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二十九,在父亲的家电维修店里帮忙。父亲腰不好,搬货、爬梯、扛压缩机这些事,现在基本都落在我身上。母亲一天三个电话,催的全是同一件事:什么时候把对象带回家。
上个月,隔壁街上那家药店的冰柜坏了,店长托人捎话,我拎着工具包过去。修到一半,店员周宁端来一杯温水,说这台冰柜一到夜里就停,她夜里值班,药柜里的针剂和疫苗全靠它。
我蹲在地上接管路,她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手稳,不像修家电的,倒像捏针的。我没接话,心里却把这句记下了。临走前她问,以后再坏找谁,我说就找我,她掏出手机,我们加了微信。
头一个月聊得还行。她值夜班,我白天修完机器,晚上能跟她聊到后半夜。她讲店里的事:有人买退烧药顺便问能不能刷医保,有人把体温计塞嘴里才想起问能不能测体温,还有人把“药师咨询”的牌子当成“医师坐诊”。
我讲店里的事:冰箱里冻了三年的肉,拿出来还硬得像砖头;有人把洗衣机当储物柜,塞进去半箱书。她笑起来会发一串“哈哈哈哈”,我盯着屏幕看,觉得这事有戏。
那天晚上十点多,她发来一句:突然想问你个问题,你有女朋友吗?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一个字也没打。发小阿哲正坐在柜台边,白天他帮我搬了台冰箱,晚上赖着不走蹭我妈炖的汤。
他凑过来瞟了一眼,伸手就把手机抢过去。“这题送分啊,你愣着干嘛?”他说,“你就回:怎么了,你想插队吗?”我把手机抢回来,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这会不会太油?”“油什么,”他说,“她问的就是你身边有没有空位,你把球踢回去,看她接不接。”我想了想,把那句话发出去。
她回得很快:哈哈,单纯好奇,应该有蛮多女孩子喜欢你的吧。阿哲在旁边拍柜台。“看见没,她在摸底。”他说,“她想知道你身边竞争大不大,自己排第几号。”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那点高兴先凉了半截。“那我怎么回?”“别直接答。”他说,“你一老实,她下次就敢问更狠的。”我把手机按灭又点亮,来回看那两行对话。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退开,反而把问题又往前推了一步。我承认,我怕嘴瓢。她问得越像真的,我越觉得自己下一句就会踩坑。阿哲把手机拿回去,说别急,他给我排一遍。
第二天下午没活,阿哲搬了个凳子坐在柜台对面,把手机横过来,一条一条教。“她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别直接答。”他说,“先把话头接过来,再把问题还给她。”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他编好的回复:这个嘛,我得好好想一下,怎么说才不影响你喜欢我。我念了一遍,脸有点热。
“这也太直接了吧?”“直接的是她,”他说,“你这叫把话挑明,又不把话说死。”我把这句话背了两遍,背到第三遍,他摆手。“停,别背得像念说明书。”他说,“你得让她觉得,这话是你临时想出来的,不是抄的。”
他又往下排。“她要是说‘想什么呢,我只是想知道实话而已’,你就回:别这样,我不缺你那一个惊喜。”我问,惊喜指什么。他说,惊喜就是她当我女朋友,这话不能从我们嘴里说出来,得让她自己往那想。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觉得有点绕。“那她要是急了呢?”“急了就松一松。”他说,“她一急,气氛就僵,你得把它再玩回去。”他教我回:你咋知道的,谁吹的耳边风啊?“调侃一下,把她的急变成玩笑,大家都能下得来台。”
正排着,母亲的电话进来了。“周末那个姑娘,人家问你怎么想的。”她说,“你爸腰不好,你还想让他给你带孩子?”我把手机贴在耳边,眼睛还瞟着阿哲写的那几行。
“妈,我这两天店里忙。”“忙什么忙,修冰箱能修一辈子?”她声音提上来,“你今年二十九,不是十九。”我嗯嗯啊啊地应着,阿哲在对面憋笑,憋到肩膀抖。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推回来。“看见没,你妈都把这题当考试。”他说,“那咱就把它当成考试。周五晚上,把人约出来,当面考。”我没接话,心里却把周五晚上那顿饭当成了不能答错的卷子。
往后几天,微信上的对话照着阿哲排好的路子走。她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回“这个嘛,我得好好想一下,怎么说才不影响你喜欢我”。
她回“想什么呢,我只是想知道实话而已”,我回“别这样,我不缺你那一个惊喜”。她又问“什么呀,你是真的会呀”,我回“你咋知道的,谁吹的耳边风啊”。她回得比我还快,像在接招。我把每一句都念给阿哲听,他点头,说节奏对。
周四晚上,她发来一句:你这么会聊天,都是那些前女友教的吧?我盯着屏幕,后背有点发紧。阿哲说过,这题有两个版本。他把手机拿过去,先念了一遍他说的1.0:对呀,没有她们,你哪能遇到更好的我呀。
念完他摇头。“太顺了,像背的。”他说,“2.0版本,把球踢回去。”他敲出一行字:咋,你前男友都不教你了吗?我念了一遍,觉得有点狠。“她要是生气呢?”
“她先出的招。”他说,“你接不住,她就知道你这套是跟谁学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还是发了出去。
她回了个“?”,隔了一会儿又发来:好啦,其实我没谈过,只是有些感情纠葛的朋友而已啦。我把手机递给阿哲,他看了一眼,说这句好,“感情纠葛”四个字,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他让我回:那以前的都是过客,不太算数的,对吧。我照发过去。她回:你傻还是我傻,你发个誓我就信。我把手机按灭,又点亮。发誓这题,阿哲也排过。
我回:隔着个手机屏幕怎么发誓啊,万一我手机又喜欢上了对面聊天的人,劈它还是劈我啊?她笑了,发来一串哈哈,说你服了。
阿哲说,收尾的机会来了。他让我回:是得当面发才有效果啊,所以你几点下班呀?他还补了一句:不当面你怎么知道我比的是三还是五,万一我比的不是四呢。
我把整句发出去,等了一会儿。她回:七点,我倒要看看你会被批几次。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阿哲比我还高兴,说这局稳了,周五晚上,当面把话挑明。我嗯了一声,心里想的是,周五晚上,别把背好的台词忘光。
周五晚上七点,面馆里人不多。她坐下来,先把菜单推给我,说夜班之前垫一口。我点了两碗面,一碗加煎蛋,一碗不加。面端上来,她低头吃了两口,忽然抬头,把手机往旁边一放,像把微信里那句原封不动搬了出来:突然想问你个问题,你有女朋友吗?
我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那句“怎么了,你想插队吗”在喉咙口卡了一下,没出来。我看着她的眼睛,老老实实答:没有。
她“嗯”了一声,筷子没停。“那微信上为什么绕那么大一圈?”她说,“你想什么呢,别这样,我不缺你那一个惊喜。”她把我自己的话原样念出来,像念一份账单。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那不是……跟你开玩笑嘛。”“跟谁都这么开玩笑?”她问,“还是只跟我?”我想把那句“你咋知道的,谁吹的耳边风啊”捡回来,可它在屏幕上是一句,从嘴里出来就成了另一句。
我把手机发誓那套也搬出来,说隔着屏幕发誓不算,得当面发,还比了个四。她看着我,没笑。“你比的是四。”她说,“可你刚才说没有的时候,一点也不卡。”
我又试着补了一句,说当面发才有效果,手机要是喜欢上对面的人,劈它还是劈我。她放下筷子,面还剩半碗。“你现在像在背答案。”
她说,“背得还不熟。”我张了张嘴,没接上。她把手机推过来一点,屏幕上是我们的聊天记录,从那句“你有女朋友吗”开始,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你跟我说话,像在跟谁对台词。”她说,“我都不知道哪句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店里的抽油烟机嗡嗡响,邻桌的人在聊明天的雨。我把筷子搁下,面已经凉了。
“是有人帮我排过。”我说。她看着我,没接话。我把手机推过去,点开和阿哲的对话框,从那句“这题送分啊”开始,一条一条翻给她看。
她看得很慢,看到“把人约出来当面考”那一行,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是我发小,”我说,“从小一块长大的。我怕答错,他说他教我。”她把手机还给我,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那你背到第几页了?”“到发誓那页。”我说,“后面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没马上说话,把筷子捡起来,又吃了两口面。“去年认识一个人,”她忽然开口,“聊得特别好,跟你差不多。后来才知道,他有女朋友,谈了好几年。”
她把面挑起来,又放回去。“我像个备选。他跟我说的每一句,都像从另一个人那里匀出来的。”她抬头看我,“所以我现在先问清楚。问完了,我也怕自作多情,怕人家其实没那个意思,是我自己想多了。”
她停了一下,“那句前女友教的,是故意激你的。我就想看看,你是真会,还是有人教。”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我确实没女朋友。”我说,“可刚才那一路,我想赢。想赢你,也想赢我妈那道题。赢到后来,我都忘了是在跟你说话。”
她点点头,像在确认一件事。“那你现在想赢什么?”“想把没背熟的那部分,自己说出来。”我说,“你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没有。你问我为什么绕,因为我怕答错。你问我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聊,不是,我只背过这一份。”
她笑了一下,很浅。“那你手机呢?”她说,“它没喜欢上对面的人吧?”“它没有。”我说,“我有。”
她把面吃完,抽了张纸擦手。“那你下次别带军师。”她说,“也别背。”我问,下次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你请我喝咖啡。”她说,“我值完大夜,白天有空。”
我问,那道题呢。“哪道题?”“你有女朋友吗。”她看了我一眼。“下次见面,你自己答。”她说,“答成什么样算什么样。”她起身去结账,我拦了一下,她摆手。
“这顿我请。”她说,“你那顿,等你不用看手机再请。”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比的那个四,”她说,“下回当面发,我再批。”
我回到店里,阿哲正趴在柜台边刷手机。“怎么样?”他抬头,“那套发誓的,她笑了吧?”我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放。“黄了一半。”我说,“她看了聊天记录,知道你了。”
他坐直了。“看了?那她怎么说?”“她说下次别带军师,让我请她喝咖啡。”他“哦”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又接着刷。“也行,”他说,“至少不用背台词了。”我把手机倒扣在柜台角,没再点开。
晚上母亲的电话准时进来。“周末那个姑娘,人家问你怎么想的。”她说,“你爸腰不好,你还想让他给你带孩子?”我说,妈,我在接触。她问,接触到哪一步了。
我说,先别问。她在那头停了一下,没再往下追。挂了电话,我把柜台收拾了一下,把明天要修的冰箱单子理出来。手机倒扣在旁边,没有新消息。
我把它翻过来,点开周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咖啡那顿,我自己想台词。发出去,把手机扣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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