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六月七号，早上七点，四川泸州，一栋老商场的楼顶。工人在做防水，得先把那排水泥花坛拆了。一个工人抡起锤子，敲下去，瓷砖破了。
破口里头，是白的。
不是水泥，不是石灰，是一副蜷着的骨头。旁边压着衣服、鞋子，还有一件红大衣。
这一锤，敲开的是二十八年的土。
二十八年前，一九九七年二月一号，腊月二十四，离过年还剩五天。这个商场二楼卖服装的女老板，姓吴，三十四岁，人没了。
她儿子那年十岁。今天，二零二六年十一月十号，他四十来岁，胳膊上缠着白孝布，坐在泸州中院的旁听席上，听完了这一审判决。
一个死刑，一个死缓。
二十八年，一头一尾，就这么接上了。
来，咱慢慢讲。
先把时间倒回去。一九九七年，泸州。
那年长江、沱江交汇的这个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就是公交商城。批发市场，水磨石地面，卷帘门半拉着，塑料模特站在门口，编织袋一捆一捆堆在过道。进货的、跑货的、拎着蛇皮袋来拿货的，一天到晚没断过人。
那年月是个什么光景？国企改制，下岗的人一批一批往市场上涌。摆摊的、跑货的、开小门市的，都想在这条街上挣口饭吃。
四万块钱，搁在一九九七年，是个能压弯腰的数。普通人一个月工资几百块，四万块，得不吃不喝攒上小十年。
吴某萍，三十四岁，刚离了婚，带着儿子过。她在二楼有个服装批发店，生意红火。人长得体面，也爱笑，讲究穿。那件红大衣，三千多块买的——三千多块，那时候顶人大半年工资。她舍得，因为日子在往上走。
四楼，陈某芬也开服装店。两个人是朋友，好到能一块儿吃饭、一块儿去进货那种。陈某芬手头紧，开了口，借四万。
吴某萍借了。
不光借钱。她还给陈某芬铺货——货先拿去卖，卖完了再结账。借出去的钱、铺出去的货，她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那本子就压在柜台底下。
老欧说句实话：这世上很多命案，起因都不大。
四万块，搁今天不算什么。搁一九九七年，就是一道翻不过去的坎。
陈某芬还不上。店开着，货压着，钱收不回来。当初说好了“年前还”，眼看腊月一天天过去，这个年怎么过？
有的人到这一步，会去求人宽限几天；有的人会躲；还有极少数人，会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这个人不在了，这笔账，是不是就没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她跟她男人杨某根提了。杨某根答应了。
02
动手之前，其实差点提前。
一九九七年一月二十八号晚上，吴某萍的弟媳妇唐女士从她门市出来，迎头撞上陈某芬。陈某芬手里拿着铁锹，脚上蹬着胶鞋，正往商场那边走。唐女士还跟她打了个招呼，说了两句话。
后来家属从警方那儿听说：那天，两个人本来就要动手。碰上唐女士，怕露了，临时把日子改了。
腊月二十四，二月一号，离过年还剩五天。
中午，陈某芬上楼找吴某萍，说钱凑齐了，你上四楼门市来点一点。
吴某萍跟着上去了。她身上穿的，就是那件红大衣。
四楼那间仓库里，杨某根在里头等着。门一关，楼上楼下，两个世界。
她低头点钱的时候，后头两只手掐上了她的脖子。
这一段，老欧不细说。说细了，是对死者的不敬。
咱只说一件事——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在离自己店两层楼的地方，被人从背后掐住。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没人知道。可能想到的是楼下那个十岁的儿子，也可能是那本还没对完的账。
屋里静下来了。
接下来这一段，才是这案子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
陈某芬下楼了。回自己店里，接着做生意。
楼下人声、讲价声、卷帘门哗啦啦地响，一切照旧。楼上那间仓库里，躺看着她刚刚杀掉的那个人。
杨某根上了九楼楼顶，拎着提前准备好的铁锹，在一个花坛里挖坑。土是硬的，大冬天的，挖得特别慢。
天黑了，收摊了，人也散了。两个人把尸体装进进货用的编织袋，抬上楼，倒进花坛，填上土，再把瓷砖盖回去。
她手上那几枚金戒指、金手镯、金项链、金耳环，全摘了。
第二天，商城照常开门。二楼吴某萍的店门锁着，人没来。隔壁的还以为她回老家过年了呢。那年头，年前走人，太正常了。
那年春节，泸州家家贴对联、放炮。九楼楼顶上，有一块花坛的土，是新翻的。
老欧给你一个画面，你自己琢磨琢磨：
她不是死在荒山野岭。她死在自己每天上班的楼上，离她的店，就隔两层楼。
03
案发之后，两个人分头跑了。
陈某芬改了名，叫陈某宇。
那会儿户籍还没全国联网。她拿着假材料，一趟一趟地上户、迁出、迁进，硬是把一个人的身份，洗成了另一个人的。中间还干了件事——她找到另一个跟她身份证号重号的女子，说服人家去改号。重号一改，她这套假身份，就算“合法”了。
二零零四年五月、二零一一年三月、二零二五年一月，三次，办假户籍、假身份证。
二零零八年到二零二五年，拿着这套假证件办护照、办港澳台通行证、办驾驶证；订机票、订火车票、住店、买房、办手机号——一千多次。出关四十八次，香港、澳门、韩国、美国，都去过。
她还整了容。一趟一趟飞韩国。她儿子后来跟记者说，这二十八年，光整容就花了一百多万。六十岁的人，看着跟四十多似的。
她还跟着杨某根回过上海老家，在那儿盖了房。后来房子征拆，赔了一笔钱。
一个人，用假名字、假脸、假证件，在另一个城市活成了个体面人。
同一个时间，泸州那栋商城的楼顶上，另一个人，在花坛的土里，一年一年地烂着。
04
这边，黄平是怎么过的？
妈失踪那年，他十岁。家里人先瞒着，说妈妈出差了。他不信，也不怎么哭，就是跑。逃学，去火车站，去汽车站，见着背影像他妈的人就追出去。
他后来跟记者说过一句话：我从小到大的意识里，从来没想过我妈已经遇害了。
这话你细品品。二十八年，他不是在找一具尸体，他是在找一个人。他一直觉得，妈还在哪个地方活着，只是没回家。
成年以后，他做过不少活，都干不长。心里压着一件事，压得人站不住。
二零二五年六月，楼顶挖出白骨的消息传到浙江，他还在找。
二零二六年一月，他跟父亲把母亲的遗骨接回浙江，厚厚地葬了。坟前，他告诉外公外婆——两个老人临终前还念叨这个女儿——“你们的女儿，有着落了。”
等开庭那阵子，他把工作辞了。抱着母亲的遗像，带她去看山、看水、走亲戚。二十八年，他过了头一个“团圆年”。
他亲手做了他妈爱吃的豆花和回锅肉，摆在遗像前。
他说，想补全母亲和自己的人生。
老欧讲案子这么多年，最怕讲这种段落。有些债，钱赔不了。有些年，判不回来。
05
二零二五年六月七号，早上七点，泸州龙马潭区公交商城。
楼顶在做防水，工人得先把那排老花坛拆了。水泥花坛，外头贴的白瓷砖，年头久了，缝里都是黑泥。
一个工人抡起锤子，“当”一声，瓷砖破了。
破口里头，是白的。
不是水泥，不是石灰。是一副蜷着的骨头。旁边压着衣服、鞋子，还有一件红大衣。
现场一下就静了。锤子还攥在那人手里，没人敢再往下敲第二下。
警察来得很快，警戒线拉起来，一块一块往外清。DNA一验，对上了黄平。
可怪事就在这儿——全国失踪人口库里，没有她。
一个人失踪了二十八年，没有一个人报过案。
这句话，比那副骨头还凉。
06
案子立了专案组，龙马潭“6·7”。
尸骨认出来了，人是谁知道了。难的是下一步——谁杀的？
二十八年了，商场换了几茬人，当年的监控没有，当年的证人也老的走了。专案组做了件笨事，也是唯一对的事：把一九九七年前后在这个商城里干过的人，一个一个过筛子。
筛出来一个名字，陈某芬。就是同一个商城里卖服装的一个老板，跟吴某萍走得近，还借过钱。
可全国户籍系统里一查，根本没这个人。
你说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就没了呢。警察就跑到她老家去，挨家挨户地问。她亲戚说，她早改名了，叫陈某宇，人在上海。
你看，这根线就这么接上了：一个改了名的人，一个系统里查不到的人，一个二十八年不敢回泸州的人。
二零二五年九月十二号，警方对她采取限制出境。
这儿得插一句，有的听众可能会问：都二十八年了，这案子还追得动吗？
故意杀人，法定最高刑是死刑，追诉期限是二十年。不过《刑法》第八十八条里还有一句话：立案侦查以后，逃避侦查的，就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了。
说白了，只要你当年跑了，这二十年，一天都不给你算。这也是为啥过了二十八年，还能把人押上审判席的底气。
九月二十三号，上海机场。她本来准备飞韩国，结果被拦下来了。
她就给办案民警发信息，一条接一条，催着让人家“还她清白”。后头又诉苦，说自己经济压力大，还提了三个“配合方案”：你们来上海；要不我自己去泸州；再不然让我先出境，随叫随到。
办案民警一看就明白了——她这不是想配合，这就是在探底。她在试，看警方到底捏着多少东西；等她试明白了，她就要跑。
九月二十五号，杨某根的照片，被泸州的老商户认出来了。有人指认说，案发前后，这两口子都在商城里出现过。
九月二十六号，两个人先后落网。
九月二十八号，被押回商城指认现场。她走到那个花坛边，直接跪下了，磕头，哭。
二十八年前，她在这栋楼里，亲眼看着一个男人把另一个女人掐死。二十八年后，她跪在同一栋楼里哭。
眼泪是真的。可眼泪也换不回那二十八年。
07
二零二六年七月十号，泸州中院一审开庭。从上午审到下午，七个多小时。
杨某根认了，全部都认。当庭道了歉，说自己不上诉。
陈某芬翻了。她承认人死了，也承认自己在场，可她把主要责任全往杨某根身上推——说是他动的手。
她大概以为，都过了二十八年，证据早就烂在土里了。
可土里那副骨头，就是证据。那件红大衣，就是证据。那个她亲手挖的坑，就一直在那儿，二十八年没挪过地方。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十号，上午十点，第三审判庭。
判决书念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慢。
陈某芬：故意杀人罪；伪造身份证件罪；使用虚假身份证件罪；偷越国（边）境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人民币二万七千元。
杨某根：故意杀人罪，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附带民事这块，家属已经足额赔了十二万，法院就不再支持赔偿请求了。
法院把道理说得很白，老欧给你翻译成人话，就三条。
第一条，这俩人，不区分主从犯。但陈某芬是提出来杀人的那个，是拿“还钱”当钩子、把人骗上楼的那个。没有她这一骗，人就不会上四楼，事情也就起不来。整件事，她在主导，作用比杨某根还大。
第二条，她归案以后，主要罪行一直没老实交代。动机极其卑劣，性质极其恶劣，后果极其严重。家里赔了十二万，法院也说得很清楚——这不够从轻。
第三条，杨某根坦白，认罪，悔罪。死刑，可以不立即执行。
有的听众可能又要问了：人是他掐死的，怎么他反倒活下来了？
老欧给你讲清楚：故意杀人，判死刑还是死缓，看的不光是“谁动的手”，还要看归案以后的态度、认不认、悔不悔、有没有坦白。法律这一杆秤，称的是全案，不是单盯着一个动作。
这不代表他就轻了。死缓，也是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两年以后，要是故意犯罪，查证属实了，报最高法核准，照样执行。
08
散庭以后，黄平在法院门口接受采访。
他说，比他预想的好很多。他原本怕，过了二十八年，两个人都判不了死刑。他说法官念判决的时候，用了“极其恶劣”四个字。
停了一下，他又说：我还要申请抗诉。
记者问为什么。他说，我希望他也立即执行。
他妈在花坛里待了二十八年，一天都没少。
说完这句，他低下头，摸了摸挂在胸口那个吊坠。玻璃壳里头是张旧照片，一个穿大红大衣的女人，搂着个刚过十岁生日的男孩，俩人都在笑。
老欧说到这儿，想跟各位讲三句话。
第一句，是说给那些手里攥着别人钱、又还不上的人听的。
借钱那会儿，你是求人；还不上钱的时候，你就成了欠人。这个坎儿确实难看，也憋屈，但它就是个坎儿，不是死路。你可以去谈，去商量分期，去低头认账。最不该有的，就是那个“人没了，账就没了”的念头。
因为账不会没。人没了，账还在，还得再搭上一条命，搭上二十八年的土。
第二句，是说给那些以为换个名字、换张脸就能重新做人的人听的。
她换了名，换了脸，换了护照，也换了三个国家的机票。可身份证号能改，骨头改不了。
二零二五年六月七号那天早上，一把锤子敲下去，她这二十八年，就全白活了。
第三句，是说给黄平这样的家属听的。
二十八年，够一个孩子长大了，也够很多人以为这事儿就算了。可它没算完。
二零二五年那一锤，二零二六年这一纸判决，就是交代。
故事到这儿，本来该收尾了。
可老欧想把声音再往回调一下，调回一九九七年一月，那个刚过完十岁生日的男孩。
那天，他妈穿着那件新买的红大衣，搂着他，照了张相。俩人都在笑。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是他和妈妈最后一张合影。
也不知道，这张照片，会在他胸口挂二十八年。
更不知道，那件红大衣，会在一个花坛的土里，替他妈等二十八年——等到有人抡起锤子，替她作证。
一栋楼，两层距离，二十八年的土。
这案子判了。可有些人的二十八年，判不回来。
我是老欧。《老欧讲大案》，咱们下期再见。
案件来源：新华社、央视新闻、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通报（2026年11月10日）；封面新闻·川观新闻、红星新闻案件细节报道；南方都市报对被害人儿子黄平的采访。
文中配图为场景示意，非案发现场实拍；案件细节以司法机关结论为准。
老欧讲大案 · 只讲真实案件 · 只摆事实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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