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区民政局门口的台阶被九月的日头晒得发烫。我手里攥着那本深红色的离婚证，指尖被纸页边缘硌得生疼。顾清澜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低头把她的那一本塞进手提包内衬层，动作轻柔，像生怕折了边角。

可刚才在柜台前，她把两人的结婚证递给办事员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钥匙你先拿着，下午回去把你的随身衣物收拾一下。”她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完全是平时在集团会议室里给下属下达指标的调子。“少锋带小宝刚从温哥华回来，孩子落户的事情一天都不能耽搁。”

她说，西城那套学区房的房产证下周才能变更好，这段时间小宝和少锋要住在家里熟悉环境。她让我先去单位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个房间，或者在南五环租个单间过渡三个月。等小宝的入学资格审核走完、户口落停，再来复婚。

她一口气说完，连换气的间隙都没给我留。在她眼里，这根本不是商量，是一道已经执行完毕的程序。

结婚六年，我每天早晨六点起床给她熬养胃粥，晚上十一点在客厅留一盏温黄的落地灯。她胃寒，受不得凉，出差箱里永远有我按日期分装好的中成药。她升任外企亚太区供应链总监的那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我的脖子说，周扬，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不会算计我。

可半个月前，那个叫韩少锋的男人一回国，所有的温情就全成了笑话。韩少锋是她的大学初恋，当年为了所谓的华尔街梦想远走大洋彼岸，把顾清澜一个人扔在空荡荡的合租屋里。现在他带着一个没有母亲的七岁男孩回来了，据说是投资失败，想要给孩子弄一个京城顶级小学的学位。

顾清澜想都没想，就盯上了我婚前按揭、婚后共同还贷的那套西城学区房。京城的政策卡得死，非直系亲属根本挂不上户口。于是她提出了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假离婚。我净身出户，房子过户到她名下，她再以重组家庭的名义收养或者通过监护人变更把韩小宝的户口落进来。

为了让我配合，她甚至在家里起草了一份情真意切的复婚协议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三个月后事情办妥，立刻去民政局领证，房子重新加上我的名字。她当时摸着我的脸，眼里泛着湿润的光。她说，少锋是我欠过的人情，他走投无路了，我不能见死不救。她说，你是我老公，你格局大一点，帮我这一次，我一辈子念你的好。

阳光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顾清澜。”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我不搬呢？”

顾清澜明显愣了一下。她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问出这么一句话。在过去六年的婚姻里，我几乎从不对她说一个“不”字。她想要换大车，我加班做工业自动化架构做到了视网膜脱落下手术台，把项目奖金全给了她。她母亲生病住院，她嫌医院味道难闻不肯守夜，是我在护工床上睡了整整四十天，伺候老人翻身擦洗。

习惯了俯视我的人，突然看到仰视的物什动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而是不悦。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扬，你在闹什么小脾气？”

手续已经办完，离婚证已经攥在各自手里。她以为三个月后我会乖乖回来复婚，以为那套房子和这段婚姻都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可这一次，我没有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