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纺织厂是三班倒的。早班六点进车间,中班下午两点接班,夜班晚上十点上机,一直干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一个车间三百多台布机,白天轰隆隆响成一锅粥,到了后半夜,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人却熬成了另一副样子。
夜里两点,是夜班最难熬的坎儿。头天晚上十点接班时还说说笑笑,过了两点,眼皮就开始打架。机台间的过道里,挡车工来回走,脚步不敢停,一停下人就迷糊。有个姑娘说,那会儿把钥匙揣在兜里,犯困了就攥一攥,硌一下手心,人立马精神。
凌晨四点半,早班的姐妹们开始陆续进厂。这是车间一天里最"文静"的时辰:夜班的对着记录本交代断头的情况,哪台布机该换梭子,哪个纱锭得盯紧;早班的放下饭盒,先绕着机台转一圈,摸摸布面,把交代的活儿记在本子上。交接完,夜班的脱下工作帽,把帽子上的飞花掸一掸,往食堂奔——食堂五点开火,一碗热汤面下肚,人才算落了地。
厂门口那段路,是夜班人的老战场。冬天下夜班,天还黑着,一帮姐妹裹着围巾出厂门,说话都带着哈气。厂里贴心,专门安排了夜班宿舍,八个铺的大通铺,窗帘是双层布的,白天睡觉不透光。睡到下午两三点起来,头一件事是去水房打热水,烫烫冻僵的脚。
车间里的师徒情分,也是在夜班里熬出来的。新来的学徒工头一回上夜班,师傅就把她排在自己机台旁边,每隔一盏灯的工夫过去看一眼,教她听声音:布机要是"咯噔"一声不对劲,多半是断头了,得赶紧接。手快的挡车工,接一个断头十几秒;生手慌慌张张,接半天,布面上就留下一道疵点,月底评质量要扣分。一个夜班下来,师傅的工作服后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落一圈白色的盐霜。
家里人也跟着熬。孩子早上醒来问,妈呢?老人说,你妈下夜班了,小点声。等孩子放学回家,妈妈刚睡醒,正坐在灶间烧水。多少纺织厂的孩子对母亲的记忆,都是那一头没来得及梳的乱头发,和灶台边哈欠连天的身影。
夜班有夜班的补贴,一个夜班几分钱的夜餐费,月底多出来几块钱,是姐妹们互相攀比谁出的勤多的底气。谁家夜班费攒下来买了一台缝纫机,全车间都要念叨好几天。
九十年代中期,厂里改制,三班倒慢慢变成了两班。再后来,布机换成了进口的,一个车间用不了原来三分之一的人。老师傅们退休那天聚在车间门口合影,背后还是那排窗,只是车间的灯,再不用彻夜不熄了。
如今傍晚路过城郊的老厂区,宿舍楼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几个楼道口还亮着声控灯,谁上楼跺一脚,灯亮一下,又灭了。那亮的一下,像极了当年凌晨四点半,车间里此起彼伏亮着的那些工作灯。
您家里有人上过夜班吗?那时候下了夜班,最想吃上一口什么热的?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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