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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餐桌上的饭还没动,林悦把一张出差申请推到陈砚面前。目的地和返程时间都填好了,只差她自己的签名。

“明天跟高启明去见客户,后面还要出差。”她按住纸角,“我先跟你说清楚,我跟他睡了。以后我的行程,你别再追着问。”

陈砚看着她。六年婚姻里,他们也吵过钱、吵过加班。她刚说完跟高启明睡了,就要他以后别再问行程;他连一句为什么都还没问。

“你再说一遍。”

“你听见了。”林悦把申请往前推了推,“我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准备。明天别在公司摆脸色,影响我的工作。”

陈砚把手机放到桌上,按下录音。林悦看见了,皱起眉,却没有收回刚才的话。

“你说跟他睡了。为什么?”

“是工作需要。”她说,“项目助理有多少人盯着升职机会,你不是不知道。高主管肯带我见客户,我总不能处处让他难堪。”

“他让你陪他睡,才肯带你去?”

林悦的目光落到手机上。“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机会本来就要自己争,你在现场干了这么多年,工资有涨多少?房贷哪次不是我先算着还?”

陈砚没接她提工资的话。他问:“这趟出差,是工作安排,还是他私下叫你去的?”

“出差申请就在你面前。”林悦伸手去拿手机,“先关掉。今晚你保证不闹,我就把具体行程告诉你。”

陈砚把手机移开。“我问的是你们的关系。”

“我已经亲口告诉你了,你还想怎样?”她站起来,椅脚刮过地砖,“非要我在公司丢脸,你才满意?”

她第二次伸手,碰到了手机壳。陈砚起身退开,录音仍在继续。他看着她说:“我不会保证替你瞒着。”

“你敢把这事说出去,我明天怎么见人?”

“刚才你只问我能不能接受,没问过我明天怎么见人。”陈砚按下结束,保存音频,又确认文件能正常播放。

林悦绕过餐桌,见他打开公司全员群,声音陡然低下来:“别发。你想吵,回卧室吵。”

陈砚把录音文件发进群。发送成功后,他把屏幕转向她:“录音已同步发送至公司群。”

林悦盯着那条消息。不到半分钟,群里跳出第一条回复:“高主管也在群里,你们先看看发的是什么。”

紧接着有人问是不是发错了群,又有人发来私信劝陈砚撤回。林悦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停在群消息上,脸色一点点白了。

“撤回。”她说,“现在还能撤回。”

陈砚没有动。林悦打开输入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举起手机给他看:“你补一句,说我们夫妻开玩笑,事情就过去了。”

“我不会发这句话。”

“你连我的工作都不顾了?”她把手机摔回桌上,“群里有领导,有财务,还有明天要见客户的人。你让他们怎么看我?”

陈砚端起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没回答。群消息还在往上滚,问候和猜测混在一起,没人知道餐桌这边正安静得只能听见手机震动。

林悦先拨了高启明的电话。那边没接,她走进卧室,关门前又回头看陈砚,像在等他改变主意。

陈砚把自己的手机充上电,坐在客厅。群里管理员让大家暂时不要转发音频,通知相关人员周一到公司说明情况。他回复了一个“收到”。

卧室里终于传来接通的声音。门没关严,高启明的语气清楚地漏了出来:“谁让你说这些?还让他录下来?”

林悦刚才在饭桌上一直咬着牙,此刻声音却发颤:“我没想到他会发群里。我在让他撤,他不肯。”

“你先发消息说明是夫妻争吵,别把我拉进去。”高启明说,“明天的客户碰头会照常,别再添事。”

“我跟他说,我可以解释。”林悦停了一下,“你放心,我会处理好。”

陈砚站在门外,听见她先安抚的是高启明,便没再往里走。他从玄关取下工作证,装进外套口袋。

林悦结束通话出来,见他穿外套,立刻挡在门边:“这么晚去哪儿?你已经发了,还要到楼下找同事说?”

“出去走走。明天我照常上班。”

她抓住门把手:“高主管说群里那段有前后误会。你至少告诉人事,你当时情绪不好。”

“我会告诉人事我问了什么,也会说清是谁按的发送。”陈砚侧身开门,“别替我写解释。”

楼道里的灯亮了。他下了两层楼,才看见高启明发来的工作消息:周一客户碰头会名单调整,陈砚暂不进客户现场,具体安排等通知。

陈砚停在楼梯转角,回了一句:“请说明停派理由,并通知人事。”消息显示已读,高启明没有再回。

周一早晨,陈砚到公司时,客户碰头会的人员已经从一楼出发。他原本负责现场设备参数,群里新发的名单却换成了另一个技术员。

他刷卡进门,去了技术部。平时会把测试记录递给他确认的同事,这次把纸放在公共桌上,称呼也改成了“陈工”。

“名单谁改的?”陈砚问。

同事朝主管办公室看了一眼:“昨晚通知的。我只负责带资料,别的真不清楚。”他说完拿起水杯,走开了。

陈砚没有追上去。他把原定由自己负责的设备编号记在工作本上,又截下周五确认的名单和今早的改版,去找人事。

接待他的人事专员先看了群里的通知,说上午要等客户碰头会结束,内部约谈排在下午。陈砚问:“在约谈前,我今天算正常出勤吗?”

“你打过卡,当然算。”专员看了一眼屏幕,又停住,“但高主管说暂时别派你去现场。他说怕家里的事影响客户。”

“那请把停派原因记下来。”陈砚把工作证放在桌面,“我今天带着证来上班,也愿意完成原来的工作。”

专员没有替高启明答应,只把他的要求写进预约记录。陈砚请她标注通知来自谁,她核对消息后补上了高启明的名字。

中午前,客户碰头会的照片发回项目群。高启明站在客户旁边,林悦拿着资料夹,两人照常见客户。

陈砚却已被换下,原本由他说明的两项参数,改由替班同事拿着纸上的旧值作口头回答。

同事私下给他发来一句:“客户问了新值,我没敢替你确认。”陈砚回:“别猜。我把更新记录发给项目邮箱,你照记录答。”

这句话发出后,对方没再回复。陈砚把更新记录送到项目邮箱,并注明实测时间和设备编号,避免问题落到那个临时被叫去的人身上。

下午约谈前,林悦从客户现场回来,在走廊拦住他:“你还在找人事?昨晚已经够难看了。”

“我来说明停派的事。”

“高主管是怕你们见面吵起来。”她压低声音,“你听我一次,跟人事说你当时情绪激动,群里的录音未必能说明全部。”

陈砚看着她:“哪些话没说全,你等会儿可以自己说明。我不会替你改。”

她往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松开挡路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进去,高启明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打印好的群消息。

“公司不干涉员工家事。”高启明先开口,“但陈砚把经过拼接的音频发到全员群,影响项目和客户,我让他避开碰头会是必要安排。”

人事专员问他依据是什么。高启明指了指文件时长:“发出来只有几分钟,谁知道之前吵过什么?”

陈砚把手机放到桌上:“昨天饭桌上,我听见林悦说跟他发生了关系,才开始录音。我问她为什么,她回答了。开始录音之前说过的话,我刚才已经讲清楚。”

专员问:“公开发群,是谁决定的?”

“我决定的。”陈砚说,“没人替我按发送。我愿意承担这件事应当由我承担的后果,但停派不能写成我自愿退出。”

他当面打开原始录音。手机显示的创建时间、时长与群文件对应,开头能听见他说明自己正在录音,后面的提问和林悦的回答连续不断。

林悦坐在另一侧,直到音频停下才说:“他那时情绪很不好。我说的话也有气话。”

专员问她:“哪些话是气话?”

林悦看了高启明一眼:“我现在不想在这里谈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高启明接过话:“所以需要各自冷静。陈砚继续待在这个项目,只会让所有人难做。”

陈砚把周五名单和早上的停派消息递过去:“我申请单独陈述,也请记录停派由谁提出。我昨天晚上要求过说明,到现在没有收到工作方面的理由。”

人事专员将两份记录收下,请高启明补充客户现场是否发生过陈砚无法履职的情况。高启明沉默片刻,说陈砚今天根本没到现场。

“他是按你的通知没去。”专员把这句话写在记录里,“目前没有他不能正常出勤的依据,口头停派先撤销。之后若有项目调整,请按工作流程提出。”

高启明合上文件,林悦没有再替他说话。陈砚把录音原文件提交到公司留存通道,专员当场给了他接收回执,并注明私人关系陈述与工作安排分别记录。

他走出会议室时,替班同事迎面经过,脚步慢了一下。陈砚只说:“上午客户问的参数,我已发项目邮箱。”对方点头,没提群里的事。

傍晚,技术部通知他次日正常打卡,现场任务待排。回执还在手机里,客户碰头会却已经过去,临时替他回答问题的人也不得不带着那份旧资料熬过一上午。

陈砚收拾工作本时,林悦在停车场入口等他。她没有再要求他补发夫妻玩笑的解释,先问他把录音交给了谁。

“人事接收了原文件。”

她捏紧车钥匙,过了片刻才说:“你明天跟他们谈工作,别提上个月那个安装项目。”

陈砚抬头:“我为什么会提它?”

“我只是提醒你。”林悦移开目光,“那项目还在结算复核,谁也不想多生事。”

陈砚想起自己上个月只去过其中一处设备现场,另一天被派往城南抢修。他问她:“那份安装项目里,有我的材料?”

林悦没有回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把车开走,拿出工作本查起自己上月的工单日期。

周二早上,陈砚按正常出勤要求刷了卡。他把上月工单按日期排好,昨晚反复核过:安装项目做验收的那一天,他在城南另一处现场处理故障。

他没有去翻同事的电脑,也没有找林悦追问。工单只能证明自己去了哪里;要知道有人把什么写到他名下,得先看到公司的验收记录。

上午九点,高启明叫他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说明书,标题写着“项目人员自愿回避”。

“人事说可以正常出勤,我尊重。”高启明把笔推过来,“但这个项目牵涉你们夫妻,我建议你先退出。签了,公司也好给你安排别的活。”

陈砚坐下,逐句往下读。前两行说的是避嫌,第三行却写着他“已完成相关安装验收,现因家庭因素申请回避后续结算”。

签了这张回避说明,就连那项验收也一并认下了。

他的笔停在“已完成”三个字旁边:“我没有做过这项验收。”

“这是统一表述。”高启明说,“事情过去一个多月了,项目上的活互相搭手,你未必记得每一页材料。”

“我记得当天在哪儿。”陈砚把纸推回去,“你要我确认已完成验收,请先给我看依据。”

高启明没去拿材料:“你昨天刚向人事反映停派,今天又为一句话较真。公司已经让你正常上班,你也该为项目考虑。”

“正常上班和签收别人的验收是两件事。”陈砚站起来,“我申请核对本人名下的验收记录。这张说明我不签。”

高启明看着桌上的空白签名处,拨了财务电话,让他们把安装项目的付款附件调来。他说得很平静,像只要材料摆出来,陈砚就会承认自己忘了。

等待期间,财务在项目群发了通知:结算复核发现附件来源需要说明,相关人员须在周二下班前提供材料。

陈砚看见通知,才明白高启明急着让他签字的时间缘由。

十几分钟后,财务专员带着一份附件复印件过来。她没有交给高启明,而是在陈砚面前翻到验收页:“这上面是你的签名。我们需要核实原件和提交过程。”

陈砚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落款栏。横笔收得很像,甚至连他常把“砚”字最后一笔写短的习惯都照着写了。

页眉标的是上月十七日,地点为东区仓库。那天早上,陈砚接到城南故障工单,直到晚上才从现场离开。

“你认这个签名吗?”财务专员问。

“看着像我的笔迹,但不是我签的。”陈砚把页面放平,“当天我没去东区仓库,也没验收这项安装。”

高启明靠在椅背上:“光凭你说不记得,不能否认材料。你可能先签后补,也可能让人代交。”

“所以我请公司查记录。”陈砚没有顺着他猜是谁写的,“工单编号、派工时间和现场签到我都能提供。请先保存验收页的原件、提交记录和相关后台记录。”

财务专员在纸上记下他的请求。她翻到付款页,问高启明:“这笔外包安装费十八万元,验收附件是谁送来的?”

高启明答:“项目组统一交的。具体经手人,我回去查。”

陈砚看着那笔金额,才知道签名连着什么。他昨晚以为林悦提醒的是出差会被翻出来,如今一张验收页把他也拉进了结算。

他对财务说:“我申请把家庭争执和这份签名分别登记。录音里谈的是我们的关系,它不能证明我做过验收,也不能代替工单核查。”

财务专员合上附件:“我们先查材料怎么形成、从哪儿提交。你提交工单后,我们按记录核对。”

高启明拿起那张回避说明:“那在查清前,你总该避开项目吧?”

“工作安排由公司决定。”陈砚说,“我不会签一张承认自己完成验收的说明。”他把笔留在桌上,跟财务专员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财务专员把验收页的日期和地点发到他的工作邮箱,要求他下班前回传对应工单。陈砚回到工位,调出系统里的城南故障记录。

工单上有客户报修时间、他到场后的测试值,还有当天两次追加处理的记录。陈砚记下编号,提交查询申请,请求保留派工和签到的后台日志。

他把能直接取得的工单发给财务,邮件里只写核查范围,没有写林悦或高启明的名字。系统回执进来后,他将它与昨天的人事回执放在同一处保存。

下午,人事专员请他补一份单独陈述。她确认周一的口头停派已经撤销,又把今天的争议写成“本人名下验收记录待核”,没有沿用高启明那张回避说明。

“在核实前,项目资料由财务保管,你正常到岗。”她说,“需要你配合核查时,我们会按工作事项通知。”

陈砚问:“那张有签名的页,能不能先别让项目组拿去改?”

“财务正在保存原件和提交记录。”专员说,“你的请求我也会写进记录。”

他走出会议室,碰见林悦站在饮水机旁。她看见他手里的工单,开口问:“你去查了验收?”

“我名下有一页签名。十七号我在城南,你知道那页怎么来的吗?”

林悦端着纸杯,没有立刻说话。水已经接满,沿着杯口淌到她手上,她才关掉开关。

“我知道项目组补过材料。”她说,“但那张页是谁签的,我没见过。”

陈砚没有把她这句话当作答案。他说:“财务会核对来源。你知道什么,就对核查的人说什么。”

林悦看了一眼高启明办公室的方向,拿着湿掉的纸杯离开。陈砚回到工位,打开当天的维修任务;

下班前,财务的回信到了,确认已收到他的工单,并将验收页列入独立核查。

周二下班,陈砚带着财务的回信回家。验收页列入独立核查,他的名字却仍留在那十八万元的付款附件里。他得找出那行签名是从哪张纸上来的。

林悦比他先到。餐桌上放着两碗面,她没动筷子,开口就问:“财务是不是找你了?”

“找了。我把十七号在城南的工单交给他们了。”陈砚放下包,“你今天说没见过那张页,我现在问的是另一件事:签名怎么来的?”

林悦说不知道。陈砚拿出验收页的电子副本,指着签名末尾:“我写‘砚’字常把这一笔收短。有人照着我的笔迹做了这页。”

“像你的字,也未必就是有人造假。”她把碗往他面前推,“先吃饭,吃完再说。”

陈砚没有坐下:“上个月的收货单放哪儿了?东区仓库原先的设备收货,是我签过的。”

林悦的目光先落到客厅文件柜,再转回来:“你自己收的东西,问我干什么?”

她走过去拉开文件柜下层,直接从一叠保修资料中抽出透明文件袋。动作太熟,连袋口朝哪边都没找。

“这不是你一直放的吗?”她把文件袋递给他,手却压着里面一张单据,“旧东西翻出来,又能说明什么?”

陈砚抽出收货单。那是安装项目启动前的一批备件,确实由他接收;纸上的签名向右上方微斜,末笔恰好有一道浅浅的墨断。

他将手机上的验收页放大。两个签名不只笔势相像,墨断的位置也一样,连右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纸面污点都出现在图片里。

“你拿这张单据做了验收页?”他问。

林悦把文件袋放回桌上:“项目赶结算,只缺个签字。我以为你反正了解设备,借一下名字,不会出问题。”

“怎么借的?”

“把签名扫描了,贴到电子表上。”她说完,立刻补了一句,“表是项目组的,我只负责补材料。”

陈砚看着她:“你昨天说没见过谁签的。原来是因为那页根本没人签,你贴上去的。”

林悦没否认。她用指甲刮着文件袋边缘,说仓库那边催验收,高启明又在等结算,大家都以为现场已经收尾。

“谁让你从这张单上取我的签名?”陈砚问。

林悦抬起头:“我刚承认用了这张单,你就追着问是谁叫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跟审计一样?”

“那张验收页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陈砚说,“你用它之前,问过我没有?”

“没有问你。”林悦把文件袋抽回去,“但你也不能证明自己事先不知道。你常看项目资料,真要说起来,别人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