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的人大多有这种体会：盘山公路弯多坡陡，听着吓人，真出剐蹭的反倒不多，因为谁开到那里都会主动减速。最容易蹭车的，往往是菜市场门口那条窄路。车多，人杂，个个觉得自己有理，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大国之间的军事风险，很多时候也是这个道理。11月6日，第七届“海洋合作与治理论坛”在三亚开幕，一位和中国打了几十年交道的美国人，在视频发言里把这层意思讲了出来。
他叫史蒂芬·欧伦斯，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会长，早年做过美国外交官，2005年起执掌这个委员会。那天会场里有400多名中国官员、外国外交人员和当地专家。欧伦斯说，南海，而不是台湾，已经成为最有可能引发中美意外军事冲突的导火线。他认为两国政府应该在每一个层级把军事交流常态化。
这番话里，分量最重的是“意外”两个字。南海的风险不在于哪一方想打，而在于太挤。海域大，周边国家多，美国军舰飞机常年进进出出，菲律宾的船只也时常过来，一线相遇几乎天天都有。这里就像那条窄路，蹭车的机会比别处多得多。
最近的一次发生在不到一个月前。10月20日凌晨，美“查尔斯顿”号濒海战斗舰未经中国政府允许，冲闯中国南沙群岛仙宾礁附近海域，中国人民解放军南部战区海军组织兵力依法依规跟踪监视。
这艘船个头不大，速度很快。它是一艘“独立级”濒海战斗舰，满载排水量3100吨，航速可达40节，来得急，走得也快。南部战区海军新闻发言人尹刚海军大校当天表示，美方行动侵犯中国主权权益，威胁海上安全，不利于地区和平稳定，美方应立即停止相关活动。
蹊跷的是选的地方。翻看此前的官方通报可以发现，这是美军舰第一次在仙宾礁附近海域实施挑衅行动。南海问题学者陈相秒分析说，以往美军类似行动多集中在美济礁、渚碧礁，这次选仙宾礁，目的很可能是试探中方对仙宾礁法律地位的立场。
仙宾礁这几年本来就不太平。2024年，菲律宾海警一艘大船在礁盘的潟湖里停了约五个月才撤走。美舰偏偏挑这里，又挑在凌晨，船小，速度快，显然是想看看对方怎么反应，又不想和对方正面顶上。
这种来来回回的试探，最怕的是哪天有人手一抖。老读者应该都记得，2001年4月1日，美军侦察机在海南岛附近上空撞毁中国战机，飞行员王伟牺牲。2018年，美舰“迪凯特”号闯进南沙南薰礁附近，和中方“兰州”舰最近时只隔约41米。
这两件事，当初都没有哪一方提前谋划，都是一线的小动作越积越多才出的事。欧伦斯在视频里说的“意外”，就是这种风险。
也是在这段讲话里，欧伦斯还透露了一条消息。他说，据他了解，美国防长赫格塞斯和帕帕罗上将可能很快访问中国。美方现在把赫格塞斯的职务叫作“战争部长”，帕帕罗则是美国太平洋司令部司令。
帕帕罗如果真来，这将是自2015年以来美国太平洋司令部司令第一次访华。帕帕罗从2024年5月起担任这一职务，一直主张对北京采取强硬的威慑姿态。这个司令部今年还改了名，五角大楼宣布恢复“太平洋司令部”的老名字，辖区不变，仍然从美国西海岸外的海域一直延伸到印度西部边界。
赫格塞斯对北京并不陌生。今年5月，他随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代表团到过北京。欧伦斯说，一位防长一年之内两次到访北京，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寻常。
只是这件事还没定下来。两国政府都没有确认这次访问。美国国内也有变数，美国中期选举共和党落败后，赫格塞斯面临的辞职压力越来越大，不辞职就可能遭到弹劾，访华能不能成行也就不好说了。
一边要来北京，一边又在做什么？把时间往前拨十天，答案就在菲律宾宿务。第13届东盟防长扩大会10月28日至29日在宿务举行，美方说赫格塞斯此行要“加强威慑”，并扩大在该地区的“责任分担”。
赫格塞斯在会上提议扩大美国与东盟的防务合作，建立一个美国－东盟防务合作框架。同一时间，他和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也见了面，谈的是第一岛链方向的防御。威慑的话说得这样响，和他准备访华的消息放在一起，看上去有点别扭。
其实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对美方来说，在盟友面前摆出强硬姿态，和跟中方保持一条能打通的电话线，都是要做的事，哪一件不做都不放心。所以，访华就算成行，也更像是在路边加一道护栏，美方在南海的做法未必会因此改变。
中方在宿务的做法，也很能说明问题。10月29日，中国驻菲律宾使馆国防武官作为中方代表出席了这次会议，同各方就坚持对话协商、增进理解互信交换意见。人去了，席位没空着，派什么级别的人、什么时候派，由中方自己决定。
会场外还有一段插曲。中方指责菲律宾阻挠中方官员参会，菲律宾防长特奥多罗当天出面否认，说中方代表已经在会上阐明了立场。中菲之间的别扭，连一场防长会议都绕不开，海上的局面也就可想而知。
管海上相遇的规矩，其实早就有。2014年，中美两军签了重大军事行动相互通报和海空相遇安全行为准则两份谅解备忘录。同一年，西太平洋海军论坛在青岛通过了《海上意外相遇规则》。纸面上的规则不少，难在一线能不能按规则来，联络渠道能不能随时打通。
所以欧伦斯强调的是“每一个层级”。高层见面能定方向，可真正碰上凌晨海面上几百米的距离，起作用的是舰长之间的通话、战区之间的热线。这些渠道过去几年时断时续，政治气候一变，电话可能就没人接了。
中方的态度一直很清楚：对话的门开着，但谈什么、怎么谈，不能由美方一家说了算，更不能拿来约束中国的主权和正当权益。仙宾礁那天凌晨，中方跟踪监视，依法处置，没有让事态升级，这本身就是一种管控。
回到那条菜市场门口的窄路。路窄改变不了，车多也一时减不下来，能少出事故的办法，是会车时慢一点，看清对面，必要时按一声喇叭。帕帕罗年底前能不能来，赫格塞斯的位子还能坐多久，现在都没有定数。南海上那两艘船相遇时，有没有人先打个招呼，才是更要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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