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柳河镇便民服务中心社保窗口干了快十年，天天跟养老金、医保、社保卡打交道。镇上二十三个村，哪个村谁家老人来认证、谁家社保卡丢了来补办，我基本都混了个脸熟。可上个月我同学孙德厚来查养老金，那数字从我嘴里念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孙德厚是我初中同学，同岁，今年六十二，属兔的。他在柳河崖村当了十七年村支书，从四十五干到六十二，去年秋天才退下来。我一直在镇上社保窗口，他一直在村里忙活，俩人见面不多，可每回碰上了，他老远就喊：“长顺，忙啥呢？”嗓门还是那么大，跟上学时候一个样。

那天上午他来的，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攥着社保卡和身份证，进门先笑：“长顺，帮我查查我这养老金一个月到底多少，我老伴非说我算错了。”我让他坐，把卡接过来往读卡器上一放，系统里一拉，城乡居民养老金那一栏跳出来一个数：一千二百四十六块三毛。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以为系统卡了，又刷新了一遍。还是一千二百四十六块三毛。我抬头看他，他正拿手搓膝盖，见我愣着，问：“咋了？少了？”我说：“德厚，你干了十七年村支书，一个月就一千二百四十六？”他嘿嘿笑了一声：“不少了，够买面买油了。”

我说你甭跟我打马虎眼。这钱咋算的？他说两块，一块是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一个月一百多，全国一个标准；另一块是村干部离任补贴，县里前几年出的政策，按任职年限算，每满一年补一个月基础养老金，他十七年，折下来一年一千多，平摊到月不到一百。再加上他当兵那几年算工龄，多几十块。七七八八加一块儿，就这一千二百四十六块三毛。

我说那你当支书那些年没交社保？他摆摆手：“交啥社保，那些年村干部哪有社保这一说。头几年一个月领三百块工资，后来涨到五百、八百、一千二，临退那两年才涨到两千出头。工资里也没扣过社保，村里没钱，镇上也没钱，谁给你交。”他说他算赶上好时候了，前些年县里出了离任村干部补贴政策，他头一年领了不到两万块，平摊到每个月，就是这数。

我说那你后悔不？他端起我桌上的纸杯喝了口水，说：“后悔啥？我当支书那些年，村里修了路、通了自来水、装了路灯、建了文化广场。头几年修路，镇上给一半钱，剩下一半村里自筹，我挨家挨户去收，有的人家拿不出，我就先垫上。垫了多少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后来也没人还。”

正说着，他老伴打电话来了，嗓门大得我坐对面都能听见：“德厚，你查完没有？查完去集上买两斤肉，中午包饺子。”孙德厚冲着手机喊：“查完了，一千二百四十六块三毛。”他老伴在那头停了两秒，说：“咋比上个月多了六毛？”孙德厚说：“利息。”他老伴说：“那你赶紧买肉去，别搁那儿跟长顺唠了。”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他老伴为那些年他垫钱的事没少跟他吵。有一年过年，家里就剩五百块钱，他拿去给村里五保户买米买面，年三十晚上他家吃的白菜馅饺子。他老伴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可后来村里修好了路，他老伴骑着三轮车去镇上卖菜，再也不怕下雨天陷泥里了，慢慢也就不提了。

我说你现在这一千二百多够花不？他说够，咋不够。地里种着菜，院里养着鸡，粮食够吃，油盐酱醋花不了几个钱。儿子在县城上班每个月给五百，闺女隔三差五买点东西来。他如今每天早起绕着村道走两圈，上午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下午拾掇菜地，晚上跟老伴看电视。他说这日子比当支书那会儿舒坦，那会儿手机二十四小时不能关，半夜谁家打架了、谁家水管爆了、谁家猪跑出来了，都打电话找他。有一回半夜两点，村东头老刘家儿媳妇跟婆婆吵架，儿媳妇抱着孩子要回娘家，他骑着电动车去追，追到村口把人劝回来了，自己在人家堂屋里坐到天亮。

我说你这一千二百多，在村里算啥水平？他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村里那些没当过干部的，一个月就领一百多基础养老金，他好歹多一千。村里有个老教师，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他比不了。可老教师见他了还说：“德厚，你当支书那些年亏了，你要是不当支书出去打工，早发财了。”他说：“发财咋了，发财能天天在村里溜达？我在村里待了十七年，谁家啥情况我门儿清，走在路上谁都跟我打招呼，这比钱值。”

他从兜里掏出存折，让我把数给他写上。我拿笔在存折背面写了“每月一千二百四十六块三毛”。他接过去看了看，揣兜里，站起来说：“走了，买肉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长顺，你猜村里人咋说我这养老金？”我说咋说？他说：“有人说我亏了，有人说我傻，还有人说‘德厚当支书那些年没少垫钱，如今一个月领一千多，值了’。”他嘿嘿笑了一声，“我觉得值。”

我坐窗口后头，看着他拎着布袋子往集上走，心想这人跟人啊，有些账不能光看存折上那行数字。他干了十七年村支书，一个月一千二百四十六块三毛，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可他自己信，村里人信，那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