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从医院回来拿厚衣服,钥匙插进主屋的锁孔,却怎么也转不动。她退后看了一眼门牌,门没走错,锁却换成了亮晃晃的新锁。
许广田正站在院里,指挥两个送货人往门前抬衣柜。
他见周母回来,只朝灶房旁的小间一指:“你先去那儿将就。两位老人以后住不了多久,屋子总得早收拾。”
周母手里的保温桶磕在门槛上,汤洒出一线。她一夜没睡,刚从县医院回来。下午要给周父送去的厚棉衣,就在眼前这扇门后的柜子里。
我跟周成开车回来运果筐,恰好看见第二件家具被卸下车。周成走过去,扶住柜门:“别抬了。先把我妈的门打开。”
堂叔周德海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手心里晃了晃:“今天新媳妇娘家来送东西,你闹得她回娘家才高兴?这门早晚要给你们住。”
许琴从灶房出来,拉了周成一下:“爸他们是想帮咱们收拾房间,你先少说两句。妈累了,让她坐下,我去倒水。”
周成没接她的话,转向母亲:“妈,你想住哪间?你自己说。今天谁都不能替你答应。”
周母看着院里的人,慢慢把保温桶放稳:“我住主屋。那是我和你爸的屋,我回来拿衣服和药。小间漏风,里头连张能睡的床都没有。”
许广田脸色一沉:“亲家母,我没赶你。年轻人结了婚,难道还得一直挤在偏房?等老周出院,住哪儿还不是一家人商量。”
“他今天还在医院。”周母扶着门框,声音不高,“你们商量的时候,问过他一句吗?”
送货人抬着柜子,站也不是,放也不是。周成把手从柜门上移开,对他们说:“屋主刚才说得清楚,今天不往里搬。先放回车上。”
周德海仍捏着钥匙:“成子,我是你堂叔。你爸住院,农活家事总得有人管。你当着外人的面顶我,让以后谁还敢搭把手?”
“帮忙我记着。”周成伸出手,“钥匙给我妈。你管农活,管不到她睡哪张床。”
院门外已有邻居停下看。周德海把钥匙攥紧,冲许琴使眼色。许琴没看他,先去小间搬了把椅子,让周母坐在院里。
她弯腰捡起周母的布包,才发现包旁边有只鼓鼓的杂物袋。袋口露出一截药盒,周父换洗的衣服也被塞在里面,袖子沾了灰。
许琴把药盒抽出来,愣住了:“这个谁装的?”
许广田说:“收拾屋子,先把零碎东西归一处。又没扔。”
“这是你爸下午要吃的药。”周母接过盒子,核对封口,“早上一回、晚上一回。你们连哪包该送医院都不知道,就敢替我收拾。”
许琴把袋子提到周成面前,没再说让他少说两句。周成蹲下,把父亲的衣服从袋里拿出来,抖开时,一张医院缴费单掉在地上。
周德海俯身要替他捡,周成先按住纸角:“堂叔,开门。现在。”
“新锁是广田买的。”周德海把钥匙递给许广田,“钱也是人家出的。我拿着,是怕你们忙乱弄丢。”
许广田没有接。送货司机在门口催,说车还等着去下一家;两名搬运工已经把柜子放回地上,问到底谁签收。
周母站起来:“锁钱我给。可锁在我门上,钥匙该在我手里。今天东西不进屋,请你们拉回去。”
许广田说嫁女儿带来的家具总得有地方放,又说周成这些年常在外头,谁知道老人什么时候用得上主屋。周母没接这句话,只伸着手等钥匙。
周成也没有替她改口。他对司机说,家具是谁订的就找谁结搬运费,别把名字写到周母头上。司机看了看送货单,转身去找许广田。
周德海终于把钥匙放进周母手里。她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门一开,屋里原来的小衣柜已被挪到墙角,床上的被褥卷成一团。
我把杂物袋拎进去,按周母指的位置放好药和衣服。床边的热水瓶空着,窗台上却摆了两盒新的喜糖,红纸还没拆。
周母没碰喜糖,先从柜里找出周父那件厚棉衣。衣服还在,围巾却不见了,我和周成在移开的被褥下面找到了它。
院里传来木柜擦地的响声。周成出去时,看见许广田正让人把家具先推进灶房,便挡住过道:“灶房也不是空库房,今天请拉走。”
许琴低声说:“放一晚上也不行吗?车费已经出了。”
“那就先送去你们原定放的地方。”周成看着她,“你知道我妈的药被装进袋里吗?”
许琴摇头。她上前帮周母把那件棉衣装好,却没替父亲争灶房。许广田听见女儿没接话,只能叫搬运工把柜子重新抬上车。
送货人合上车厢时,顺口问周德海:“那剩下那批,还照原话送去果园?我们明早好安排车。”
院里一下静了。周成问:“什么东西送果园?”
送货人看向许广田,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周德海抢着答:“几个旧架子,农忙用的。我还没叫他们送,别逮着一句话就审人。”
司机催着结账,许广田跟车去了院门口。周德海也跟出去,说要把东西安排明白,临走还回头提醒周成,别误了明天的摘果。
周成没有追到路上吵。他把母亲的保温桶洗净,重新装好棉衣和药,问清医院下午几点送饭,再把主屋新钥匙挂到她常用的布绳上。
周母攥着钥匙坐了一会儿,才说:“你爸一早还惦记园里那排晚熟果,让你别急着摘。我先把衣服送去,等他精神好了再问清楚。”
许琴送她到院门,想接包。周母自己背上,只请她帮忙把漏出的药盒放进去。那句“爸是好意”到了许琴嘴边,最终没说出来。
我开车送周母去医院。周成留在院里给果园干活的人打电话,照父亲昨天定的时辰照常进园。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空下来的院门,叫我明早和他一起去园口。
第二天刚亮,我和周成到果园时,园口已经停了一辆外地货车。车旁有四个工人,脚边堆着空筐和捆扎绳,司机举着手机,催他们别再等。
铁门上贴了张白纸,写着“今日起集中接收,非接收人员勿入”。纸角被露水泡软,落款只写了周德海的名字。
我把整张通知拍下来,连门锁和车牌也拍进画面。周成去找守门的工人,问这是谁贴的,今天要接哪一片果。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走过来,自称果商梁老板。他说昨晚订了车和人,按约定今天进园看果,过几天就得交第一批货。
周成说:“这座园子今天有自己的活。西坡那排要疏枝,南边两行还得等我爸出院看过,谁答应你们集中接收?”
梁老板翻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给他看约好的入园时间:“我从市里赶过来,工人按天算钱。你们家有意见,至少给我一个准话。”
周德海从园里小路走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像早知道他们会到。他把包子递给梁老板:“先干起来。成子昨晚气没消,我跟他说。”
周成把铁门关回原位:“我爸没交园,也没停今天的农活。谁进去摘果,我就得知道是谁让他进的、摘走多少。你先别动人。”
周德海皱眉:“果熟了等人不成?你爸住院,你妈跑医院,我不替你们张罗,难道让果烂树上?”
“昨天我爸还让工人照原计划疏枝。”周成指向门内,“我已经把人叫来了。你说的张罗,是帮他们干活,还是把他们换掉?”
梁老板听出两人的话对不上,叫工人把空筐先搬回车边。他对周成说,自己谈的是整园的收购安排,以为家里人已经商量好。
“谁跟你谈的,留过什么凭据?”周成问。
梁老板先看了周德海一眼,才说:“他是经手人。你媳妇也到过场。我付款以后又订了车,不能凭你一句没商量就当这趟白跑。”
周德海立刻接话:“许琴是这家的媳妇,她总能说话吧?你们小两口的事,别在外人面前拆台。”
周成没跟他争许琴该听谁的,只问梁老板付款给了谁。梁老板打开转账记录,收款人是周德海,金额六万元,备注写着“果园预付款”。
梁老板说钱已经到账,自己才敢订车。他指着工人的计工单:“我今天肯停,是要把责任弄清,不是说我的车费就算了。”
周成抄下付款时间和账号尾号,没让他把手机照片转给我:“你留好原件。今天谁也别进园,等我核对我爸留下的委托,明天给你回复。”
“明天?”梁老板看了一眼表,“交货日逼近,我最多等你一天。钱不退,工也误了,到时候我只能找经手人。”
周德海把包子往车盖上一放:“成子,先让人进去看,看看又不会少个果。大家各退一步,省得闹到村里难看。”
周成指着通知上的“非接收人员勿入”:“我爸种的园子,我的人被拦在外头。谁把纸贴上去的,就先把它撕了。”
周德海没有动。他说那只是给工人认门的,贴了也不妨碍周家进出;话音未落,周成叫来的两名疏枝工走到门口,看着纸条停了脚。
其中一人问:“成子,我们今天到底算谁的工?德海昨晚说改由外地人接手,让我们别来了。你半夜又叫我们照常到。”
周成向两人道歉,让他们按原计划从侧边进园,只做父亲留过话的疏枝活,不摘果。他把自己带来的旧工单拿给他们看,免得又有人中途改口。
梁老板这才知道,原班人手昨天还在排活。他退到车旁给工人说明情况,四人把筐全搬回车厢,留下一个人看车,其余人去镇上等消息。
司机却不愿空等。他说车辆占着今天的档期,若下午不装货,就得重新计费。梁老板当场给车队打电话,问明续租价,脸色更难看。
周成听见了,走过去说:“你的损失你记好,我也会记。等核实谁答应了你,我们再谈谁承担。”
梁老板把合同封面拍给周成看,遮住后面的附件:“我和经手人谈的是八年经营,不只今天一车果。你真不知道?”
周成抬眼看向周德海。堂叔把脸转开,说长约是为了果商肯投人手,以后果价稳;他催梁老板先别把话说得那么满。
周成说:“我昨晚只知道有人想往院里搬东西,今天才知道你收了六万元。八年的事,谁都别说成我早答应过。”
我站在门边,想起周父去年为修水沟跑了三趟镇上。园里的每一棵树都在他的账本上,如今门口却有人拿“非接收人员”四个字挡他请的工。
许琴骑电动车赶来时,送货车早走了。她先看见梁老板的车,再看见周成手里的转账信息,停好车却没有立即靠近。
周德海冲她招手:“你跟成子说说,当初怎么谈的。都是为了你们以后省心。”
许琴说:“我知道爸和堂叔说过长些的安排。我以为只是先让梁老板看果,再等公公出院商量细处。”
梁老板听了,声音也硬起来:“我不是来随便看果的。签的时候说家里已经点头,预付款也付了。我才把工人叫来。”
许琴望向周成,想解释自己没有拿钱。周成说:“钱进了谁的账,我看见了。你当时说家里已经点头,这句话说没说?”
她没有马上答,只说:“我爸说你是独子,园子迟早由咱们夫妻管。我以为那是将来能商量的事,没想到今年就要交人。”
周成问:“我爸妈现在还在园里干活。你听见‘迟早’两个字,怎么就能让别人把今天的门先占了?”
许琴低头看了看铁门,通知还贴在上面。她走过去撕下一角,胶带却粘得紧,纸在手里断了。周成接过剩下的,连胶带一起揭下来,交给我留着。
周德海伸手来拿,说贴张纸有什么好留。我把纸折好放进车里的文件袋,他见梁老板也在看,便收回了手。
梁老板给周德海发了条消息,要求把收款凭据和全部签署材料补齐。他说今天人撤走,明天中午前要拿到明确答复;没弄清谁能交园,他不会再让工人进门。
周德海说材料在家,转身要走。周成叫住他:“你带走的我爸那把园门钥匙,也放这儿。今天要修枝的人已经到了。”
堂叔摸出钥匙,扔在门边的水泥墩上,骂了句“亲戚做到这份上”。周成捡起钥匙,先开门让两个熟工进去,随后把门重新扣好。
梁老板在车里算等工的费用。我陪周成沿园边走了一段,他没有摘一个果,只把父亲原定的工项逐项问清。到中午,我们带着通知和付款信息回家找本子。
周父的农事本放在主屋书桌最下层,外面套着旧挂历皮。周成翻到住院前那页,父亲把几处要干的活写得很细,旁边还夹着一张给周德海的便条。
便条写的是住院期间代看水泵、通知熟工修枝,遇到急事给周母或周成打电话。末尾还有一句:“卖果和收款等我回来商量。”
周成把便条放平,拍清日期和笔迹,又往前翻了几页。去年周德海帮忙叫车运肥,费用都是周父记过账再结,从没有哪页写着交他经营。
许琴站在门边看,问:“我能看一下吗?”周成把本子递给她,指着父亲写的电话号码:“他留了两个能作决定的人,你当时一个也没问。”
许琴翻到便条背面,那里还记着医院复诊的时辰。她把本子还回去,说签文件那天,父亲许广田催得急,称只是把将来的安排先写明白。
周成问她签了哪些页。她说记得有一张写了自己的名字,其他附件没逐张看完;她原以为,公公回来还要补签,事情才会生效。
“你早知道是长约。”周成说,“昨天主屋换锁,你劝我少说两句。今天园门被贴了通知,我才听见八年。你怕你爸难堪,就让我爸妈先吃亏?”
许琴没有再说只是好意。她说自己也收着一把新配的院门钥匙,原想等家具安顿好再交给周母。她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周成没让她把钥匙藏回去:“钥匙今天给我妈。签过的材料,你记得多少就说多少;不知道的,我们一页一页找,别替任何人补说。”
周母已回医院陪护,暂时不在家。周成把新钥匙收进信封,写上用途,给她打电话,只说主屋钥匙和衣服都在原处,下午会把园里的事当面讲清。
电话那头周父正在休息。周母问园里是不是出了岔子,周成说有人带工人来过,已被挡回去,细节等他核完带去医院。她让他先顾住果树,别惊动父亲午睡。
我陪周成带着本子去村里查留存材料。办事员先看了周家的老宅登记,又调出果园承包的材料,确认登记和合同上的名字,与周德海收款时用的不是同一个人。
办事员说,登记只能说明现有材料里谁是权利人、谁签过承包合同;他们不会替当事人裁定那份生意最终怎么处理。若有人称拿了委托,得把委托原件拿来核。
周成请她把可复印的页复印出来,自己付钱,边等边给梁老板发消息:“我找到父亲住院前的便条。等你拿到附件,我们对着原件核。”
梁老板很快回话,说周德海只发了合同首页和转账截图,缺的签字页、授权页还在催。他把自己的工人改到另一处园子,车仍停在镇上待命。
我们出村部时,隔壁组的陈婶正扶着老伴进来。
她看见周成手里的复印件,问是不是查果园材料,说她家也让侄子代收过一季果款,如今连当年的单子在哪儿都说不清。
陈叔家也是独生子,儿子常年在外。去年他把几张材料交给亲戚保管,听人说周家园口今天闹了事,才想起回来查一查。
周成把办事员指的窗口告诉他们,没有把自家的材料借出去。陈婶说自己会找原件,若遇到看不懂的页,再请周成帮忙认字。
走到门外,周成才说:“我以前总觉得堂叔替爸妈跑腿,开口让他交账太生分。真到别人拿着付款凭据来要园子,我却差点只能说一句‘我爸不会答应’。”
我说农事本一直在家,父亲把边界写得明白。周成点头,把复印件重新装进袋里,先去园里找两名熟工核当天做过的活。
西坡的枝已经修完半排,工人指给他看,果还挂在树上。周成在旧工单上记了时辰和人数,请两人照父亲留下的计划收工,没让他们卷进买卖争执。
梁老板下午来到园外,没带工人。他先看了周成拍的便条,再看村里复印的材料,问周父既然留了临时代看的话,周德海凭什么保证八年交付。
周成答:“我正在问他。你若有他给的委托,拿出来一起看;若没有,你付钱给他这件事,也该直接找他核。”
梁老板把合同首页摊在车盖上。上面写着经营期限八年,交付范围包括整座果园和现有采收设备;页脚只见周德海以经手人身份签的字。
“我谈的时候问过老人同不同意。”梁老板说,“他说儿子和儿媳都知道,老人身体不好,往后由年轻人管。我现在才知道你爸住院前还排了今年的工。”
周成指着“现有采收设备”几字:“水泵是我爸自己买的。昨晚他们想把东西往园里送,今天又把我家的工人拦住。你看见的交付,是他们先做出来给你看的。”
梁老板没有反驳,只说做生意要凭纸。他当着周成的面拨通周德海的电话,要求傍晚前把缺的附件全部发来,否则就带着付款记录上门问清。
周德海在电话里说许琴签了字,又说周成若不认,叫他夫妻自己商量。梁老板追问有没有周父母的委托,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答说“村里都知道”。
“我不能拿‘村里都知道’给工人结账。”梁老板挂了电话,把合同收回袋里。他答应今天不再进园,明天见到附件再谈。
许琴骑车到了园口,听见这句话,开口说:“我签过的那张,他应该能发出来。你们要看,我也看。别再让他说我替所有人答应了。”
梁老板看着她:“我付六万元,不是因为你一个人签了名字,是经手人说全家同意交园。我现在要知道,哪个说法有凭据。”
许琴说不出更多,只能给父亲打电话。许广田接起来便问她是不是又帮周成说话,她当着两人面说:“把我签过的每一页发给我,别漏附件。”
许广田说东西在周德海那里,叫她回家谈。许琴追问为什么她自己签的页不能看,对方没回答,挂断了电话。
天快擦黑时,梁老板的手机响了。周德海发来几张扫描照片,顺序乱着,还有两页只拍到上半截。梁老板逐张转给周成,让他确认能否看清。
周成先看第一页的期限,再看交付清单,最后停在一张签字页上。许琴的名字在“家庭成员知悉”一栏,旁边另有一句手写的“同意照此安排”。
许琴凑近辨认,承认名字是自己写的。她说那句手写话不在她记得的那一页上,要求看原纸和背面,周成便让梁老板把照片原样留着。
签字页下方还有“权利人签署”一栏,照片裁得太紧,看不到栏内全貌。梁老板立刻回消息,让周德海补拍整页、背面和全部附件,带原件来核。
周成把农事本合上:“你签的字,我不会替你说成没签。剩下是谁写的、谁答应的,等原件来了再问。”
许琴扶着电动车,第一次没有请他先把事情压下去。她问周成何时去医院,表示愿意一起向两位老人说明自己签字的事。
周成说今晚去,但要把现有的照片和付款信息带齐。他不想再让母亲从别人嘴里听见半句,然后替他们猜另外半句。
梁老板把车开走前,确认工人明早不会来园口。他说六万元的去向得有交代,自己也会把订车和误工的实际费用列出来,等原件核清再谈。
园门重新锁上时,里面两名熟工刚收好工具。周成把钥匙交给其中一人去锁工具棚,自己只留下园门钥匙,按父亲本子上的时间约他们明天继续修枝。
我们回家取给医院带的饭。桌上那把新配的院门钥匙还在信封里,许琴拿起信封跟着出门;签字页的照片已存在三个人手机上,谁也没再说这事只是误会。
去医院的路上,许琴坐在后排,手里一直捏着装钥匙的信封。周成开车,我抱着饭盒坐副驾。到了医院楼下,他没急着上去。
“我妈和我爸该听见完整经过。”周成回头说,“可你签的那张纸,先由你自己说清楚。你若还想替你爸找理由,现在就想好。”
许琴看了一眼医院的亮窗:“名字是我签的。我看过八年的期限,也看过交果的条款。那天你在外地,我爸说先定下来,往后我们夫妻不用为园里的活操心。”
“你知道我爸今年还在园里干活。”周成问,“怎么会觉得他愿意把园子交八年?”
许琴说,许广田一再讲周父身体差,秋收又累,堂叔愿意管,梁老板肯出钱,是难得的省心办法。她当时想的是等周成回来,自己总能把好处讲给他听。
“所以你觉得我最终会同意。”周成说。
许琴点头:“你以前遇到两家长辈争事,总说先把活干完,别伤和气。我以为这回你也会这样。”
周成靠在车门上,隔了片刻才说:“我以前那样做,是我退让。你把我的退让算进合同里,连我爸妈也替我算进去了。”
许琴的手机亮了,是许广田发来的消息,叫她今晚别去医院添乱。她没回,接着说那份材料后头还有一条,关于老宅以后怎么腾。
我抬起头。周成问她:“什么叫以后?”
“写的是老人身后,主屋连同院落由我们接收,再给我爸放嫁妆家具。”
许琴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轻了,“他说只是把将来的事写清楚,不影响他们现在住。”
周成拿出手机,把梁老板转来的照片翻到最后。那一条没有拍全,只露着“院落腾交”四个字。他问许琴:“你看见这行时,想过我爸妈若不同意怎么办?”
许琴说:“我没想过他们会不同意。你是独子,房子以后总要留给你。”
“我问的是他们不同意时怎么办。”周成没有提高声音,“不是问你猜这房子以后给谁。”
许琴攥紧信封:“我那时候没问他们。我觉得自己没想害他们,便把没问当成小事。现在说出来,也不能把签过的字收回去。”
周成说:“那就把你知道的当面讲。你签过字,不能让我替你说成只是被哄了;我以前总替人圆场,也得由我自己认。”
我们上楼时,周母正扶周父坐起来吃饭。周父已能靠着床头说话,见我们带了三份饭,还问园里南边那排枝修完没有。
周成把饭盒放下,先答了农活。等周父吃过几口,他把手机和农事本摆到床边,告诉两位老人,园门昨天被人贴了接收通知,今早有果商带工人来,被他挡住了。
周母端碗的手停在半空:“接收什么?不是德海帮忙看几天水泵吗?”
周成没有绕开金额和期限。他说周德海收了梁老板六万元预付款,约的是八年,材料还没拿全;他和许琴都没得到周父母的同意。
周父把筷子放在饭盒上,叫他把便条拿近些。看完自己写的那几行,他说:“我让他看水泵,叫熟工,急事打电话。卖果等我回来,这句也写了。”
许琴站到床尾,说自己的名字在“家庭成员知悉”一栏。她见过期限,还知道材料里写着老人身后腾交院落,签时没有向两位老人问过一句。
周母望着她:“主屋那把新锁,是照这安排换的?”
“我爸叫人换的。”许琴说,“我知道要送家具,却没问他会不会先动你们的东西。药和衣服被装袋,是我后来才看到的。”
周母把碗放下,问院落那条具体怎么写。周成说照片只拍到一部分,明天要原件,许琴记得的是“老人身后”接收主屋和院子。
他没把看不到的字说成已经核实。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周父让周成把园门钥匙收好,又问两名熟工是否照原计划干活。听见果还在树上,他才重新端起饭盒。
周母却看着许琴,问她和周成婚后才三个月,怎么会闹到连饭也不能一起吃。许琴说:“是我先签了字。他不信我,有缘由。”
周母摸了摸床边的保温桶,低声说:“要不我和你爸搬去灶房旁的小间。那间漏风,我们将就着。主屋给你们住,外头人也没话说。园子的事,你们再慢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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