去阳台看了一圈，取下自己买的晾衣架；柜顶没有遗漏。她再回厨房，发现最里侧还倒扣着一只白瓷碗。
那是吴岚挑的，碗沿有一圈细蓝线。林禾用毛巾包好，放进随身包。司机在门口等她，她说：“齐了，可以走。”
罗秀云听见“齐了”，从次卧出来，看到主卧空着、客厅也空着，立刻拨通吴岚的电话：“你女儿把嫁进来的东西全拉走了！把我们家当仓库，用完就搬，你得管管她。”
林禾没有抢电话。她站在旁边，听见吴岚问：“禾禾现在在哪儿？让她接电话。”罗秀云却还在说今晚的亲戚和搬空的沙发。
林禾伸出手。罗秀云迟疑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吴岚的声音很急：“你人好不好？先告诉我。”
“我没事，东西已经装车，送到原来的出租屋。”林禾说，“妈，晚上那顿饭我会去，把事情当面讲清楚。你先别跟她在电话里争。”
吴岚沉默片刻，说：“好。路上看着车，到了给我一个消息。”她没有追问那八万六千元，也没有叫女儿把东西送回去。
林禾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罗秀云。司机已经下楼，她背起资料袋和随身包，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罗秀云的行李在次卧，周诚的旧床、灯具、鞋架和铁锅都在；
属于她的陪嫁已全部装车。
她从口袋里拿出房屋钥匙，放到玄关托盘。周诚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拦她。
“晚上亲戚来，我会把经过说清楚。”林禾说完，拎起装着白瓷碗的包，走向电梯。周诚留在门内，手机上仍停着亲戚问开饭时间的消息。
电梯下行时，林禾给吴岚发了消息：车已出发，我跟车过去，到了再报平安。手机刚收起，司机便招呼她上车，说旧租房那条巷子窄，车只能停在路口。
旧租房是一间小屋。床和柜子一抬进去，几乎没有落脚处。吴岚赶到时，师傅正扶着餐桌等她们决定放哪儿，她看了看女儿，先问：“午饭吃了吗？”
林禾摇头。吴岚把带来的两个饭团塞给她，转身去找同楼的熟人。隔壁有间暂时空着的屋子，主人答应借她们放几天家具；
师傅便把剩下的板件和沙发送了过去。
一千八百元的搬运与拆装费，林禾用自己的积蓄付清。司机离开时，旧屋只留下几箱日用品，借来的空屋堆着家具。
旧屋的租期只剩半个月，隔壁的空屋也只是借来放几天，她还得给这些东西找个能安置下来的地方。
吴岚站在沙发旁，摸了摸护角留下的压痕：“晚上那顿饭，还去吗？”
“去。”林禾把收据装进包，“他们已经请了亲戚。我说过会把经过讲清楚，不能只让罗阿姨在电话里讲。”
吴岚没有劝她忍，也没有替她决定。她把饭团的包装纸折好，问女儿要不要自己同去。林禾点头，两人约好傍晚在楼下碰面。
晚饭时间到了，林禾与吴岚一起上楼。门是周诚开的，客厅的灯照着空出的墙面，原来放餐桌的位置摆了一张旧折叠桌，上面摞着几盒刚送到的外卖。
几位亲属已经到了，却都还站着。罗秀云从次卧搬出旧床边的矮凳，叫人将就坐；有人端着纸杯，看看空客厅，又看看门口的母女，没好意思先问。
吴岚把带来的菜放在折叠桌上。她没有先责问林禾，只问周诚：“原来那张餐桌呢？上回送货，我还看过尺寸。”
周诚看了林禾一眼：“搬去她以前租的房子了。”
“谁买的？”吴岚问。
“您买的。”周诚回答得很低，“林禾带走了。”
罗秀云接过话：“亲家母，您买来不就是给小两口用的？东西一进家门，就得算小家庭的添置。她趁诚诚上班叫车搬走，连张招待客人的桌子也不留。”
吴岚看向她：“我问的是桌子去哪儿了。既然在禾禾那里，就没丢。你电话里说她把你家的东西搬空了，是哪一件你家的被她带走？”
客厅安静了一瞬。罗秀云指着空墙：“沙发、冰箱、床，哪样不是放在这个家里给大家用的？”
林禾从包里取出赠与留言和几张主要订单，放在折叠桌空着的一角：“这些是我妈登记前赠给我的，款从她给我的账户里出。周诚带来的灯、鞋架、旧床和铁锅，我都留下了。”
她没有把手机里的记录逐条念出来。吴岚扫过自己的字，把纸推回女儿面前：“我是给禾禾添置生活用的，不是把东西送给这套房。”
坐在门边的舅舅先开口：“那说她偷搬婆家的财物，就说重了。东西从哪儿买、谁付的钱，至少现在能对上。”
罗秀云脸色变了：“你们只看单子，不看我们诚诚受的委屈？他连班都没上完，跑回来守这个家，结果还是被搬空了。”
周诚拉开一把旧椅子，请吴岚坐。吴岚看了看只有两把能坐人的椅子，让年长的亲属先坐，自己站在林禾旁边。
有人问周诚：“你们不是刚结婚吗？怎么连你妈来住都谈不拢？是不是事先没说清？”
周诚用手揉了揉额角：“我妈一个人，住过来方便照顾。林禾昨天才知道房子登记在我妈名下，一时接受不了，事情就赶到一起了。”
林禾接着问：“常住和主卧，是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罗秀云张口要答，周诚却先说：“婚前就说过。我妈出了房钱，她年纪大了，主卧离卫生间近。”
舅舅抬头看他：“婚前说过，是跟谁说过？”
周诚避开林禾的目光：“我和我妈说过。我想等林禾搬进来，大家熟了，再慢慢商量。”
另一个亲属放下筷子：“她买床、买餐桌的时候，你跟她说的是你妈偶尔来看看？”
周诚没有立即回答。林禾说：“是。他还催我把本来准备分批买的东西一次买齐，说这里是我们的新家，暖房那天不能空着。”
吴岚这才明白女儿为何连家具都拉走。她没有去看罗秀云，只问周诚：“禾禾今天早上知道你妈要常住，还要住主卧，是从谁那里听见的？”
“从罗阿姨带来的行李和她挑床垫时。”林禾回答，“周诚那时要去上班。我请他留下把东西分清楚，他走了。”
周诚抬头：“我确实有会。后来我赶回来了，也没拦师傅。你把这事说得像我故意骗你。”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告诉她。”吴岚说，“她买双人床的时候，你知道主卧已经安排给你妈了吗？”
周诚看着折叠桌上的外卖盒，过了片刻才答：“知道。”
刚才还帮罗秀云打圆场的姑姑叹了一口气：“这就不是禾禾听岔了。你们母子商量好的事，总得让要住进来的人知道。”
罗秀云把纸杯重重放下：“我住自己买的房子，还要谁批准？我又没让她出房钱。次卧有床，年轻人挤一挤怎么了？”
林禾说：“您住您的房子，不需要我批准。我把我妈送我的东西搬走，也不是要您批准。争的不是房钱，是我搬进来前，你们有没有告诉我床和房间已经定了。”
这次没人附和罗秀云。有人把外卖盒挪开，让桌上多出一点位置；那张赠与留言仍压在纸杯下，周诚伸手把它抽出来，递还给林禾。
吴岚接过纸，却没有坐下：“若是想让我劝禾禾把东西送回来，我做不到。她有地方放，也有权决定住哪儿。你们夫妻以后怎么谈，由你们自己谈。”
周诚听见“以后”，像抓到一个缓和的口子：“妈，东西先不说。今天这么多长辈在，林禾当面把家搬空，让我妈难堪了。她先向我妈赔个不是，我们再谈搬回来。”
吴岚皱眉：“你刚承认婚前就定了住法，没告诉禾禾。你要她为今天的搬家道歉，那你准备怎么说没告诉她这件事？”
“我可以道歉。”周诚看向林禾，“可你也得顾全长辈。妈一早带着行李来，连床都没坐稳，你叫工人把床抬走，换谁受得了？”
“我让师傅先搬其他房间，等你回来才把有争议的东西说完。”林禾回答，“床是谁买的，你当时也说不出另一种付款记录。”
周诚的嘴角绷紧：“你总要把每句话都说得这么清楚吗？一家人过日子，不能光拿凭证。给我妈敬杯茶，说声让她受惊了，这事就过去。”
罗秀云立刻坐直了，姑姑却没接话。刚才问居住安排的亲属端起外卖盒，发现没有椅子，便又放回折叠桌上。
周诚倒了半杯热茶，放到林禾面前：“我也会跟你妈道歉。你先给我妈敬茶，赔个不是，好让大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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