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章简介

《道德经》有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寥寥数语,蕴含了由简入繁、由一到多的宇宙生成思想。自然界如何形成从微观分子到完整生命这样丰富多彩、结构精巧的功能体系?答案在于其精妙的层级化机制。基本元素通过特定的化学键合与空间排列,形成功能各异的分子,并进一步组装成蛋白质、细胞、组织和器官乃至生物整体。正是这些丰富的集成与相互作用方式,使得生物界得以通过有限的物质构成,演化出千变万化的形态与功能。这种由简单组分出发,借助特定物理化学过程实现复杂功能体的自然逻辑,为科学界与工程界提供了重大启示。然而,要能充分模拟、复现甚至超越自然界的生命构筑规律,寻找到功能、结构与形态易于调控的活性物质并揭示其内在仿生法则至关重要。

近年来,以镓基合金为代表的常温液态金属,为上述目标的达成提供了独特的物质基础。与高熔点金属不同的是,此类液态金属在保留金属导电、导热等优良特性的同时,还能够在常温下自由流动并能按需发生形态变化与响应。更为重要的是,其内部流动的金属相、表面动态演化的氧化还原界面,以及周围溶液和离子环境之间存在着的异常丰富的作用路径,在很大程度上赋予了液态金属千变万化的协同调控能力。凭借这些优异特性,液态金属正从点到面打开了仿生学研究的巨大空间。

正是在这样的态势下,近日,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液态金属与低温生物医学中心科研人员,结合多年来的研究积淀,在国际学术期刊《Chemical Society Reviews》上发表了一篇题为“Liquid metal biomimetics: A chemical perspective”的评述文章,从物质仿生、能量仿生、信息仿生到运动仿生四个维度,提出并阐述了液态金属仿生学的体系架构(图1),全面剖析了液态金属物质组成与多层级结构、能量传输与转化、化学感知与信息处理的内在机制,解读了液态金属仿生学引申出的基础科学与应用问题,为复杂功能体的设计提供了新的视野。文章第一作者为研究生刘才溢,通讯作者为刘静研究员和高建业研究员。

图1. 液态金属仿生学理论框架,涵盖物质、能量、信息与运动四个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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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液态金属仿生学理论框架,涵盖物质、能量、信息与运动四个维度

二、图文导读

1. 物质仿生:从元素组成到细胞与器官构筑

自然界中,动植物生命体利用有限的基本元素,通过不同的化学组成、键合方式和空间组织构筑起了极为丰富的功能体系。液态金属仿生学同样从材料组成出发,通过镓、铟、锡、铋、锌等元素的合金化组成、溶液环境设置、物理化学行为与界面状态调控,并结合表面偏析、选择性氧化还原以及多层级动态演化,建立起了材料、物理化学行为与功能之间的联系(图2)。在分子尺度,液态金属还能够参与特定化学键的活化与剪切重组,并通过表面功能化、颗粒组装及界面作用,极大丰富了体系的化学反应与功能构筑能力。

进一步地,液态金属的动态界面为模拟蛋白质的构象变化提供了非传统思路。镓基液态金属表面的氧化镓、羟基氧化镓等组分能够通过生成与溶解改变界面约束,结合外部刺激,液态金属可在球状、棒状和片状等形态之间转换。这与蛋白质通过构象变化调节功能具有一定的原理类比性,但其驱动机制主要来自界面能、电子转移与流体动力学的协同作用,而非生物大分子的序列编码与折叠机制。

在细胞与器官尺度,液态金属仿生设计可进一步从单一材料形态拓展到多组分结构与功能协同上。通过构建核壳结构和功能性包覆层,液态金属已能初步模拟细胞及其内部流体空间与功能区室;结合水凝胶、弹性网络和纤维支架等材料,还能构筑仿生皮肤、血管、肌肉及器官功能类似物。与此同时,界面氧化还原与电毛细效应能够将化学状态改变转化为形变、流体输运和周期性机械响应,使物质仿生从结构模拟进一步走向功能机制的实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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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液态金属物质仿生:从元素、分子到蛋白质、细胞与器官层级

2. 能量仿生:从能量传输、储存到转换

生命系统通过层级化的输运网络实现能量传递与转换,并依靠结构与界面的协同作用维持高效运行。借鉴生物体内的能量递送方式,液态金属可以通过仿生结构设计构建热传输通道与柔性导电网络,实现热量与电流的高效输运与转化(图3)。除了金属本身的导电、导热性能外,表界面接触、润湿及氧化层的生成与溶解等也会影响到能量传输过程。因此,液态金属仿生能量传输不仅涉及网络体系的构筑,也强调通过界面化学调控接触状态与输运行为。

在能量储存方面,生命系统利用 ATP 等化学能载体实现能量的储存与按需释放,这为液态金属电化学储能提供了功能层面的设计启发。液态金属电池能够通过金属氧化还原反应实现化学能与电能的转换,而可逆合金化及电极界面的动态适应则为改善循环稳定性提供了可行途径。通过调节镓基合金的反应状态、离子传输与电极界面,还可以构建出不同类型的储能体系,使能量储存与材料结构的动态调整相结合。

在能量利用方面,液态金属能够借鉴生命系统将环境能量转化为实际功能的基本原理,实现光热转换、磁响应及电化学驱动等。通过调控光吸收、界面水分状态与热量传递,可以构建起太阳能驱动的界面蒸发体系;引入磁性组分后,则能够将磁响应与热效应、相变及机械动作相结合。与此同时,液态金属与电解质之间的氧化还原反应能够改变界面张力,驱动液滴形变与运动;在特定的铝—液态金属—水体系中,化学反应产生的电力、氢气及界面张力梯度还可共同参与自主运动驱动,如同生命般实现了化学能向机械能的直接转化,效率极高,这一度引发了业界对于人工生命的全新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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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液态金属在能量传输、储存与利用方面的仿生学途径

3. 信息仿生:从环境感知到信号传递与计算

生物体依靠分子识别和信号转导感知外部世界,并将化学与机械刺激转化为可传递的信息。液态金属物质展现出十分丰富的信息及智能仿生潜力(图4),其表面的氧化层富含与其它材料形成联动的活性位点,能够参与吸附、氢键和配位等界面相互作用。通过引入 DNA、适配体等识别单元,可以将分子结合事件转化为介电性质、界面电荷或光学信号的变化;结合仿生皮肤、叶脉和蜘蛛网等结构设计,还能构建出分布式柔性传感网络,将压力、应变和接触等机械刺激转化为电学或光学响应。由此,液态金属的动态界面成为连接化学识别与信号输出的重要媒介。

在信息传递方面,液态金属可与电解质、水凝胶及聚合物等材料结合,构建模拟生物突触和神经通路的功能体系。液态金属与电解质接触后形成的电双层,以及伴随发生的界面氧化还原、离子迁移和电荷转移,能够调节器件的响应阈值、信号幅度与持续时间,从而模拟突触传递行为。进一步结合液态金属导电通路、聚合物绝缘层及电化学活性节点,还可以构建具有长距离信号传导能力的仿生神经通路,其功能基础并非完全复制生物神经的递质传递机制,而是利用离子—电子耦合与界面化学实现信号的转换与传输。

在信息处理和计算方面,液态金属能够利用可逆电化学状态构建具有记忆和逻辑功能的器件。通过调节氧化层厚度、界面极化状态和离子分布,可以改变器件电阻及其对后续刺激的响应,从而实现信息写入、保持与擦除;化学反应驱动的形态变化,也能够形成具有时间演化特征的内部状态。进一步结合金属液滴的形变与迁移、电化学开关及分子尺度的质子耦合电子转移过程,还可探索逻辑运算与可重构计算策略。由此,界面化学不仅参与信息感知与传递,也能够成为信息存储和状态调控的物质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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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液态金属在环境感知、信号传递与信息计算方面的仿生学途径

4. 运动仿生:从界面驱动到跨环境适应

水生生物通过形态变化、流体相互作用和环境感知实现游动与定向运动,这为液态金属水下仿生提供了重要启示(图5)。在水溶液中,电解质组成、酸碱度与电极电势能够调节镓基液态金属表面氧化层的生成和溶解,改变界面电荷与张力分布,由此驱动液滴铺展、收缩和运动。结合电毛细效应,液态金属还可以实现伸展与收缩,复现鱼类生物的推进动作;通过调控局部氧化还原反应与颗粒生成,还能模拟部分水生生物的喷墨防御行为。这些体系体现了化学反应、界面动力学与流体运动之间的紧密联系。

在陆地环境中,液态金属与柔性材料、液晶弹性体及水凝胶等的结合,为爬行、弯曲、伪装和自适应运动提供了诸多设计路线。液态金属电学通道能够在较大形变下维持电连接,而表面氧化层与聚合物基体之间的界面作用则影响复合结构的稳定性与循环性能。通过调控氧化还原反应、离子配位和光热转换,还可以构建兼具结构色与电学响应的仿生皮肤,以及借鉴植物向重力方向调整的自适应结构。电毛细驱动同样能够将外部电刺激转化为可逆机械动作,为模拟捕蝇草等植物的快速闭合行为提供材料基础。

在空中仿生方面,液态金属的流动性、导电性和可调界面有助于将柔性驱动、变形感知与电路传输整合到轻质结构中。通过构建液态金属芯层与磁性弹性体外层相结合的复合纤维,可以模拟蝴蝶扑翼及其形变感知功能;与此同时,液态金属参与的铝—水反应能够产生氢气,并通过后续燃烧释放瞬态推力,为仿生飞行器的快速起跳提供新的能量转化思路。不过,从局部驱动和瞬态运动到持续、完全自主的飞行,仍需进一步整合能量供给、运动控制、感知与结构功能。液态金属空中仿生的关键,可望通过材料与化学机制的协同设计,探索出多功能集成的轻质化柔性机器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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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液态金属在水生、陆地与空中环境中的运动仿生学路径

三、研究总结:从物质仿生走向物理化学功能集成

长期以来,理化所小组围绕液态金属的物质特性及其仿生潜力,开展了大量探索,取得系列开创性发现,促成了领域的研究与繁荣。其中,液态金属电控多变形现象、自驱动软体机器效应、过渡态机器效应、固液组合机器自激振荡效应、液态金属胞吞效应等的发现,改变了业界对于传统物质、流体及刚体机器的固有认识,促成液态金属可变形机器人从科幻概念走向现实研究;而液态金属逻辑器、节律响应型水相液态金属物质、类脑液态金属存储器、仿生墨囊及液体集成功能体等的探索,则为柔性机器人信息处理与功能调控提供了重要渠道;此外,就仿生液态金属细胞与神经轴突、仿生机器水母以及液态金属基软体人形机器等方面的努力,为研制和组装变革性机器人打开了新的方向。以上系统性探索和长期积淀为液态金属仿生体系的构筑奠定了基础。

总的说来,从物质组成到能量转换,从信息感知、处理再到自主运动与响应机制,液态金属仿生学研究引申出广阔的发展空间和研究机遇。液态金属各种看似不同的仿生功能,背后都与其材料组成、所处溶液环境、界面物理化学及其与外部场效应之间的相互作用密切相关,由此建立起了对应的物质组成、能量转换、信息处理和运动响应规律。从共同功能体的实现机制出发,可望统一不同类型液态金属仿生行为之间的内在联系。

未来,从单一仿生体走向具有自主调节和环境适应能力的集成系统,仍面临复合材料的预测设计、界面反应的精细调控以及长期运行稳定性等挑战。如何集合能量获取、信息处理与机械驱动,实现材料内部不同功能之间的协同,是未来进一步发展的重要方向。总的说来,液态金属仿生学不仅赋予了金属丰富的形态与功能,更可望通过物质组成、界面反应和物理化学机制,让非生命材料呈现出类生命的更为特殊高级的行为,继而拓展出千姿百态的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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