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走进任何一座稍有名气的寺庙,尤其在节假日期间,几乎都是人山人海:香炉前挤满了人,手里攥着高香,嘴里念念有词,功德箱被一张张纸币和扫码支付填满。所求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无非是无病无灾、升官发财、升学有望、万事顺利云云。有网友问我对这些善男信女的看法,我的看法是:善男信女虽多,但真正学佛悟道的人寥寥无几。拜佛看似虔诚,背后藏着的是隐蔽的“贿赂”心态,“佛”又不是贪官,是不会保佑他们的。佛是教人悟“因果”的,教人清空心中的“欲望”的,拜佛人妄想和佛祖谈交易,是把佛菩萨降格成了可以打点的对象。
将拜佛视为一种“投资”,我奉上香火钱,佛祖便该替我摆平一切灾祸,然后我再来“还愿”,这不就是把佛祖当成“贪官”了吗?我认为这不但不是对佛的尊敬,反而是对佛的侮辱。供品是筹码,许愿是报价,灵验与否是“投资回报率”的核算,这种民间信仰中的“贿赂性”特征,是很有中国特色的。佛菩萨被想象成了一个需要被“哄”的存在,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听”的教导,这种心态的荒谬之处在于,把“拜佛”变成了一种缓解焦虑的技术手段。善男信女们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改变自己,而是在不改变自己的前提下,获得一个“一切会好”的心理保险,而佛不过是被请来充当这个保险的担保人罢了。
而佛理的核心,是与这种“许愿得瓜”的逻辑背道而驰的。佛讲的是什么?是因果,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四大皆空,因果不空”,而绝非“许愿得瓜、许愿得豆”。你一边拜佛一边种稗子,收获时却怪佛不给你稻子,这本身就已经颠倒了因果。《金刚经》那句“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指向的正是这些善男信女:靠烧香、供果、口头许愿来寻求庇佑,而不去修正自身的言行与心念,走的是一条与佛法相悖的路,佛法最反对的恰恰是这种烧香磕头求保佑式的偶像崇拜。一个真正的修行者祈求的不是“让苦消失”,而是“给我力量去承受和超越”。前者要的是结果的篡改,后者要的是内心的转变。两者的距离,比寺庙门槛内外之间的距离要远得多。
我并非否认拜佛这一形式本身的意义,但拜佛的意义,在于对佛的敬畏,就像中国人给先祖、父母和老师磕头一样。那袅袅青烟,是为了提醒你收摄心神,提起正念;那虔诚的跪拜,是为了折服内心的傲慢,拜的是对因果的认同。有智慧的人拜佛是向内求,看见自己内心深处的肮脏,通过拜佛自我清空心中的垃圾;而不是向外求,试图用几炷香和功德钱去交换一个不必自我改变的结果。智者深知,佛不能替自己承担业力,人人皆有佛性,谁悟透了佛理自己也便化身为佛。
当然,寺庙里的善男信女,绝大多数并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普通人,带着生活中的焦虑、匮乏和期盼走来。问题不在于他们有欲望,人人皆有欲望,而在于他们把欲望的满足寄托在一个“被贿赂的对象”身上,从而免除了一项更艰难、也更根本的工作:审视自己种下了什么因,以及是否愿意承担那个果。拜佛如果只停留在“我想要”,它就只是一场大规模的心理安慰;只有当它转向“我看见了我是什么”,才勉强触到了“参悟”的门槛。
一个人可以对佛磕一百个头,却哪个头是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呢?不要把“求”粉饰成“修”,佛是觉悟的意思,因此佛是悟出来的,而绝不是求来的。所谓“佛不度人,人自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把这句话听进去,比烧多贵的香都难;但也只有听进去,拜佛才不至于永远停在欲望的层面,原地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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