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鱼的汁还在锅里咕嘟,门铃就响了。
我擦着手去开门,闺女笑吟吟挽着个后生。
那后生两手空空,连兜水果都没提。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得挂着笑往屋里让。
煎炒烹炸一上午,八个菜摆了一桌。
他倒不认生,坐下就吃,吃完还抢着刷碗。
临走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往我围裙口袋里一塞,低声说阿姨这是您家旧东西。
我指头一捏,厚墩墩的,心说这是什么意思。
手就不听使唤了。
01
那天上午十点,我正剁排骨,杨惜文来电话了。
她说妈,中午我带个人回来吃饭,声音轻快。我刀停在半空,问男的女的。她在那头笑,说妈你别明知故问。我心里就有数了。
韩桂香前阵子提的那个周博文,市政上的监理,说是人踏实。闺女嘴上说不急,到底还是处上了。
我问几点到。她说十二点吧,又叮嘱一句,妈你随便做点,别太麻烦。我嘴上应着,挂了电话就把围裙系紧了。
冰箱里翻出条鲈鱼,又下楼去超市买了二斤活虾。排骨焯水炖上,鱼腌了,虾线一只只挑了。
十一点半,八个菜备齐了。我把头发抿了抿,换了件干净的枣红毛衣。
杨乐从屋里出来,看我一桌子菜,说弄得跟过年似的。我瞪他一眼,头回上门,太寒酸了不像话。
十二点过了十分,人没到。我站阳台往下看,楼下停着辆旧自行车,没见人。十二点二十,门铃才响。
我开门,闺女在前头,后头跟着个高个子后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我往他手上扫了一眼,空的。真就空的。连兜水果都没提。
我脸上笑着往屋里让,心里那口气就堵在嗓子眼了。韩桂香说这后生懂礼数,头回登门就空着手?我侧身让他们换鞋,嘴里说快进来快进来。
周博文喊了声阿姨,声音挺亮。他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随身挎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进门搁在鞋柜边上,一直没离手。
杨惜文拉他坐,回头冲我使眼色。我没接那个眼色,转身进厨房端菜。
八个菜摆开,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卤牛肉,还有一盆玉米排骨汤,灶上坐着红烧肉。
我招呼他吃,他就夹一筷子,不挑不抢,吃相倒斯文。
吃了几口,他忽然放下筷子。
阿姨,今天空手上门,实在对不住。
我没接话,给他添了碗汤。
他说本来买了东西,两盒点心一箱奶,还有给叔带的茶叶。
出门前医院来了电话,说他妈透析完不舒服,他先绕去医院垫了费,东西和钱包都撂在医院了。
说着从兜里掏出几张缴费单,摊在桌上。
我心里的火降了三分,嘴上还是问,那你怎么不打个电话说一声,改天再来也行啊。
他搓了搓手,说怕阿姨白忙活,再说也想头回就把家里情况说清楚。这话让我筷子停了一下。这后生,倒是实在。
杨乐在边上开口了,问他妈是什么病。周博文说尿毒症,一周透析三回。
杨乐正夹着一块排骨,筷子停在半空,又慢慢把排骨放回碗里。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个动作不对劲,我跟他过了三十年,他一抿酒我就知道他在琢磨事。
我没往深了想,接着问家里情况。
周博文也不藏着,说父亲早年没了,就他和母亲过。
母亲病了好几年,他上班挣的钱大半填了医院,现在租房住,还背着几万块的债。
我夹菜的筷子又慢了。杨惜文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意思让我别问这么细。我偏要问。闺女二十八了,我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可周博文答得实在,一句虚的没有。
说到欠债,他说都是给母亲看病借的,一笔一笔都记着,三年内能还清。
说到房子,他说现在是租的,结婚的话首付还差些,但他手上有手艺,监理的活接得稳。
我听着,心里那杆秤来回晃。人不错,可这负担也太重了。
杨乐闷头吃了两口菜,忽然问了一句,你妈叫什么名。周博文说,王秀云。
杨乐手里的杯子磕在桌沿上,洒出半口酒。
他站起来说去趟厕所,出了饭厅。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王秀云,这个名字我听着耳熟,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02
饭厅里静了一下。杨惜文给周博文夹菜,说他妈以前也在纺织厂干过。
我筷子一顿。纺织厂?我退休前就在纺织厂挡车。我问哪个车间的。周博文说细纱车间,后来出了事故,就不干了。
细纱车间。我在织布车间。一个厂,不同车间。我脑子里翻了翻,隐约有个瘦高个子女工的模样,可记不真切。
杨乐从厕所回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坐下闷头吃饭。我拿眼瞟他,他不看我,只跟周博文扯了两句闲篇。问他监理跑不跑工地,问他累不累。
这不对。杨乐平时话少,头回上门的后生,他能问两句就算给面子了。今天这一连串问下来,倒像是心里有事,拿话填着。
我把话题接过来,问周博文,你妈现在谁照顾。
他说透析那天他请假去接,平时就他妈自己在家,邻居帮衬着。
我又问治病花了多少。
他说前前后后十几万,医保报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
十几万。我心里又沉了一截。
杨惜文在边上插话,说妈你查户口呢。我说你别打岔,我问问怎么了。周博文倒不恼,说阿姨问得对,家里这个情况,搁谁家都得掂量。
这话说得我心里舒坦了点。这后生不装,不吹。
我又问了一句,你爸是哪年没的。他说他十岁那年,厂里出了事故,他爸没了。后来厂子改制,他妈也回来了。
十岁。我心里算了算,那孩子今年三十,他爸没了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杨乐那年也从厂里出来,说是腰伤干不了了。这两件事凑一块了?我看了杨乐一眼。他低着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红。
我没再往下问。有些话当着孩子的面问不出口。
吃完饭,杨惜文要收碗。周博文站起来说我来,撸了袖子就进厨房。哗哗的水声里,他把碗碟一只只洗了,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也拿抹布擦了一遍。
我站厨房门口,看他弯腰干活的样子,心里那杆秤又往回调了调。
这后生,不懒。
可光不懒有什么用。
他那个家底,那个病妈,我闺女嫁过去,头一件事就是伺候病人。
周博文洗完碗出来跟我道谢,说阿姨做的菜真好吃,他好久没吃过这么齐整的家常饭了。
这话听着心酸,我问他平时吃什么。
他说工地食堂,或者回家随便煮碗面。
我嘴快,说了句那哪成,年轻人得吃好。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我这不成了心疼他了?杨惜文在旁边笑,说妈,你看你。我瞪她一眼,收拾桌子去了。
他们坐到快两点才走。杨惜文挽着周博文出门,我在门口嘱咐了句路上慢点。周博文回头冲我鞠了个躬,说阿姨,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门关上,我回身看杨乐。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没看。
我问,王秀云你认识?杨乐说,厂里那么多人,我哪记得。他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我坐到他对面,说杨乐,你别蒙我。你刚才在饭桌上那个样,我看了三十年,你心里有事。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说腰疼,要躺会儿。
我一把拉住他胳膊,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挣了一下,说你撒手,我真腰疼。
他那个腰,阴天下雨就犯,我知道。
可今天晴得好好的,他犯什么腰疼?
我松开手,他进屋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客厅,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大。
王秀云,纺织厂,事故,杨乐腰伤。
这几样东西在我脑子里转圈,就是串不到一块。
03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王秀云三个字。
第二天一早,我去储藏室翻箱子。
老相册在樟木箱底下压着,牛皮纸包的,一股樟脑味。
我翻到纺织厂那几张合影,九几年拍的,全厂先进工作者合影。
我拿放大镜一张张脸看过去,在第三排找到了一个瘦高个子女工,方脸,单眼皮,胸口别着细纱车间的牌子。底下印着名字,王秀云。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想起来了。
这个女人,当年跟我住一个家属院,隔两排平房。
她男人周德海是机修车间的,跟杨乐一块喝过酒。
有一年她儿子生病,我还端过一碗饺子过去。
后来厂子出事,她男人没了,她也不见了。我那时候带惜文,忙得脚不沾地,哪顾得上打听别人家的事。
我正发呆,韩桂香来电话了。她开口就问周博文去了没有,我说来了,正想问你呢。韩桂香说那孩子实诚,是拐着弯的亲戚,她看着长大的。
我又问王秀云的事。
韩桂香在那头叹了口气,说王秀云命苦。
男人在厂里出了事故没了,她接着又被厂里开除,说是什么操作不当。
那时候她儿子才十岁,娘俩全靠她给人缝缝补补过日子。
我问开除是怎么回事。
韩桂香说具体她也不清楚,那会儿她在别的车间,只知道王秀云出事之后,悄没声地搬走了。
后来听人说她靠打零工把儿子拉扯大,供着念了中专。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里的照片攥出了汗印。
开除,操作不当。可我记着那年出事,厂里传的是设备老化,检修没跟上。怎么到王秀云头上,就成了她操作不当?
我拿着照片去阳台找杨乐。他正摆弄那几盆花,见我过来,手就停了。我把照片往他面前一递,问他认不认得王秀云。
他看了一眼,说认得,周德海是他师傅。这我知道,他进厂是跟周德海学的机修,可他从没提过。
我问他王秀云被开除的事。杨乐把手里的花铲放下,半天没吭声。你问这个干什么,他反问我。我说周博文就是她儿子,你昨天也听见了。
杨乐把花铲往盆里一插,说那么多年的事了,提它干啥。
我盯着他看,问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不接我话,蹲下去摆弄花土,后脖颈子晒得黝黑,汗珠子一粒粒往下掉。
我站了会儿,回屋了。他不说,我自己查。
下午我给杨惜文打电话,让她晚上回家一趟。她进门我就问她,周博文家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杨惜文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说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周博文家条件不好,可他人好。
我说人好能当饭吃?
他妈那个病,填进去多少钱你知道不知道。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抠手指头。
我接着说,你要是跟他处,妈不拦着。可你得想清楚,将来那些债、那个病,都是你跟着扛。
杨惜文抬起头,说妈,这些我都想过。周博文没瞒过我,头回见面就把家里情况说了。他要是藏着掖着,我还不乐意跟他处呢。
我被她噎了一下。这闺女的脾气随我,认准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我摆摆手,让她走了。
04
周博文第二次登门是五天以后,一个礼拜天。
杨惜文提前打了招呼,说妈你别准备太多,就家常便饭。
我嘴上说行,还是去买了条鱼。
这回周博文没空手,提了两盒点心和一箱奶,还有个纸袋子,说是给他叔带的茶叶。
我心里舒坦了点。礼数到了,这就对了。
进门换了鞋,他看见厨房水槽底下那块还湿着,二话不说,把带来的新垫圈换上,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我端了杯茶过去,他说阿姨别忙,我顺手的事。
中午我做了四个菜,没头回那么铺张。吃饭的时候他话也不多,给我和杨乐各夹了一回菜。我看他夹菜的姿势,稳稳当当,不像有些后生毛毛躁躁。
吃完饭他抢着刷碗,杨惜文在旁边擦桌子。
我坐客厅里,听厨房里小两口说悄悄话,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要是我女婿,倒也不赖。
可一想到他那个妈、那些债,我心里又打鼓。
刷完碗,周博文出来坐下,从那个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阿姨,这是您家的旧东西。我问他什么东西。他说您先别打开,等我们走了再看。
杨惜文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那个信封,脸色一下就变了。她两步过来,伸手就要拿。周博文,你干什么,她声音都劈了。
我一把把信封拿过来,攥在手里。
杨惜文来抢,我侧身躲开。
我说你干什么,这是给我的。
杨惜文急得脸通红,说妈你别看,没什么好看的。
她越这么说,我越要看。
我把信封往围裙口袋里一揣,说行了,我先收着。
杨惜文看了周博文一眼,那眼神又急又气。周博文低着头,说惜文,瞒不住的。我一听这话,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什么叫瞒不住?
我追问他,信封里是什么。周博文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他没说话,杨惜文拽他胳膊,说走,咱们先走。
两个人拉拉扯扯出了门。门关上前,周博文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阿姨,里头的事,您看了就知道了,别怪惜文。
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手揣在围裙口袋里,捏着那个信封。杨乐从屋里出来,问我人都走了?我没理他,把信封掏出来。
牛皮纸信封,旧得发软,边角磨得起了毛。封口没粘,就折了两折。我捏了捏,里头有硬纸片,还有一沓子什么。
我往沙发上一坐,把信封口撑开。杨乐凑过来,问什么东西。我说你回避一下,这是闺女对象给我的。他站着没动,眼睛盯着信封。
我把里头的东西倒在茶几上。
一张发黄的纸片,是纺织厂的工作证,照片上的人方脸单眼皮,正是王秀云。
还有几张医院的缴费单,日期是最近的。
底下压着一张纸,折成四折,纸色发黄,上头写了几行字。
我把那张纸展开,手就开始抖。
那是杨乐的笔迹。
我跟他过了三十年,他那手字跟鸡扒的似的,我闭着眼都认得。
上头写着:今欠王秀云同志两万元整,用于生活及孩子上学之用。
落款是杨乐,日期是二十年前。
两万元。二十年前的两万元,在那个时候,够买半套房子了。
我举着那张纸,转向杨乐。
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杨乐的脸刷一下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都颤了。
他伸手要来拿那个工作证,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秀娥,这事我早就想跟你说。
05
杨乐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没催他,就那么看着他。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那是惜文八岁那年,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那天你上夜班,惜文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
你抱着孩子来厂里找我,说不能去上班了,得送医院。
可那会儿车间缺人,一个萝卜一个坑。
王秀云跟你一个班,她主动说替你顶上,让你赶紧带孩子看病。
我想起来了。那晚惜文烧得直抽抽,我抱着她跑医院,急得直哭。
后来呢,我问。
杨乐嗓子发紧。
后半夜,细纱车间的机器出了故障。
王秀云顶的是你的岗,那台机器她本来不熟。
她替换上去没多久,皮带轮脱了,打在她胳膊上。
人没大事,可胳膊落下了毛病。
厂里查下来,说她操作不当,把事故责任全推她头上了,开除出厂。
我手一松,那张欠条飘到地上。替我顶班,替我受的伤,扣在她头上的罪名。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杨乐抬起头,眼睛红着。
那天你在医院守惜文,孩子烧了两天才退。
我寻思着等孩子好了再说。
可等孩子好了,厂里处理结果下来了,王秀云也搬走了。
我找过她,她不见我,说别让秀娥知道,她刚生完孩子身子弱,别让她跟着操心。
我嗓子眼堵得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拿袖子擦了一把,问那欠条呢。
杨乐说,我硬塞给她的。
她不要,说顶班自愿的,不怪谁。
我追到她住的地方,把钱往她桌上一放就跑了。
她后来托人把欠条给我送回来,我没收。
再后来周德海把欠条夹进他工作证里,说这事他记着,早晚要还。
周德海。王秀云的男人。我想起来了,这人出事没了,就在那之后没多久。
我问杨乐,周德海的事跟这个有没有关系。杨乐摇头,说没有,那是另一桩,设备检修没跟上,老周去修,被砸着了。厂里赔了钱,可人没了。
我坐那儿想了半天。二十年前的两万,杨乐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这钱是借的还是攒的?
杨乐说借的,跟亲戚凑的,还了三年才还清。
我心里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合着这二十年,他每个月省吃俭用,是填这个窟窿。我一直以为他是补贴他老家那边,还跟他吵过几回。
你瞒得我好苦,我说。
杨乐低着头。
我怕你知道了心里过不去。
你那个性子,知道了非得自己去找王秀云,把事揽过来不可。
可那时候惜文小,家里就靠我那点工资,你再去折腾,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这话说得在理,可我心里还是堵。
我弯腰把地上那张欠条捡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杨乐的字迹潦草,可每一笔都写得用力,纸都戳出印子了。
我又拿起那张工作证。
王秀云照片上梳着两条辫子,眼角有点笑纹。
我认得她,那个当年跟我住隔两排平房的女人,端过我送的饺子,也帮我收过晾在外头的被子。
这么个人,替我扛了二十年的锅。
我问杨乐,周博文知不知道这些。杨乐说应该知道,信封是他送来的,说明王秀云把这事交代给他了。
我把东西一样样收回信封里,站起来。明天,你带我去看王秀云。
杨乐抬头看我,张了张嘴。我说你别劝我。我欠了人家二十年,再不去,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06
第二天是周一,杨乐请了假。
我收拾了两盒点心,又把家里那罐没开封的蜂蜜带上。
出了门我又折回去,从柜子底下摸出个存折。
三万多,是这些年攒的。
周博文家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到四楼我就喘,杨乐扶着我,说歇歇。我没歇,一口气上了六楼。
门是周博文开的,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他喊了声阿姨,侧身让我们进。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
两间房,里屋门开着,床上靠着一个女人,瘦得脱了相,头发稀稀拉拉扎在脑后。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王秀云。二十年没见,她老得我差点不敢认。
她看见我,也愣了。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东西搁下,坐到床边。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说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别动,躺着。
她手上还扎着透析的管子,胳膊青一块紫一块。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说不利索。杨乐在边上咳了一声。我瞪他,你出去。
杨乐跟周博文出去了,门虚掩上。我握住王秀云的手,那手凉得跟井水似的。
秀云,我对不住你,我说。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嘴上却说,嫂子你说哪儿的话,当年是我自己换的班,不怪谁。
换班是为了我。出事了,厂里说你操作不当,也是因为顶我的岗。我都知道了。
她别过脸去,拿手背蹭眼睛。
那都过去了。
我这不也把博文拉扯大了。
嫂子,你今天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钱的事,你别提。
当年那两万,老周跟杨乐说好了,不要。
我说什么不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把手抽回去,说那两万是杨乐的心意,不是债。她要收了,成什么了。
我们俩在屋里争了几句。她声音不大,可一句不让。我说不过她,从兜里掏出存折往她枕头底下一塞。她摸出来,硬往我手里塞回去。
正推着,周博文推门进来了。他站在床边,看了看我们俩手里的存折,脸就沉下来了。
阿姨,您把东西收起来。我说你这孩子,大人的事你别管。他说,我妈说了不要,就是不要。您家也不宽裕,这钱我不能收。
我说你妈治病不要钱?他说治病是治病,欠债是欠债,两码事。这后生,一句话给我堵回来了。
杨乐在门口站着,咳了一声。
周博文转头看他,叔,当年我爸跟您怎么说的,您还记得吧。
杨乐点头。
周博文说,我爸说,那钱是情分,不是本分。
我妈这些年也这么说。
今天阿姨来,是给我们家面子。
可这钱收了,我们家的脊梁骨就弯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这话,心里翻了个个儿。这孩子的骨头,硬。
王秀云在床上说,博文,别跟你阿姨犟嘴。
周博文没再说话,把存折捡起来,规规矩矩递到我手里。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杨乐过来打圆场,说先放着,看病要紧。
周博文忽然开口了。阿姨,叔,有件事我昨晚想了半宿,今天得说。
他站得笔直,声音不高。我和惜文的事,我想先放一放。
我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妈这个病,是个无底洞,他说。我欠着债,我妈身边离不开人。惜文跟了我,是往火坑里跳。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指着他,手指头哆嗦。你这话,跟惜文说了没有?
他低下头,还没。我先跟您说。
王秀云在床上急得撑起身子。博文,你胡说什么!
我没等他说完,掏出手机给杨惜文拨过去。电话通了,我说你赶紧上城北来,你对象要反悔。
07
杨惜文来得快,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
进门鞋都没换,先看周博文。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周博文站那儿不吭声。
杨惜文转头看我,我拿手一指他,你问他,他要跟你散伙。
杨惜文脸一下白了。她走到周博文跟前,仰着头问他,是真的?周博文看着她,好半天,点了下头。
周博文,杨惜文声音发颤。你跟我处对象,是你跟我处,还是跟你妈的病处?
他说,惜文,你别犟。
我没犟。你当初追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你说家里穷、你妈的病、你背的债,我哪样嫌过你?
周博文不吭声了,攥着拳头站在那儿。我站边上,心里又气又急。这闺女,怎么就跟头牛似的。
正僵着,里屋王秀云忽然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喘不上气。周博文一个箭步冲进去,我跟杨惜文也跟进去。
王秀云脸憋得发青,嘴唇都紫了。周博文拿床头的喷雾给她吸了两口,不见好。他回头喊,妈,妈你撑住。我看这情形不对,掏出手机就打120。
救护车来得快,十几分钟就到了。
几个人抬着担架下楼,周博文跟着上车。
杨惜文也要上,被我一把拽下来,你跟着去干嘛,你又不是家属。
她急得跺脚,那让我去!
我推她,你跟杨乐回去收拾东西,带点换洗的,我跟着去医院。
我上了救护车。王秀云躺在担架上,鼻子里插着管子,周博文蹲在旁边攥着她的手。我坐在对面,看她那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医院直接推进急诊。检查做下来,医生说肾功能衰竭加重,得马上透析,后续要考虑换肾。
换肾。我听见这两个字,腿肚子都软了。
周博文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问要多少钱。医生说先准备十几万,后面还要看情况。十几万。他攥着缴费单,指节都白了。
我把他拉到走廊边上,问他手上有多少钱。
他不说话。
我又问一遍,他说三万出头,剩下的想办法。
我说你想什么办法。
他说把老家那套小房子卖了。
我说那房子卖了,你妈出院住哪?
他不吭声了,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闻着来苏水的味儿,听着推车轱辘在地上响。
那孩子就站在我跟前,眼泪往地上砸。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这后生,脊梁是硬的,可再硬也扛不住这么压。
我摸出手机给杨乐打电话,让他把家里那张存折送来。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个号,打给刘长海。
刘长海是当年细纱车间的老主任,七十了,退休后在厂里的留守处看档案。
电话通了,我说刘主任,我是赵秀娥。
他愣了一下,说秀娥啊,什么事。
我说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细纱车间那起事故,皮带轮打人的那回。
那头静了一下。
他说记得,怎么了。
我说那事故的检修记录,还在不在。
他说在,档案柜里锁着呢。
我跟他说,我这边有个人,当年被定成操作不当开除的,叫王秀云。
这事怕是弄错了。
刘长海在那头半天没吭声,末了说,当年那份检修报告,签字的人里有他一个。
他退休前一直琢磨这事。
我说那你把档案找出来,我明天过去看。他说行,你来吧。
我挂了电话,走回走廊。
周博文还站在那儿,眼睛红着。
我拍了拍他胳膊,钱的事你先别想,先给你妈把病治上。
你妈住了院,该透析透析,该换肾换肾。
钱不够,阿姨这有。
08
王秀云当天夜里就做了透析,第二天转进住院部。周博文请了长假,白天黑夜守在病房里。
我回家炖了锅鸡汤,装保温桶里拎过去。
病房里一股药味,王秀云靠床上,脸色比昨天强些。
周博文在床尾的折叠椅上坐着,眼窝陷下去,胡子拉碴的。
我把汤倒出来,让王秀云喝。她不肯,说嫂子你拿回去给惜文喝。我把碗往她手里一塞,说你再推,我就端走了。她这才小口小口喝。
我跟周博文说,你回家睡一觉,今晚我守着。他不肯。我瞪他,你熬倒了,你妈怎么办?他这才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那几天就这么轮着。我白天来,杨乐晚上来替。杨惜文下了班也往医院跑,帮着擦身子、买东西。
邻居们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有个大姐在楼下叫住我,说秀娥你这是图啥,人家又没有过门。
我说你不懂。
她撇撇嘴,走了。
我也不跟她解释。
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
第五天,刘长海来电话,说档案找到了,让我过去。
我让杨乐陪着我去。
留守处在厂区最里头,一间平房,屋里堆着一排铁皮柜。
刘长海把一份发黄的档案摊在桌上,纸都脆了,翻的时候得小心。
那是当年的设备检修记录。细纱车间三号机,出事前半个月就报过皮带轮磨损,申请更换。检修单上签了字,可配件一直没到,机器就带病转着。
刘长海又翻出一张处理决定,上头写着王秀云操作不当,负主要责任。
我指着那张检修记录问他,这个能证明她是被冤枉的?
刘长海说,能。
出事那天是设备先出的问题,她操作再小心也躲不过。
当年厂里怕担责任,把板子打在工人身上。
这事我们几个老家伙心里都清楚,可没人敢翻。
我问他现在敢不敢翻。他推了推眼镜,说这些年厂里改制,遗留问题有人管了。他写了份材料,让我找当年几个老同事签个字,一块递上去。
我拿着那份材料,挨家挨户找了五个老同事。
头一家是郑秀珠,当年跟我一个班组,她看完材料,二话没说签了。
她说,王秀云那人我认得,干活最仔细,怎么会操作不当。
五个人里,有四个签了。
有一个老李,腿脚不便,签得慢,嘴里念叨说这都什么年月的事了。
我说老李,人家一条胳膊,二十年,你就当积德。
他叹了口气,签了。
材料递上去的第十天,厂里留守处来了人,到医院看了王秀云,又调了档案。
后来通知下来,事故责任重新认定,王秀云当年的开除决定撤销,给予一次性补偿,后续医疗按遗留问题纳入统筹。
拿到通知那天,周博文蹲在走廊里,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他站起来跟我说,阿姨,谢谢您。
我说你别谢我,谢你妈。
是她自己命硬,扛了二十年,等着这一天。
09
王秀云出院是半个月以后的事。
补偿款下来之前,住院费我先垫了五万多。
周博文非要写借条,我说行,你写,一分一厘都记着,往后慢慢还。
他真写了,规规矩矩签了名,摁了手印。
日子缓下来,杨惜文下了班就往周博文那儿跑,帮着做饭收拾。我嘴上说她倒贴,心里不落忍,隔三差五蒸锅包子让她带过去。
周博文把租的房子退了,搬回他妈那儿住,方便照顾。
杨乐腰伤犯了那几天,他天天早上过来,把杨乐从五楼背下去,送到社区诊所扎针,扎完再背上来。
我看在眼里,没吭声。
那天礼拜天,杨惜文在周博文家帮着拆洗被褥,从他旧夹克兜里摸出个笔记本。她顺手翻了翻,翻到后头几页,脸色就变了。
晚上她抱着本子来找我,往桌上一摊。
我凑过去看,上面一行行记着:赵秀娥,退休金三千二;杨乐,退休金两千八;房产一套,两室一厅,六十七平;杨乐腰伤,阴雨天发作;杨惜文月收入四千五。
我一条条往下看,脑子有点发懵。杨惜文坐在对面咬着嘴唇,妈,他一开始接近我,是不是为了他家那点事?
我没说话。这笔记搁几个月前让我看见,我准得炸。可现在,我拿不准。这几个月周博文干的事一桩桩在脑子里过,不像是装的。
我问她,你问他没有。她说没问,看完就出来了。我把本子合上,这事你得当面问清楚,别自个儿瞎琢磨。
第二天杨惜文把周博文叫来了。
我留在家没走,坐在厨房门口择豆角,耳朵竖着。
客厅里静了好一会儿,周博文开口了,那本子是我刚跟惜文处对象那会儿记的。
杨惜文问他记这些干什么。
他说,我妈这些年一直不让我提当年的事,说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别去打扰。
可我总得知道你们家什么态度。
我想着先看看,要是你家日子也紧,我就别去添乱。
我在厨房里听着,手里的豆角择得慢了。他又说,后来处着处着,就真心想跟惜文过了。那本子我扔在夹克兜里,一直没动,忘了。
杨惜文问他,你后来怎么不查了?后来舍不得了,周博文说。你对我好,阿姨对我也好。我再查来查去,成什么人了。
杨惜文没接话。我在厨房把豆角往盆里一撂,擦了手走出来。两个人看着我。
我说,周博文,你这事办得不地道,瞒着我查我家底,换成谁家都得犯嘀咕。他站起来,低着头,阿姨,我认。
我接着说,可念你后来收了手,也算是良心发现。
人这一辈子,谁没个私心。
你妈那个病,搁你身上,你想得多些,我理解。
不过我话搁这儿,往后再有这种事,明着来。
你家的债、你妈的病,摊在桌面上说,我们家不怕。
可你要是藏着掖着,别怪阿姨翻脸。
周博文冲我鞠了个躬,阿姨,我记住了。
杨惜文还在那儿绷着脸。
我推她一把,行了,人家都认错了,你还端着。
她扑哧一声笑了,拿手打我一下,妈你瞎说什么。
这事就算过去了。
10
转过年来开春,王秀云身体见好,能下地走动,还能自己煮碗面。
补偿款下来了,八万多,加上医保报的,把住院欠的窟窿填了大半。
剩下的,周博文按月还我,一个月一千五,雷打不动。
我说你急什么,他说借条上写了的。
这后生,认死理。
三月里一个礼拜天,周博文提着两瓶酒、两盒点心登门了。这回东西置办得齐整,酒是给他叔的,点心是给我和老杨的。
进了门,他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腰板挺直。杨乐给他倒了杯茶,他双手接了。我坐对面,看他那架势,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茶喝了两口,他把杯子放下。阿姨,叔,我今天来,是想正式跟您二老提个事。我想跟惜文结婚。
杨乐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端着茶杯,故意不接话。
周博文接着说,我家的情况,您二老都清楚。
我妈身体刚缓过来,往后还得吃药。
我手上有债,有借条。
房子暂时没有,得再攒两年。
彩礼我拿不出多少,可我不打算让惜文受委屈。
他说得慢,一句是一句。
我把茶杯放下来,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
以前我打过退堂鼓,是怕拖累惜文。
后来我想明白了,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天塌下来两个人扛。
我不能替她做这个主。
我看了杨乐一眼。杨乐端着茶杯,嘴角动了动。我知道他心里也是愿意的。
正说着,门铃响了。
我去开,王秀云站在门口,胳膊上挎着个布包,脸比上次见圆了些。
她进屋,我把她让到沙发上。
周博文看见他妈来了,愣了一下。
王秀云说,你提亲,我这当妈的能不来?
她打开布包,里头是个红纸包,还有一张存折。
嫂子,这存折上是两万,当年杨乐给的,我一分没动。
利息也在里头。
她把存折推到我面前,今天博文来提亲,这钱我得还上。
你说什么也得收。
我把存折推回去,秀云,这钱你留着看病。看病有补偿款,有医保,她说,这钱不还,我睡觉都不踏实。
两个人在茶几上推来推去。最后杨乐发了话,行了,别推了。这钱算两家给孩子添的,做个首付。
我跟王秀云都看着他。
杨乐接着说,我跟秀娥商量过,给惜文攒的那笔嫁妆,加上这两万,再让博文凑点,够个小两居的首付。
彩礼免了,那些虚礼也免了,两个孩子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瞪他,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没拆穿他,把存折收下了。
杨惜文正好从外头回来,看见这阵仗,站在门口不动了。周博文站起来,走过去,跟她说了句什么。杨惜文拿手背擦眼睛,擦完又笑了。
那天中午我做了一桌子菜,王秀云在我边上打下手。她切菜手慢,可切得细。我炒菜,她递盘子,两个人挤在厨房里,灶上热气腾腾。
吃饭的时候,杨乐把当年的事摊开说了。
从换班说到事故,从欠条说到这二十年。
王秀云一边听一边抹眼泪。
周博文给杨乐倒了杯酒,自己也满上一杯。
杨乐喝了一口,说秀云,当年那事,是我没护住你。
王秀云摆摆手,不怪你。
那时候谁能想到呢。
我把灶上那锅汤端上来,往她碗里盛了一勺。喝汤,我说。往后日子长着呢。
婚期定在五一。没大办,就请了几桌亲戚朋友。杨惜文穿一件红裙子,周博文换了身新西装,两个人站一块,倒真是般配。
婚礼上,韩桂香拉着我的手说,秀娥,你看我介绍的人怎么样。我说,行,你眼神比我好。她笑得合不拢嘴。
送走客人,我回家收拾。
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空了。
欠条让周博文要回去了,说要裱起来挂着。
工作证还给了王秀云。
医院缴费单让杨乐收着了,说留着记账。
我把空信封压进相册里,夹在那张纺织厂合影那页。照片上王秀云扎着两条辫子,站在第三排,方脸,单眼皮。我拿手指头在那张脸上按了按。
这日子,过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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