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差点把筷子咬断。
介绍人张姨拍着胸脯说,姑娘叫小敏,三十一岁,在银行上班,人老实,就是有点慢热。我妈一听,立马把我从被窝里揪起来,说你再挑,明年就四十了。
我其实才三十六,但在我妈嘴里,我早就是滞销货了。
见面地点定在城东一家老字号饺子馆,张姨说,吃饺子实在,不摆谱。
我提前十分钟到,点了两盘猪肉大葱,一盘素三鲜,又要了两瓶北冰洋。小敏来了,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利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确实比我相过的几个都顺眼。
她说,张姨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在机械厂做质检?我说,对,干了十来年了,活儿不累,就是倒班。
她夹了个饺子,蘸醋咬了一口,说我挺喜欢你这实在劲儿。我心里一热,觉得有戏。
聊了二十分钟,小敏忽然放下筷子,说,我有个闺蜜就住这附近,她刚才打电话说心情不好,一个人在家哭呢,我能不能叫她过来一起吃?
我心想,第一次见面就带闺蜜来,这也太不见外了。但嘴上说,行啊,叫来吧,多点几个菜。
小敏掏出手机发语音,说,丽丽,你过来吧,我在翠花饺子馆,带你见个人。
我听到丽丽两个字时,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十五分钟后,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女人推门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红。她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僵在门口,像被定住了。
我也僵住了。
那是李丽,我前女友,五年前分了手,分手时她说,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
小敏站起来招手,丽丽,快坐,给你点了荠菜馅的。
李丽慢慢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没看我,只盯着桌上的醋瓶。我手里的筷子开始发抖,夹起的饺子啪嗒掉回盘子里。
小敏没察觉,还笑着说,这就是我说的那个质检员,叫王磊,人特别实在。又对我说,这是我闺蜜李丽,我俩从小一个院长大的。
李丽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里有火,有冰,还有说不清的东西。她说,我认识。
小敏愣住了,啊?你们认识?
我喉咙发干,说,认识,以前同事。
李丽冷笑一声,同事?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饺子馆里的热气突然变得又闷又重。小敏看看我,又看看李丽,脸上的笑一点点塌下去。她说,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李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问他,问问他是怎么把我甩了的。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五年前的事像老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我妈嫌李丽是农村的,没正式工作,天天逼我分手。我扛了半年,最后在春节前的那个晚上,对她说,咱俩算了吧。
她当时在洗衣服,手泡在凉水里,头也不抬地说,行,你走吧。
我走了,第二天她就搬走了,电话拉黑,微信删除。后来听说她去了南方,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没想到她回来了,还成了我相亲对象的闺蜜。
小敏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站起来,声音发抖,说,我成了你们的笑话?
李丽拉住她的手腕,说,小敏,不怪你,是我倒霉,走哪儿都能撞见狗。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翻腾的情绪往下压,说,李丽,当年是我妈逼的,我自己也怂,这事儿是我对不起你。但小敏无辜,你别冲她。
李丽盯着我,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掉进面前那碗饺子汤里。她说,王磊,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来的吗?我在南方打工,每个晚上都梦见你跟我说对不起,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小敏站在那儿,眼泪也下来了,说,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我一把抓住小敏的袖子,说,你别走,今天是我跟你相亲,不关别人的事。李丽,咱俩的事回头单说,现在你别搅局。
李丽抹了把脸,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她说,我搅局?是你自己造的孽,今天雷劈到这儿了。
她说完站起来,拿了包就往外走。小敏喊她,丽丽!她头也不回,推门出去了。
饺子馆里剩我和小敏,面对面坐着,桌上的饺子都凉了,皮塌塌的,像被谁抽走了魂。
小敏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让我怎么跟你处?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跟你说实话,当年是我对不起她,我认。你要是觉得扎心,那这顿饭就到这儿,我不怪你。
小敏端起北冰洋喝了一大口,说,我问你,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脑子里嗡嗡响。喜欢吗?五年前喜欢,后来不敢想,再后来忙工作忙生活,以为忘了。但今天一看见她红着眼睛推门进来,我心里那根旧弦又颤了。
我说,我说不好。但我今天来是跟你相亲的,我得跟你交代实话。
小敏点点头,说,你倒也诚实。
她拿起包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你结账吧。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王磊,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她,就把当年没说的道歉说清楚。别糊里糊涂地过了五年又五年。
她走了,我坐在饺子馆里,看着满桌剩菜,心里翻江倒海。
老板过来收拾桌子,说,兄弟,那姑娘的围巾落这儿了。我一看,是李丽的黑色围巾,掉在椅子底下。
我捡起来,围巾上还带着她身上的香水味,是五年前她一直用的那个牌子,桂花调的。
我鬼使神差地出了饺子馆,站在街上,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掏出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号码早就删了,但我还记得,倒背如流。
我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对面没说话,只听见呼吸声。
我说,李丽,是我。
沉默了很久,她说,你打来干嘛?
我说,五年前那句话,我没说完整。当时我说算了,但我想说的其实是,对不起,我没胆子娶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泣,然后啪的一声挂了。
我站在风里,握着手机,觉得这五年像是被拧成了一根绳子,勒得我喘不过气。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妈问我相得怎么样。我说,黄了。
她问为啥,我说,那女的是我前女友的闺蜜。
我妈愣了半晌,说,那李丽回来了?
我说,嗯。
我妈叹口气,说,当年是我糊涂了,你俩要是真还有缘分,你就去追回来吧。我都这把年纪了,图啥呀?就图你过得舒坦。
我没想到我妈会这么说。五年前她死活不同意,现在居然松了口。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李丽上班的超市找她。她在理货区搬箱子,看见我,脸一板,说,你来干嘛?
我说,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说了,她错了,让我来问问你,能不能原谅她。
李丽手里的箱子差点摔了,她扶着货架,说,你妈会认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说,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我自己也认错,当年我怂,是我不对。你要是还恨我,你就骂我一顿,打我一顿也行。但你别躲着我了,我找了你五年,其实一直在找,只是不敢让人知道。
李丽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蹲在她旁边,说,哭完咱俩去吃饺子,还去翠花那家,点荠菜馅的。我不相亲了,我只想跟你相守。
她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说,王磊,你可真行,五年了,你还是这么会戳人肺管子。
我说,那是因为你肺管子一直在我这儿存着。
她扑哧笑了,又哭又笑的,眼泪糊了满脸,说,滚蛋,我还在上班呢。
我站起身,说,那我下班来接你。
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傍晚我骑车到她超市门口,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毛衣,头发也重新扎了。我说,上车。她坐上来,伸手环住我的腰,脑袋靠在我背上,说,你敢再跑,我给你腿打折。
我说,腿打折了我也爬回来。
我们又去了翠花饺子馆,老板认出了我们,笑着说,哟,这回团圆了?李丽说,老板,来两盘荠菜的,再来一瓶二锅头。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聊这五年她在南方刷盘子、卖衣服、存了点钱,聊我换了三份工作最后进了机械厂,聊我妈这两年身体不好,聊她爸去年走了,走前还念叨她没嫁人。
喝到半瓶二锅头的时候,李丽说,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去见她吗?小敏说给我介绍个对象,问我帮她把把关。我说行,我去看看。谁知道一进门看见是你,我当时真想扭头就走,但腿软了。
我说,我腿也软了,饺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她哈哈笑,眼泪又下来了。说,你这个人,就是欠揍。
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办了证那天,我请小敏吃饭,给她赔罪。小敏笑着说,你俩本来就该在一块,那天我当了一把媒人,也算积德了。
后来我才知道,小敏早就知道李丽的前男友叫王磊,但她不知道那个王磊就是我。她故意叫李丽来,是想试探我。结果试探出这么一出大戏。
我跟李丽领证那天晚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拉着李丽的手说,闺女,当年是妈糊涂,你受委屈了。李丽眼眶红红的,说,妈,都过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睡着的李丽,我还是觉得像做梦。五年的坎儿,一晚上就迈过去了。但我知道,不是一晚上,是那五年里,我们各自走了一万多步,才又走到同一个路口。
现在我也明白了,有些人你以为弄丢了,其实她一直在你心里一个角落待着,等你有一天有胆子回去找她。而那个相亲饭局,不过是老天爷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李丽现在还是爱用那把旧梳子,她说那是她妈留给她的。我每天早上起来,看她坐在窗边梳头,阳光落在她肩上,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么不讲理,让你在饺子馆里撞见最怕见的人,又让你在同一个饺子馆里把人找回来。
所以啊,别怕犯错,别怕丢人,更别怕那句对不起说得太晚。人这一辈子,能跟真心爱你的人吃一顿热乎饺子,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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