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的手机在饭桌上响了第三回。他看完银行到账短信,把屏幕转给陈平和陈安,笑着说:“咱爸算得清,一人一份,谁也不偏。”
姐姐陈宁也坐在桌边,这“一人一份”却没有她。
陈平也收到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夹起一块鱼。陈安反复点开余额页面,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遍。
六百八十万元卖房净款,父亲陈守成分成三等份,已经打进三个儿子的账户。陈宁面前没有到账短信,只有一页《财产处分通知》。
她看完最后一行,在“已阅知悉”处签了名,把笔帽扣好。通知写的是父亲如何处理自己的房款,没写她要替谁承担什么。
陈守成坐在主位,看着她把证件装进包里。“这就走?你姑姑的汤还没端上来。”
厨房门口,陈秀兰两手捧着汤碗,围裙边擦过门框。陈宁说店里还有事,起身拉开门。
“回来。”陈守成从手边抽出另一份纸,推到桌边。他用筷子点了点空白签名处,“饭没散,事情不能由你说了算。”
纸上写着赡养安排:陈宁每月固定转账八千元,父亲看病、住院时由她负责联系和陪护。三个弟弟的名字只出现在“知情人”一栏。
陈宁还没碰那张纸,陈守成已经开口:“闺女,你每月掏8000养我,让他们省心。”
陈建把手机横过来,镜头对着桌上的两页纸。“爸,您再说一遍,我录个完整的。以后省得有人说您没跟她商量。”
他伸手把通知往协议上叠,想让签过的名字和新协议同框。陈宁按住通知的一角,抽回自己签过的那页,折好放进包里。
“我签的是收到处分通知。”她把赡养协议推回父亲手边,“这份我没同意。你要谈养老,就把四个人都叫进来谈。”
陈建的镜头跟着她的手移动。“你别光说你签了哪张。爸把钱给谁,是他自己的决定;养爸是咱们子女的事。”
“既然是咱们子女的事,你先把手机放下。”陈宁看了他一眼,“纸上为什么只有我的转账日期?”
陈建没收手机,反倒把镜头转向陈守成。“爸,您说。我们弟兄三个有家要顾,姐的店开了这么多年,每月八千拿得出来。”
陈平敲了敲碗沿。“先吃饭吧,菜都凉了。姐,你也别站门口吵,坐下慢慢说。”他说完便低头挑鱼刺,没有伸手接那份协议。
陈安往前挪了挪椅子。“姐,我媳妇快生了。奶粉、房贷都等着钱。我不是不管爸,就是眼下真紧,你先帮我们顶一阵。”
“一阵是多久?”陈宁问。陈安看向父亲,没答。协议上却没有期限,也没有重新商量的日期。
厨房里传来瓷碗轻碰的声音。秀兰把汤放上桌,立刻去收空盘,仿佛饭桌上只要还有一件活,她就能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陈宁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回桌面。“姑姑,先别收。你也坐。”
秀兰摇头,说灶上还热着饭。陈守成皱眉:“她住在我这儿,做顿饭还得停下来听你训话?”
“我没训她。”陈宁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你要安排以后谁照顾你,她就在这里,听得见。”
陈守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她在我家住,跟着我吃喝。她要是连这点忙都帮不上,明天就把东西搬走。”
秀兰手里的抹布攥紧了。陈宁看见姑姑望向厨房角落,那里放着她常用的小药盒和一双旧布鞋。
陈建对着手机说:“听见没有?姐不肯出钱,爸连姑姑都养不起了。她要是走,也是姐逼的。”
陈宁没有去抢他的手机。“你录的是你说的话。爸要姑姑搬走,是爸刚才亲口说的。”
“你非得把家里闹成这样?”陈守成指着门,“你走可以,先把协议签了。别过两天医院打电话,又说只有你能赶过去。”
陈宁把包带提到肩上。“医院真有急事,打给我。我能救急,会去。但每月八千和长期陪护,今天我不答应。”
陈平终于抬头:“那爸这边怎么办?”陈宁把协议转向他,空白签名处正对着三兄弟,“你们都在,今天就可以先说说各自能做什么。”
没人接话。陈安给妻子回消息,陈建低头检查录像,陈平把鱼刺拢到碟边。秀兰趁他们沉默,又端起那只盘子。
陈宁拦住她。“姑姑,你今晚要是想收拾东西,给我打电话。我店后面还有间空房,你可以先住。”
秀兰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陈守成,只说:“汤快凉了,你们喝。”她把盘子拿走,脚步比进来时快。
陈守成冷笑:“你倒会做好人。把她叫走,以后我喝口水都找谁?”
“这话你问她,也问他们。”陈宁看着父亲,“你刚才说不留她,不能转头让她替你证明,我该签那张纸。”
门外楼道的灯亮了。陈宁把自己签过的通知收好,走出门时,屋里仍没有人去碰桌上那份赡养协议。
她下到一楼,手机收到秀兰发来的消息:你那间空房,真的能住一晚吗?陈宁回了一句:能。我明天来接你。
第二天上午,陈宁带着空房钥匙回到父亲家。门是秀兰开的,她手里拎着一袋湿垃圾,见陈宁站在门外,先把袋子往身后藏。
客厅的饭桌还摆在原处,赡养协议却被压在玻璃板下。陈守成坐在窗边喝茶,陈建和陈平在沙发上,陈安说妻子要做产检,没来。
“我来问姑姑几点方便搬。”陈宁进门,把钥匙放在秀兰能看见的地方。
陈建把手机抬起来。“昨晚的事还没说完。你把爸气得一夜没睡,今天一来就带人走?”
陈宁没接他的镜头,先从包里拿出一张借条和两页银行流水。她把纸放在茶杯旁,免得被水洇湿。
陈守成看见借条上的日期,脸色沉下来。“你拿这个干什么?十年前的事也翻出来算?”
“要算。”陈宁说,“八十万元,你借来还经营债务。借条是你写的,银行流水是我转给你的。昨天你说我从没替家里出过钱,我今天带证据来。”
十年前,她拿婚房作抵押,才凑出那八十万。钱借给了父亲,贷款却是她自己一月一月还的。借条一直留在抽屉里,父亲分房款时,她也没拿它换一份;
如今摆到桌上,父亲却先嫌她翻旧账。
陈建俯身去看流水,指着收款姓名:“这真是爸的账户?”陈宁把银行回单转向他,账号尾号和借条上写的一致。
陈平也靠了过来。他看完日期,又看陈守成:“爸,这笔钱是借的?”
陈守成放下茶杯。“是借过。我什么时候说没借?那时候店里周转不开,她是我闺女,肯帮一把。”
“借过,就请你在他们面前认清楚。”陈宁把借条推近一点,“这八十万没有还。别再把它说成我该给的孝敬。”
陈守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借条。他看向陈建:“我这钱已经分给你们了。欠款的事,家里人好商量。”
陈建不再拍陈宁,镜头垂到膝上。“姐,昨天谁也不知道你留了借条。你要早拿出来,我们也不会那样说。”
“你昨天没问,就说了。”陈宁把纸收回文件袋,“今天知道了,你们该把那句话收回去。”
陈建看了陈守成一眼,低声说:“八十万是借的,我认。回头怎么还,我们再商量。”陈平跟着点头,却没有提自己的打算。
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提着垃圾。陈宁过去接,才发现袋子并不重,她的手指却僵着,几根指节弯曲,没法完全伸直。
“手怎么了?”陈宁问。秀兰把手缩进围裙,“老毛病。前天搬那几箱书,可能又抻了一下。”
陈守成说:“别老盯着她。她自己说了,还能干。”
“我能干。”秀兰接得很快,“你爸腿脚不方便,我住着也习惯了。宁宁,你要忙你的店,不用替我找地方。”
陈宁没替她答应,也没松开垃圾袋。“姑姑,我带了钥匙。你想住就住,不想住我也不硬拉。先把垃圾放下,手疼就歇会儿。”
秀兰看了看钥匙,仍站着。陈守成把借条挪到一边:“你要我还钱,也不是不行。让你姑姑继续照顾我,等陈安家孩子入园了,我们再谈怎么还。”
陈安的孩子还没出生。陈宁望向父亲:“你把还债的日子,定在一个孩子入园以后。那中间几年,姑姑要做多少事,你问过她没有?”
“她是我妹妹,住我家有口饭吃。”陈守成声音抬高了些,“你现在连她也要替我算工钱?”
“我问的是她愿不愿意留下。”陈宁把借条重新放进文件袋,“还钱是你欠我的事;她住哪里,是她自己的事。两件事别绑在一起。”
陈建插进来:“她真走了,爸今天吃什么?晚上药谁提醒?你把人接走,总得给我们留个办法。”
陈宁指了指厨房冰箱上的便笺。秀兰写着父亲每天用药的时间、附近菜店电话和社区门诊号码,字挤得密密的。
“办法她一直给你们留着。”陈宁说,“今天谁去买菜,谁来陪爸吃晚饭,你们自己定。姑姑不是贴在墙上的值班表。”
陈平起身去看便笺,拿手机拍了下来。“我下午有空,晚饭我送来。”说完,他又问陈建:“晚上你能留这儿吗?”
陈建皱眉:“我晚上得回去。陈安没来,让他跟爸说。”他给陈安拨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秀兰趁他们说话,把垃圾袋放到门边。她坐下时先用左手扶住右手,椅子只坐了一半,像随时准备有人喊她进厨房。
陈宁坐到她旁边。“空房就在我店后面,门能从里头锁,钥匙只给你。住几天、住多久,你想好了再说。”
秀兰盯着自己的手。“我在这儿住了这些年。你妈走后,你爸吃药、做饭,我都管着。现在出去,别人肯让我住几天,可往后呢?”
陈宁第一次听她把这句话说完。她原以为姑姑只是怕父亲没人照顾,没想到秀兰怕的是离开这张饭桌后,再没有一张床属于自己。
“房间先让你住。”陈宁说,“你以前会做缝补,我店旁边有布料铺。等手好些,你想接活我帮你问;不想接,也不用靠替谁做饭换房门钥匙。”
秀兰抬头问:“你不会住两天,就嫌我添麻烦?”
“我把房间给你看,你自己决定。”陈宁将钥匙往她面前推了推,“如果住着不合适,我们一起找别的住处,不让你今晚就得给人腾床。”
陈守成在窗边咳了一声。“你问她有什么用?她的东西还在我屋里。真要走,今天把你的锅碗也拿走。”
秀兰把钥匙握进掌心,没再把它推回来。“锅碗是你的。我只有一个箱子,衣服和药在里面。宁宁,我想先去看看那间房。”
陈建的电话终于接通,陈安在那头问出什么事。陈建望着秀兰手里的钥匙,回答:“姑姑要搬。你今天能不能过来陪爸,自己跟她说。”
陈宁没有等电话里的求情。她带秀兰下楼看房,临走只对陈守成说:“借条我留着。怎么还,等你们想好再联系我。”
她们走到楼梯口,秀兰回头望了一眼门牌,又把钥匙攥紧。陈宁放慢脚步,等她自己走完这一层楼。
店后面的空房朝东,窗外是一排梧桐。秀兰进门先看厨房,接着看卫生间的门锁,最后才走到那张铺了干净床单的单人床旁。
“你店里几点开门?”她问,“我早上起来做饭,别耽误你。”
“我开店前会自己吃。”陈宁把钥匙交到她手里,“这间房你自己安排。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秀兰把钥匙放在枕边,试着关上门,再从里面打开。门锁很轻地响了一声,她又打开一次,像怕刚才只是碰巧。
陈宁带她去看楼下的小菜店和药店。回来时,秀兰坐在床边捏着右手,终于说:“那我把箱子搬来。”
下午陈宁把车停在父亲楼下。秀兰上楼收东西,陈宁跟在后面,只拿她指给自己的那床旧被子,没有替她决定哪些物件该带。
陈守成坐在客厅,没看她们。“走了就别隔三岔五回来拿。这里不是寄存处。”
秀兰把常穿的衣服、药盒和母亲留下的一只针线包放进箱子。她拉好拉链,箱子不大,却自己提起来试了试重量。
陈建从外面赶来,堵在门口。“姑姑,你真走?你一走,爸怎么办?昨晚他连保温杯放哪儿都找不到。”
秀兰停住。陈宁站在她身后,没有替她回答,只把门旁的鞋挪开,让她有地方落脚。
陈建转向姐姐:“你说句话。人是你要接走的,现在让她一个人顶着爸?”
“你问的是姑姑。”陈宁说,“让她把话说完。”
秀兰提着箱子,手腕微微发抖。“我想睡一个整觉。”她看着陈建,“你爸半夜要水、早上要粥,我做了这么多年。现在我想先睡几天。”
陈守成在屋里说:“说得像我故意折腾你。”
“我没说你故意。”秀兰转身对着兄长,“我也没说以后不来看你。只是我今晚不在这里睡了,饭和药,你得跟他们商量。”
陈建侧身让开半步,仍不甘心:“至少等陈安来。他知道爸的药吗?”
陈平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昨天拍下的便笺。“药我看过了。晚饭我带来,今晚我留着。陈安明早过来。”
秀兰听见有人接了今晚的事,箱子才重新离地。陈宁伸手想帮她提,她摇摇头,自己拎过门槛。
箱轮碰到楼梯第一阶时,陈宁才接过另一头,和她一人一边往下抬。到了楼下,秀兰把箱子放进车里,长长吐了口气。
回到新房,秀兰把药摆上床头,衣服挂进空衣柜。那只针线包放在桌角,她摸了摸盖子,说很多年没打开过了。
陈宁给她倒水,问晚饭想吃什么。秀兰下意识说:“你爸不吃辣,煮点软面就行。”说完她自己先停住了。
“这顿是你吃。”陈宁把菜店买的鸡蛋放在桌上,“我一会儿回店里做饭,你想跟我吃就来,想在屋里吃也行。”
秀兰想了半天,说要一碗有辣椒的馄饨。陈宁笑了,去街口买回来,两人在房里吃完,没有人催她们收桌。
天黑后,秀兰把门从里面锁上。陈宁回店里理货,刚把卷帘门拉下一半,陈平的电话打来,声音发紧。
“姐,爸摔了。我出去买药,回来见他倒在卫生间门口。他能说话,可站不起来。”
陈宁立刻让陈平别扶他,确认父亲有呼吸、意识清楚,随即拨了急救电话。她报完地址,又给陈平打回去,让他保持电话畅通。
救护车到楼下时,陈宁也赶到了。陈守成躺在担架上,看见她,先想撑起身,疼得脸色一白。医护人员让他别动,把他送上车。
陈平跟车,陈宁开车去医院。路上她给陈建和陈安分别发了急诊地址,没有给秀兰打电话。
检查等候区的椅子很硬。陈平一直盯着诊室门,手里还攥着那袋没来得及拆的药,塑料提手勒出一道红印。
陈建半小时后赶到,第一句便问:“姑姑呢?她平时最清楚爸哪儿疼,把她也叫来。”
“医生正在查。”陈宁说,“病历和药单陈平带着。你先去问清楚今晚能不能留人,陈安到了让他接下半夜。”
陈建拿出手机给秀兰拨号。陈宁按住他手腕:“她刚搬走,今晚想睡觉。爸的用药便笺你们都拍了,有不清楚的先问医生。”
“人都进急诊了,你还计较这个?”陈建把手抽回去。
诊室门打开,护士叫家属。陈宁立刻过去听医嘱:父亲暂时不能自行起身,还要继续观察,夜里需要有人在旁边,情况有变化及时叫医护人员。
陈宁把要点记下,回头递给两个弟弟看。“我先在这里,等陈安来了交给他。明早谁陪着、出院后住哪儿,你们今晚就商量。”
陈守成被推到观察床上。他看见陈宁站在床边,哑声说:“你姑姑一个人住得惯吗?”
“她已经睡下了。”陈宁替他把掉到床沿的被角盖好,“你先照医生说的别动。今晚他们都知道你在这里。”
陈安赶到时已近午夜,妻子留在家里。他听完护士交代,接过陈宁记的纸,第一次没有说自己只能待一会儿。
陈建还想提秀兰。陈平把椅子移到床旁,说:“先别打给姑姑。我今晚也在,明早回去拿爸的换洗衣服。”
陈宁把父亲的水杯放到陈安够得着的桌面,确认有人守床,才离开观察区。她经过走廊窗户时,手机亮了一下,是秀兰发来的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门我锁好了,明早想睡晚一点。陈宁回她:睡吧。然后把手机收好,走出了医院。
陈宁走出医院时,天还没亮。她在店门口停了车,没有上楼,先给陈平发消息:早上医生查完房,把结果告诉我;换洗衣服带去,别让爸自己下床。
陈平回了一个“好”。陈宁又把手机闹钟调到七点,趴在店里的桌上睡了两个小时。卷帘门外传来送货车的声音,她才直起腰。
七点多,陈安发来一张观察单,说父亲夜里疼得睡不安稳,护士又来看过,暂时没发现新的异常。陈宁拨过去问了几句,听见父亲在那头嫌病房的水太凉。
“先按护士说的喝。”陈宁让陈安把电话给父亲,“我查房时过来,店里九点要开门,今天能待多久,我到院里跟你们说清楚。”
陈守成问:“你那小店,晚开半天又能怎样?”
陈宁看着桌上等着装盒的订单。“会有人白跑,也会少一笔收入。我先过去听医生怎么说。”
她到医院时,陈平已经带来衣服和药盒,陈安守在床边,眼皮肿着。陈建拿着缴费单从走廊回来,说押金已经付了,让大家以后按账分。
医生查看后说,陈守成这次摔倒需要留院观察,接着做几天康复评估。眼下神志清楚,仍要有人帮他起身和走动,不能逞强独自去卫生间。
陈宁问清检查安排,记下何时能拿结果、疼痛加重该找谁。医生转身去下一床,她便把要点念给三个弟弟听,让他们各自记在手机里。
陈建把缴费单折好。“钱我先垫了。公司上午有个会,没法一直耗在这里。爸现在不是有你们在吗?”
陈安接着说:“我媳妇昨晚一个人在家,吓得没睡好。我回去看看她,中午再来。”他说中午时,眼睛没看床上的父亲。
陈平低声说自己下午要去接一个客户,上午可以跑检查。他说完等着姐姐答话,像只要她点头,后面的时间便自然有人接住。
陈宁把检查单递给陈平。“上午你陪爸去做。陈安中午回来接你,晚上陈建来。时间写进群里,谁有变动自己找人换,别等我到了才说。”
陈建皱眉:“我晚上未必赶得上。你就在附近,守一晚怎么了?”
“昨晚急诊我赶来了,今天九点也得开店。”陈宁说,“你们都说了自己什么时候要走,也把什么时候能来定下来。爸需要照顾,不能只等我把店关上。”
陈守成听着,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陈宁把杯子递过去,等他喝完再放回原处。他却说:“你做小生意,哪天不能补回来?你弟弟们请假要看领导脸色。”
“我停店,也没人替我补当天的单。”陈宁把一张名片压在床头,是她店里的电话,“有检查结果直接打给我。该我过来处理的,我会来。”
陈建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上不断跳出消息。他看了一眼,表情忽然缓了些:“伯母她们都问爸怎么了。昨天的事我发了,省得亲戚只听一边。”
陈宁起初以为他说的是医院地址,直到陈平把手机递过来。家族群里有一段十几秒的视频,画面是饭桌,父亲说话,陈宁说不答应,随后便是她起身出门。
视频下面,伯母发来语音:“钱怎么分是你爸的事,可病了你总不能撒手。你姑姑都走了,这时候还闹什么?”
另一位亲戚问陈宁是不是连八千元都不肯出,还有人说陈建已经替父亲缴了押金,姐姐却在医院算谁值夜。
陈宁看了眼发送时间。陈建凌晨刚付完押金,就把饭桌上的录像剪好发进了群,急救电话和昨夜守床的经过一个字也没提。
“你发的是前天那顿饭。”陈宁把手机还给陈平,“昨夜是谁叫车、谁在急诊、什么时候交的班,你明明都知道。”
陈建说:“我也没说你没来。视频是你自己说不签,大家能听见,我没替你编。”
“伯母问的是爸病了我为什么不管。”陈宁看着他,“你现在在场,可以把你知道的补上。”
陈建收起手机。“我还要赶会。你觉得哪句不对,自己到群里解释。”
陈宁没有追出走廊。护士来叫陈守成做检查,她先帮陈平扶好轮椅,又把父亲的拖鞋放到脚边,让他别急着自己站。
陈守成看见她推轮椅,便对陈平说:“你姐来了,你去办你的事吧。”
“这项检查陈平陪你。”陈宁松开轮椅把手,“我跟到楼下,确定地方找对,再回店。”
陈平扶着车,动作慢了半拍。陈守成转头瞪他:“推稳点。你姑姑以前不会让我等这么久。”
陈平没回嘴,把电梯按钮按亮。陈宁站在旁边,听见父亲又问她能不能下午过来拿结果,她说检查报告出来先拍给她,医生要家属到场,她再过来。
检查室外,陈安给妻子回完电话,提出先走。“她还没吃早饭,我送点东西回去,很快。”
陈宁让他在群里写明回来的时间。陈安打出“十二点前到院”,发出去后又问:“姐,你真一点也不留?”
“我会留到爸进去检查。”陈宁指着群消息,“之后有事打电话。今晚值守,不在我的安排里。”
陈平推父亲进检查室,陈宁留在门外。她接到店员的电话:第一位预约取货的客人已经到了,卷帘门还关着。
“我马上回。”陈宁刚挂断,陈平又从门里出来,说医生需要核对父亲平时吃的药。药盒在他手里,他却不知道有一种药上周刚换过剂量。
陈宁给社区门诊打电话核实,再把答案告诉医生。她没有为了赶回店里,拿记不准的剂量让父亲冒险。
这一耽搁,第一位客人改了取货时间。店员发来消息,说对方下午才有空,已经去别家问能不能当天做。
陈宁看着消息。父亲那句“晚开半天又能怎样”还在耳边,客人已经去问别家了。她把医生新写的用药说明拍给陈平,确认他看懂了。
报告出来后,医生仍建议留院观察,之后再评估活动能力。
她在走廊给陈建打电话。“今晚你几点到?陈安说十二点前回来,陈平下午要走,床边不能空着。”
陈建说会议拖得长,晚上的事晚点再定。陈宁让他现在去问能否请假或换班,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只说会在群里回复。
群里没等来陈建的时间,却先跳出伯母的新语音:“宁宁,亲戚们都看着呢。你爸躺在医院,你还非得算小店那几个钱?”
陈宁按住语音没回。她到床边告诉父亲检查结果和医生的安排,再说了一遍自己中午前必须离院。
父亲闭着眼问:“他们说来就会来?到时候没人守,你让我叫谁?”
“按铃叫护士,给我打电话,我会联系到人。”陈宁说,“我会把今天谁接谁送定下来。你不用一个人等着他们猜。”
陈平买回一份粥,放在床头。他说下午的客户改到了两点,自己最晚一点半走。陈宁让他把这个时间发进群里。
陈安仍未回来,陈建也没确认夜里。陈宁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十点多。她给伯母拨去电话,请她先别凭那段饭桌视频劝自己,下午有空来医院看看父亲。
伯母在电话那头问:“你这是让我替你守?”
“您来看他就好。”陈宁说,“您看见的是我说不签,没看见我昨晚怎么赶到急诊。等您到了,我把经过当面说清。现在我先把床边的人接上。”
挂断电话,陈宁坐在走廊椅子上打开叫车记录,又把手机里昨夜的通话和检查时间排在一页便笺上。陈建发的视频还在群里。
昨夜她怎样赶来救急,今早又为什么耽误开门,等伯母到了,她要把这些经过当面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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