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我穿着大裤衩站在王凌薇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手心全是汗。
客厅里还飘着晚饭西红柿炒蛋的味儿,混着花露水那股子呛鼻的香。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她背对着我,对着手机扭来扭去。
听到动静猛地回头,脸一下沉了。
我憋了一个多月的话脱口而出,说得挺难听。
她愣了两秒,抄起手机怼到我脸上。
我这才看清屏幕上写着几个字。
那晚我们隔着茶几坐到两点,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撂了。
只是我没想到,真正让我睡不着觉的事,还在后头。
01
我跟王凌薇是在公司内部租房群里搭上线的。
那时候我正满城找房子,预算一千二,要求不高,能洗澡能睡觉就行。
群里发了条消息,没两分钟有人私聊我,头像是个扎马尾的姑娘,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两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次卧朝西有点热,房租一人九百,水电平摊,干不干?
我算了算账,比预算还省三百,当场应了。
见面那天我才知道她叫王凌薇,市场部的,跟我隔了两层楼。
个头不矮,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看房时她穿着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一扎,指着一间屋说这是你的,另一间是我的,中间隔个客厅,互不打扰。
我当时觉得这姑娘挺爽快。
搬进去头两个月确实相安无事。早上各上各的班,晚上回来各关各的门。她偶尔在客厅打电话,声音穿墙,但也不算什么大事。
入夏之后就不对劲了。
老小区没装空调,我屋里那台旧电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王凌薇那间次卧朝西,下午太阳一晒,晚上跟蒸笼似的。
她开始把活动范围往客厅挪,说是穿堂风凉快。
凉快是凉快了,可她穿得也凉快。
先是短裤,后来变成那种刚盖住大腿根的居家短裤,上身从T恤变成吊带,再后来吊带也变薄了。我晚上出来倒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头一回撞见,她正蹲在茶几边上啃西瓜,听见我脚步声抬头,嘴角还挂着汁水,说“你喝不喝,冰箱里还有半个”。
我支吾着说不用,灌了杯凉白开就缩回屋了。
回屋坐在床沿上,电扇对着脸吹,心里那股燥热压不下去。
我倒不是没见过女人。
我跟林智慧谈了两年异地恋,该懂的都懂。
可王凌薇这么个晃法,我实在招架不住。
她好像压根没把我当男的看,该弯腰弯腰,该伸懒腰伸懒腰,有时候洗完澡头发湿着就往沙发上一瘫,脚翘在茶几上刷手机。
我给她发微信,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句:那个,你以后在客厅能不能稍微多穿点。
她回了个问号,紧跟着一条语音,点开是她那大嗓门:咋了,我穿得不够多?我裤衩都到膝盖了大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扣桌上了。
跟林智慧打电话的时候我提了一嘴,说合租的是个女同事。
林智慧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问,漂亮吗。
我说一般吧,就那样。
她说哦,那你注意点,别让人家觉得你图谋不轨。
这话说得,好像我是那种人似的。
02
我决定找机会跟王凌薇正经谈谈。
礼拜六下午,她难得没出门,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穿件宽大的旧T恤,下摆盖到大腿中间,算是最近最保守的一身了。
我倒了杯水坐旁边,清了清嗓子。
“凌薇啊,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她眼睛没离开电视,捏了捏自己胳膊:“有吗?我昨儿称还重了两斤。”
“不是,我意思是你穿得,那个,是不是有点少。”
她扭头看我,表情跟看外星人似的:“你管天管地还管我穿啥?屋里三十多度,我恨不得光着。”
我噎住了。她看我不说话,又补一句:“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妈还啰嗦。”说完起身回屋,门一带,动静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我坐在那儿把一杯水喝完了才缓过劲来。
晚上跟朋友大刘撸串,我把这事说了。
大刘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合租合得跟坐牢似的,搬走得了。
我说押金一千八呢,搬走不退。
他说那你继续忍着,或者你也穿裤衩在客厅晃,互相伤害。
这都什么馊主意。
那之后我学乖了,能躲就躲。
晚上尽量少出屋,实在要上厕所也是快去快回,眼睛盯着地面走。
王凌薇倒好,该干嘛干嘛,有时候还主动跟我搭话,问我吃没吃,说煮了粥要不要来一碗。
我客气地说不用,谢谢。
有一回我加班到十点多回来,客厅灯亮着,她房门关着,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本来没当回事,掏钥匙的时候余光扫到她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鬼使神差扭头看了一眼,就看见她站在床边对着手机扭腰,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亮着。
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得跟做贼似的。
回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大晚上对着手机扭什么扭?跟谁视频呢?还是直播?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燥得慌。
第二天上班碰见她,我特意多看了两眼。她跟平常一样,笑嘻嘻跟我打招呼,好像昨晚啥事没有。我憋着一肚子疑问没敢问。
那段时间我甚至开始躲着她吃饭,她做好饭喊我,我就说吃过了。
有一回她炖了排骨,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我在屋里咽口水,硬是没出去。
后来她敲门,端了碗汤放我桌上,说了句“爱喝不喝”,转身走了。
汤我喝了,碗洗了放回去。我俩谁也没提这事。
03
六月底,空调彻底歇了。
其实早就不好使了,开半天出不来凉风,我跟房东萧勇说了三回,他每回都说“配件在路上”,在了一个礼拜还没到。
我让他先找个师傅来看看,他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小于是你不懂,现在人工多贵,上门费就要八十。
我说那从房租里扣,他立马说好好好我明天催。
明天复明天,半个月过去了,空调还是死的。
王凌薇热得受不了,从网上买了个落地扇,放客厅对着沙发吹。
她自己穿得更少了,有一回甚至穿了件篮球背心当家居服,底下还是那条短裤。
背心领口大,她一弯腰我就得扭头。
我屋里电扇也不顶事,晚上热得睡不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能迷糊一会儿。
偏偏王凌薇习惯晚睡,十一二点还在客厅走来走去,拖鞋啪嗒啪嗒响,偶尔哼两句歌。
我听着那动静,心里跟猫抓似的,说不上来是烦还是别的什么。
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推门出去想让她小点声。
结果一开门,她正站在冰箱前头,踮着脚够上层的冰格,背心往上跑,露出一截腰。
听到门响她回头,手里冰格没拿稳,啪地掉地上,冰块滚了一地。
“吓我一跳!”她蹲下去捡,“你走路能不能出个声。”
我站着没动,脑子一热说了句:“你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她抬头看我,手里还攥着几块冰:“我咋了?”
“你天天这么穿,客厅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站起来,冰块往水池里一丢,拍拍手:“于刚豪,你这话我可不爱听。我穿啥是我的事,你嫌热你也脱啊。”
我嘴笨,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她见我不吭声,语气软了点:“行了行了,我回头注意,行了吧。”
说完回屋了。我站那儿把地上的冰捡起来,心里乱七八糟的。
那晚我在微信上跟林智慧聊了挺久。
她说下个月休年假,想过来看我。
我说好啊,心里却咯噔一下。
林智慧来了看见王凌薇这么个穿法,我怎么解释?
挂了电话我就琢磨,得在智慧来之前把这事彻底解决。
04
我开始打腹稿。
第一版想的是正式约她谈,定个合租公约,白纸黑字写明白客厅着装要求。
第二版想的是半开玩笑提一嘴,说“我女朋友要来,你给我个面子”。
第三版干脆想的是,她要是不改,我就搬走,押金不要了。
三版腹稿在肚子里转了一个礼拜,愣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每次我想正经说,她要么在厨房忙活,要么接电话,要么瘫沙发上刷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有回我鼓足勇气坐她旁边,刚起了个话头,她突然一拍大腿说“你看这个狗,太逗了”,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我一看,一只哈士奇在泥坑里打滚,确实逗。
等笑完了,话也忘了。
日子就这么拖着。
七月初有天晚上,我俩凑单点外卖。
她点了麻辣香锅,我点了黄焖鸡,满减凑下来省了十五块。
外卖到了她非要分着吃,把她那份里的鸡翅全夹我碗里,说“你瘦得跟猴似的多吃点”。
我吃着鸡翅,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吃完收拾桌子,她手机响了,接起来走到阳台上。老小区隔音差,她说话嗓门又大,我在客厅听得一清二楚。
“妈,我知道,小伟生活费我转过去了……这个月多拍了十几件,够的……哎呀你别操心了,我这边好着呢,跟同事合租,人家可好了,还帮我修过灯泡……行行行挂了啊。”
挂了电话她进来,见我看着她,随口说了句:“我弟,上大学呢,每个月得给两千。”
我哦了一声。她又说:“所以我晚上接点兼职拍拍照片,挣个几百是几百。”
我这才知道她晚上在屋里捣鼓那些是在干活。
心里那点猜疑散了大半,可新的别扭又冒出来了。
她挣钱这么辛苦,大热天连个空调都没有,我还嫌她穿得少。
好像错全在我似的。
但转念一想,我女朋友要来了,这情况不解决不行。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电扇吹的都是热风,后背汗湿了一片。
隔壁王凌薇屋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估计又在拍照。
我盯着天花板,把心一横。
明天,明天一定说。
05
第二天是周五,我磨蹭到晚上十一点多还没开口。
王凌薇十点半回的屋,门关着,里头传来她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我坐在自己屋里,手心里全是汗,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第八遍。
十一点五十,我听见她房门响了一下,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客厅,接着是冰箱门开了又关。她大概出来拿水喝。
就是现在。
我拉开门走出去。她正仰着脖子灌水,穿的是那件篮球背心,头发胡乱扎了个揪,后脖颈上全是汗。
“王凌薇,我跟你说个事。”
她放下杯子,抹了把嘴:“说呗。”
“你能不能以后在客厅穿得体面点。”
这话比我预想的难听。她脸上那点随意劲儿收起来了,眉毛拧着:“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你天天这么晃来晃去,考虑过别人感受吗?我女朋友马上要来,看见你这样我怎么解释?”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重了。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胸口起伏着,然后扭头就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猛地转身,手机往我面前一杵。
“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个购物软件页面,底下写着一行小字:买家秀拍摄中。
往上翻是她的订单记录,一件件夏装,有吊带、有短裤、有睡裙,旁边标着佣金五块八块十块。
再往上,是她和商家的聊天记录,对方说“这件露背的你拍一下,角度多来几个”。
我脑袋嗡的一声。
她收回手机,声音冷下来:“我每天晚上对着手机扭,是在拍买家秀。一件挣五块钱,好点的时候十块。我弟生活费一个月两千,我妈身体不好帮不上忙,我不拍这个拍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至于穿得少,”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背心,“屋里三十四度,空调报修半个月房东不来,我不穿这个我穿棉袄?再说了,我当你是室友,没当你是外人,谁知道你天天脑子里想这些。”
她说完转身回屋,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头顶的灯泡嗡嗡响,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挪不动。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嗡的一声,吓得我一激灵。
那几分钟我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她帮收衣服、多煮的面、让给我的鸡翅、修灯泡时在底下给我扶梯子。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06
我在她门口站了得有五六分钟,才抬手敲门。
“王凌薇,你出来一下,我把话说清楚。”
里头没动静。我又敲了两下:“你骂我一顿也行,别闷着。”
门开了条缝,她露半张脸,眼睛红红的,看来是哭过。我心里更难受了。
“说。”
“我误会你了,对不住。”
她哼了一声,门又开了点。
“我以为你晚上跟人视频呢,就那天晚上看见你在屋里扭,我没看清屏幕。”
“你长眼睛出气的?那么大字看不见?”
“我哪好意思细看啊,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住了。沉默了几秒,拉开门走出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我也跟着坐过去,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早问一句能死啊。”她抱着胳膊。
“这种事我怎么问,我问你晚上跟谁视频呢?你不得骂我神经病。”
“那你现在不问了?”
我挠了挠头:“我这人嘴笨,心里憋不住事就找不着好词。刚才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她斜了我一眼,起身走到洗衣机边上,把我扔在沙发扶手上的脏袜子拎起来丢进去,嘴里嘟囔:“你们男的没一个省心的。”
“我袜子招你惹你了。”
“放沙发上两天了,臭死了。”
这话题转得太快,我跟不上。她按了洗衣机开关,回来坐沙发上,腿盘上去,拿了个抱枕抱着。
“行了,话说开就行。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没考虑到你这边。以后你女朋友来,我多穿点。”
“那倒也不用太刻意。”
“少来这套,刚谁急赤白脸的。”
我讪讪地笑。她又说:“空调的事你明天再催催,萧勇那人属牙膏的,不挤不出来。”
“我明天去他店里堵他。”
“这还差不多。”
那晚我们隔着茶几聊到快两点。
她跟我讲了老家的事,她爸走得早,她妈在镇上超市打工,弟弟刚上大一,学费贷款,生活费全靠她。
我说你挺不容易的。
她摆摆手说谁容易啊,你不也攒钱娶媳妇呢。
说到娶媳妇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林智慧要来的事,但没再接话。
回屋躺下的时候,燥热好像退了些。
窗外有蝉叫,楼下有人遛狗,狗铃铛响了一路。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在一起,最清楚的一条是:我好像没那么烦王凌薇了。
07
空调第三天就修好了。
我直接去了萧勇店里,坐他柜台前面不走,来个人我就说这房东空调坏了不给修。他撑了半个钟头,打电话叫了师傅,当天下午就来把外机换了。
凉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的那天晚上,王凌薇在客厅蹦了两下,说于刚豪你立大功了。我嘴上说这本来就是他该修的,心里挺受用。
可空调一好,情况变了。
王凌薇不在客厅待了。
她屋里有空调,关门闭户凉快得很,晚上再也不出来晃悠。
客厅突然空下来,沙发上没她瘫着的身影,茶几上没她吃一半的西瓜,连拖鞋的啪嗒声都听不着了。
我头两天觉得挺好,清静。
到第三天就有点不对劲了。
晚上从屋里出来倒水,客厅黑着灯,她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里头安安静静的,连窸窸窣窣的拍照声都没了,大概兼职也拍完了。
我倒了水站着喝,喝完了又续了一杯。
礼拜天下午她在屋里待了一整天没出来。我煮了泡面,犹豫了一下,多煮了一包,敲她门。
“干嘛?”
“面煮多了,吃不吃。”
门开了,她探出脑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我头一回见她戴眼镜。
“你煮的能吃吗?”
“爱吃不吃。”
她接过碗,说了句“难吃死了”,然后端着碗回屋了,门又关上。
我坐在客厅吃自己那碗,味道确实一般,盐放多了。吃着吃着她门又开了,她端着空碗出来放水池里,又从我碗里夹走一筷子面。
“干嘛呢你。”
“尝尝你的和我的有什么不一样。”
“一样,一锅出来的。”
“那你多放点榨菜,啥味儿没有。”
她说完回屋了。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确实忘放榨菜了。
那之后我开始找各种由头往客厅跑。
倒水、拿快递、问wifi密码、说灯泡坏了要换。
有回实在没借口了,我站在客厅假装看手机,她出来上厕所看见我,说你有病啊大晚上站客厅。
“屋里闷。”
“你屋空调坏了?”
“没有。”
“那你站这儿干嘛。”
“透透气。”
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我自己也觉得傻,可就是不想回屋。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明白了。我盼着她在客厅晃,盼着那啪嗒啪嗒的拖鞋声,盼着她探头问我要不要吃西瓜。这不是烦,这是稀罕。
想明白的下一秒我就给了自己一脑瓜崩。林智慧还在呢。
08
林智慧是八月第一个周末来的。
我去火车站接她,路上把合租的事在肚子里编了套词,什么“就是普通同事”
“各住各屋”
“互不干涉”。结果她上车压根没问这个,聊的都是她工作的事,说公司可能要调她回本市。
“那挺好啊,咱俩就不用异地了。”
她笑了笑没接话。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心里还打鼓。
推开门,王凌薇正在厨房炒菜,穿的是正经T恤和长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见我们进来,探头打了个招呼:“回来啦,饭马上好,一起吃啊。”
林智慧看了我一眼,我赶紧说:“不用不用,我们出去吃。”
“出去吃啥,我炒了仨菜呢。”王凌薇端着盘子出来放桌上,冲林智慧笑,“你就是智慧吧,老听他提起你。别客气啊,坐。”
林智慧坐下了,我坐她旁边。
王凌薇回厨房又端了汤出来,还顺手把筷子摆好。
吃饭时她聊了几句公司的事,又夸林智慧皮肤好,问她用的什么护肤品。
气氛看着热络,可林智慧话不多,筷子动得也慢。
吃到一半王凌薇站起来说:“我吃好了,你们慢慢聊,我回屋收拾东西,明天回趟老家。”
她端着碗进厨房,很快水声响起,洗完碗就回屋关了门。
林智慧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你这室友挺贤惠的。”
“就那样吧,大大咧咧一个人。”
“看着可不大大咧咧。”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我也没敢追问。
晚上林智慧睡我屋,我打地铺。熄了灯她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我以为她睡了,她突然开口:“你跟她住多久了?”
“三四个月吧。”
“你觉得她怎么样?”
“就普通同事,合租省点钱。”
“哦。”
然后就没动静了。我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一早林智慧说公司临时有事,买了张车票就走了。我送她去车站,路上她话更少了。检票前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说:“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点点头进去了。我在站外站了十分钟才往回走,心里空落落的。
09
林智慧回去之后就不怎么理我了。
发微信半天回一句,打电话说忙,没聊几句就挂。我问她是不是因为王凌薇的事不高兴,她说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我想少了才对。
这么冷了一个礼拜,我实在受不了了,请了半天假坐车去邻市找她。在她公司楼下等到六点,她出来看见我,脸上没一点惊喜,反倒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
“你不接电话,我能不来吗。”
她叹了口气,带我去了旁边一家奶茶店。坐下之后她一直拿吸管戳杯子里的珍珠,戳了半天才开口。
“于刚豪,咱俩就算了吧。”
我脑子嗡了一下,但说实话,也没那么意外。
“是因为王凌薇?”
“跟她没关系。”她抬起头,“我早想分了,你没什么毛病,就是咱俩不合适。我调回本市了,房子都租好了,那边有个同事,处得还行。”
“早想分了?那上回去我那儿……”
“上回去就是想当面说,但看见你跟她在厨房做饭那样,我又觉得说不出口。后来想想,合租这事正好,你就当我小心眼吧。”
我坐在那儿,杯子里的奶茶一口没动。
她走的时候把奶茶钱转给了我,三十七块五,转得干干净净。
回去的车上我想了一路。
我为了合租的事折腾一个多月,跟王凌薇拍桌子瞪眼睛,结果林智慧那边早就不打算过了,合租的事正好给了她一个台阶。
她连分手都让我觉得是我的错。
到家天已经黑了。推开门,客厅灯亮着,王凌薇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里头全是花花绿绿的夏装。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咋了,被房东骂了?”
我摇摇头。
“那你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没吃饭。”
她站起来把纸箱往旁边一踢,进厨房开了火。没一会儿端了碗泡面出来,加了鸡蛋和火腿肠,放茶几上推给我。
“凑合吃吧,明天我去买菜正经做一顿。”
我端着面,热气扑在脸上,鼻子有点酸。
10
我跟林智慧的事就这么完了。前后不到十天,两年感情,一条微信就结了尾。
消沉了几天。
那几天我下班就回屋躺着,也不想吃饭。
王凌薇也不多问,每天做饭多带一份,端到茶几上敲我门,说“吃饭了”,然后自己回屋吃。
我吃完把碗洗了放回去,第二天她又端来新的。
到第四天我实在过意不去了,她再敲门的时候我说:“你别忙活了,我自己弄。”
“那你倒是弄啊,天天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这不是失恋吗,缓几天不行?”
“缓几天了?四天了,够意思了。我跟你说于刚豪,天底下就她一个女的?你瞅你那点出息。”
这话骂得挺难听,但我听着居然有点舒坦。她见我不吭声,又补一句:“明天跟我去菜市场,拎东西。”
第二天我真去了。她挑菜我拎袋子,她跟卖菜大妈砍价我在旁边站着。买完出来她递给我一根冰棍,绿豆的,一块钱一根那种。
“你以后别老吃泡面,不健康。”
“你管得挺宽。”
“我乐意。”
日子照常过。
我俩还是合租关系,早上各上各的班,晚上回来一起做饭,有时候她做有时候我做。
她做饭放盐没谱,我做饭酱油当水倒,互相嫌弃但都吃完了。
她偶尔还是穿得随意,客厅里晃来晃去。我不别扭了,有时候嘴欠一句“你不冷啊”,她就抄起拖鞋作势要扔我。
有一回我晾衣服,她蹲在阳台门口啃黄瓜,突然冒出一句:“你跟你那前女友,彻底没戏了?”
“彻底。”
她啃完黄瓜站起来,拍了拍手:“那你晚上想吃啥?”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就做西红柿鸡蛋面。”
“连着吃三天了。”
“那你做。”
“你做。”
她白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探出头来:“于刚豪,冰箱里没鸡蛋了,下去买去。”
“凭啥我去。”
“凭我做饭。”
我套上鞋出门,走到楼下才想起来,她没说买几个。掏出手机要发消息,想了想又揣回去了,买了十个。
回来推开门,她在客厅喊:“怎么这么久,水都烧干了。”
“超市排队。”
“放屁,楼下超市就俩人。”
我没接话,把鸡蛋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头碰了我手背一下,温的。她没在意,转身回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阳台上晾的衣服,她的碎花裙子挨着我的白T恤,风一吹贴在一起,又分开。
厨房里传来磕鸡蛋的声音,她哼着歌,调子跑得没边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她吃剩的半根黄瓜,和我的手机并排放着。手机屏幕亮了,林智慧发来最后一条消息,说她的东西过两天来取。
我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扣过去,冲着厨房喊:“多放点青菜。”
“你事儿真多。”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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