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是物业送上来的,说搁在快递柜边上好几天,没人领。

我拿剪刀划开胶带,里头塞着一沓英文文件,最上面压了张照片。

埃里克搂着个混血小男孩,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这是卢卡斯,我儿子。

手一抖,照片掉地上。

念慈捡起来问,妈妈这是谁。

我说没谁。

把照片塞回纸箱,抓起手机给徐高峯打电话。

接通了又不知道怎么说,憋了半天就一句:他寄东西来了,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要跟我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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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体检报告拿在手里,薄薄一张纸,比我想的轻。

医生说甲状腺有个结节,良性可能性大,建议三个月后复查。

我嗯了一声,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

念慈拽我袖子,问妈妈没事吧。

我说没事,你俩谁要吃冰淇淋。

念恩举着手蹦起来,差点撞翻走廊里的输液架。

护士瞪了他一眼,他缩着脖子躲到我身后,又探出半个脑袋冲人家笑。

这孩子,皮归皮,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到家快五点了。

小区门口物业老周从岗亭里探出头,说苏老师你等等,有个包裹搁好几天了。

他从柜子底下拽出个纸箱,四四方方,不算大,掂着也不重。

寄件人一栏印着英文,EricSmith。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老周说怎么了,不认识啊?

我说认识,以前一个同事。

把箱子接过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牵念恩。

念慈跟在后面,多看了一眼箱子,没吭声。

上楼开门,两个孩子冲进去抢电视遥控器。

我把箱子放鞋柜上,先给他们热饭。

淘米的时候手指头在凉水里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三个字。

九年了,他没打过电话没写过邮件,连抚养费都断得干干净净。

突然寄个箱子来。

吃完饭念慈去写作业,念恩趴地上拼乐高。

我搬了把椅子坐玄关,拿剪刀把胶带划开。

箱子最上面是一沓A4纸,用长尾夹夹着,密密麻麻全是英文。

我抽出那沓纸,底下压着张照片。

埃里克搂着个小孩,五六岁模样,卷头发,眼睛挺大。

背景是个小院子,有棵矮矮的苹果树,树上挂着熟透的果子。

埃里克瘦了不少,颧骨比以前明显,但笑得比从前松弛。

他以前照相从来不咧嘴,嘴角最多往上提那么一点点。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跟小学生描红似的。中文,歪歪扭扭六个字:这是卢卡斯,我儿子。

手一抖,照片掉地上,正面朝下。念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弯腰捡起来。妈妈,这谁啊?

没谁。我从她手里把照片抽走,往箱子里一塞。你作业写完啦?

没呢。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回了书桌。

念恩从地上爬起来,凑到箱子跟前探头探脑。

妈,什么好吃的?

我说不是吃的。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大人的东西,你别管。

他哦了一声,又趴回去拼他的飞船。

我摸出手机翻通讯录。徐高峯的号码存在字母X底下,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有点吵,像是在外头吃饭。

惜文?怎么了?

他寄东西来了。我嗓子眼发紧,咽了口唾沫才把后半句挤出来。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要跟我要孩子。

那头静了一瞬,接着是椅子腿蹭地的声音,估计他站起来了。你拆了?

拆了。里头全是英文,我看不大懂。还有张照片,他跟一个小孩。我怕他是要打抚养权的官司,你帮我看看那些文件到底写的什么。

行,你别动那些东西,我明天过来拿。他顿了顿,又说,你先别慌,他人在国外,真要打官司也得走程序,不是寄个箱子就能把孩子带走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先弄明白他什么意思。

明天下午我过去。你在家吧?

在。

挂了电话,我把箱子原样封好,塞到衣柜最上头。念恩仰头看我,问妈你把什么藏起来了。我说你作业写完了吗。他做了个鬼脸,跑了。

晚上给两个孩子洗完澡,念慈自己吹头发,念恩在床上滚来滚去不肯穿睡衣。

我坐沙发上把体检报告又看了一遍。

良性可能性大,五个字,跟没说差不多。

九年前抱着女儿从那个家里走出来的时候,我身上只有一只拉杆箱和兜里两千多块钱。

现在好歹有个自己的小房子,虽然贷款还没还完。

唐冬梅打电话来问体检结果。

我说没事,小毛病。

她不信,追着问了五分钟。

我挨个答了,她才放心挂了。

末了加一句,你爸说周末过来给你换个水龙头,你那个老漏水。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那个水龙头已经漏了快半年了。

我爸每次都说来换,每次来都忘了。

我也没催过。

漏水就漏水吧,底下搁个盆接着,一晚上能接小半盆。

有时候夜里起来上厕所,听见水滴砸在塑料盆底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反倒觉得屋里没那么冷清。

02

九年前那个下午,我记得比体检报告清楚。

埃里克是中午到的家,带了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中国人一个外国人。

我还以为是公司同事来吃饭,从冰箱里拿了三瓶矿泉水出来。

埃里克没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放餐桌上。

苏,这是离婚协议,你看看。他说中文,声调平得跟读课文似的。

念慈正在发烧,三十八度七,我刚给她喂了退烧药,小脸红扑扑地缩在婴儿床里。念恩在隔壁房间睡觉,保姆请了假回老家了。

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就是你听到的意思,我们离婚,今天办完手续,房子归公司,你收拾东西走。

我手里那瓶矿泉水没拧开,攥着瓶身嘎吱响。我说孩子发烧呢,你等两天行不行。他说律师在楼下等着,今天签完他去办手续。

那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站门口一个站客厅,都不说话,眼睛不看我。我认出来了,站客厅那个是公司法律部的,以前年会上见过。

我说我不签。

埃里克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说了两句英文,递给旁边那个中国律师。

律师接过去嗯了几声,跟我说苏女士,协议条款对你没有不利,孩子抚养权归你,你配合签字就行。

我说房子呢。律师看了一眼埃里克,说房产在公司名下,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我那时候才明白过来。这房子从头到尾没写我名。当初结婚他说手续麻烦,用公司名义买省税,我信了。

我给徐高峯打了电话。

他住得近,二十分钟就到了,进门先看了协议,又看了看念慈。

他跟埃里克说孩子生病,今天不能签。

埃里克说可以等孩子病好,但苏今天必须搬走。

徐高峯说行,搬可以,协议不能签。两个人用英文吵了几分钟,最后埃里克松了口,说协议改天再谈,人先走。

我进卧室收拾东西。

拉开衣柜,满柜子衣服,我只拿了几件常穿的。

念慈的小被子小枕头塞进一个袋子,念恩的奶粉尿不湿装另一个包。

客厅里那套水晶杯、墙上的画、冰箱里的进口水果,我一样没动。

不是不想要,是腾不出手。

苏德江接到电话从老家开车过来,到上海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他上楼帮我拎箱子,看见客厅里坐着那三个人,一句话没问,把我手里的包接过去,转身就往电梯走。

我跟在后面抱着念慈,徐高峯帮我抱着念恩。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埃里克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门关死了。

车上念恩醒了,哭了一路。

念慈烧得迷迷糊糊,趴在我肩膀上,隔一会儿就咳嗽两声。

苏德江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暖风开大了些。

走了一半路他才开口,说了句,回来就好。

就这一句。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怕吵着孩子,咬着嘴唇不出声。苏德江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没回头。

到家唐冬梅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她接过念慈摸了摸额头,转身去厨房熬姜汤。

第二天一早,她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放我枕头边上,一个字没多问。

那会儿我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后来才知道,难的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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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老家第二个月,银行短信提示信用卡还款失败。我打客服电话一问,副卡被停了,主卡是埃里克的名字,我连查余额的权限都没有。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

卡里剩三万多,是以前攒的私房。

唐冬梅给的两万,加上苏德江退休金里抠出来的八千,满打满算不到六万。

念慈念恩的奶粉尿不湿一个月要两千多,房租水电另算。

这点钱撑不了太久。

我给埃里克发邮件,问他抚养费什么时候到账。

判决书写得清清楚楚,每月一号之前打款。

邮件发出去石沉大海。

第二个月我又发了一封,还是没回。

第三个月我打他电话,号码成了空号。

我找程莉。

她是我前同事,当初就是她把我简历递到外企人事那边的,后来我结婚辞职,她顶了我的位置。

再后来埃里克把她调去当助理,说是熟人用着顺手。

程莉约在静安寺那边一个咖啡馆。

她比从前瘦了,穿一身灰西装,头发剪短了,看着干练不少。

坐下先问我孩子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抚养费断了,埃里克联系不上,你那边有他消息吗。

她拿小勺搅咖啡,搅了七八圈才开口。

他调回欧洲总部了,去年年底的事。

这边办公室撤了一大半人,我也刚转岗,具体他在那边什么情况我真不清楚。

我说你们不是天天联系吗。她手停了一下,说以前是,现在他不用我这边对接了,我也够不着他。

我没再追问。

她掏出手机说要接个电话,起身往门口走。

我低头看见她刚才坐的位置旁边掉了张照片,是从她工卡套里滑出来的。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是公司团建合影,埃里克站中间,程莉就在他右手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笑得挺自然。

程莉打完电话回来,我把照片递给她。她接过去往工卡套里一塞,脸上没什么变化。哦这个,去年年会拍的,公司群里发的。

我说哦。把咖啡钱放桌上,说孩子还在我妈那儿,我先走了。她站起来说送你吧。我说不用,地铁方便。

出了咖啡馆门,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那会儿刚学会抽,呛得厉害,但能压事儿。

抽完把烟头踩灭,给徐高峯打了个电话。

他说抚养费的事他帮我申请强制执行,但埃里克人在境外,国内法院判了也够不着,只能先走程序看能不能冻结他境内资产。

我说他境内还有什么资产。他说查了,公司股权早就转走了,账户余额为零,连那辆车都过户给公司了。也就是说,判决书在手里,但执行不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上海九月的太阳还挺毒,晒得后脖子发烫。

我想起当初结婚的时候,埃里克说以后你不用上班了,我养你。

那时候觉得这句话挺好听的。

现在才咂摸出不对劲来。

被养的那个人,说断粮就断粮,连个招呼都不用打。

04

回老家后我找了三份工。

早上六点到九点在早餐店包包子,下午去培训机构做前台,晚上给一个初中生辅导英语。

三份工加起来一个月四千出头,刚够两个孩子花销。

苏德江和唐冬梅帮着接送孩子、做饭。

我爸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我妈两千出头,老两口省吃俭用,每个月还硬塞给我一千五。

我不要,唐冬梅就急,说你跟我们客气什么,我们死了钱不还是你的。

话糙,理不糙。

最苦的那阵子,我同时干着三份工,每天睡不够五个小时。

有天早上在早餐店剁馅,手一滑刀切到食指,血珠子直往外冒。

老板娘给我找了创可贴,让我歇半天。

我没歇,包完最后两笼包子才走的。

手指头包着创可贴泡在洗洁精水里,疼得钻心,但请假扣钱,舍不得。

后来苏德江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工地看大门一个月有一千八,夜里班还能睡觉,他偷偷去干了两个月。

我是从邻居嘴里知道的,说看见你爸半夜骑电动车往城南那边走。

我当晚等他回来,堵在门口问,你是不是去工地了。

他脱鞋的动作停了一下,说就晚上去看看门,不累。

我说你六十三了,半夜骑电动车来回十几里地,你跟我说不累。

他闷头换鞋,不接话。我火气上来了,嗓门拔高了。你能不能别给我添乱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他把鞋放鞋柜里,站直了看我。你解决,你怎么解决。你一天睡五个小时叫解决?你手切了不敢歇叫解决?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我就想给你搭把手,你不让,那我偷偷干还不行。你别管了,我就干到年底。

我没再说话。

转身进了厨房,给他热了碗剩饭。

他坐餐桌边吃,我坐对面看着。

灯光底下他头发白了一大半,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的。

我忽然想起来,他年轻时候在讲台上板书,粉笔字写得特别漂亮,一笔一划都带着劲。

现在那双手连筷子都拿不太稳了。

年底徐高峯那边来了消息,说强制执行追回来六千多块,剩下的实在没办法。

我说行,有总比没有强。

他说还有,埃里克那边好像彻底没音了,公司说他办了离职,具体去向不清楚。

我说算了,不指望了。

那天晚上我把埃里克的邮箱、电话、所有联系方式全拉黑了。

跟念慈念恩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暂时回不来。

念慈问多远。

我说很远,要坐好久的飞机。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念恩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听见姐姐哦了一声他也跟着哦。

拉黑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埃里克的邮箱头像,还是那张证件照,灰西装蓝领带,板板正正的。我盯着看了几秒,点了删除。

六年。那之后六年我没再听过这个名字。直到那个纸箱送到物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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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高峯第二天下午到的,拎了箱牛奶和一袋子橘子。

念恩给他开门,喊了声徐叔叔,伸手就要掏他口袋。

徐高峯从兜里摸出两块巧克力,念恩拿了就跑。

念慈给他倒了杯水,规规矩矩喊了声叔叔好,回屋写作业去了。徐高峯冲她背影说了句念念又长高了。念慈没回头,嗯了一声。

我把箱子从衣柜顶上搬下来放茶几上。徐高峯拆开胶带,先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眉毛皱起来了。这小孩谁啊。

背面有字。我指给他看。

他把照片翻过来,念了一遍那行中文,又看了看正面。

埃里克头发白了不少。

他把照片搁一边,抽出那沓A4纸开始翻。

翻了两页,眉头松了,又翻了几页,脸色有点怪。

怎么了?我坐他对面,手搁膝盖上,手指头不自觉地抠裤缝线。

他抬头看我,说这不是争抚养权的文件。

那是什么。

他抽出一张纸放我面前。

这是瑞士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函件,通知你埃里克·史密斯先生于三个月前因病去世。

下面这段是遗嘱执行通知,他设立了一个信托基金,受益人是苏念慈、苏念恩和苏惜文。

我愣在那儿。你说什么?

徐高峯把那段英文逐字念了一遍,又翻到后面几页。

这是信托条款,金额大概够两个孩子念完大学。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

这应该是他留给你的。

信纸是普通的横线本撕下来的,边缘不齐。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有的地方笔画抖得厉害。中文,错别字不少。

苏,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我欠你一个解释。

离婚前半年公司内部调查,说我亚太区财务有问题。

我以为自己要坐牢。

我把钱转进信托怕被冻结,逼你离婚是想让你干干净净走,不沾这些事。

后来查出来是误诊,公司调查也撤了,但我那时候已经查出脑瘤。

手术做了两次,没全切干净。

我想过联系你,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这种人,解释也是多余。

信托里钱不多,卖了我欧洲那套小公寓。

卢卡斯是治疗时候认识的,他爸妈都不在了,我办了领养。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孩子没地方去。

你要是愿意,去看看他。

不愿意就算了。

对不起。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徐高峯坐在旁边没说话,把水杯往我手边推了推。念恩从屋里跑出来要喝水,看见我俩表情不对,站住了。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把信纸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去把姐姐叫出来,徐叔叔买了橘子。

念恩哦了一声跑了。徐高峯低声问我,你还好吧。

我说他死了?

徐高峯点头。三个月前。瑞士那边发的函,律师说因为找不到你联系方式,寄到以前上海那个地址,物业转了好几道才到你手上。

我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埃里克搂着卢卡斯,笑得挺开心。

小孩卷头发,大眼睛,看着挺机灵。

照片背景那个小院子,苹果树上果子结得密密麻麻。

我说他倒是安排得挺明白。把信纸往茶几上一拍。活着的时候一个字不说,死了寄封信来,让我原谅他?我该他的?

徐高峯没接话,把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回箱子里。你先别急着做决定,信托文件我拿回去仔细看看,确认一下条款和手续。

我说你看吧,看完告诉我怎么弄。

我站起来去厨房洗橘子。

水龙头哗哗响,我低着头搓橘子皮上的泥,搓了半天才想起来水龙头底下那个盆还没倒,水快满了。

06

徐高峯把文件带回去研究了两天,第三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信托条款看明白了。

钱是埃里克卖掉欧洲那套公寓设立的,总数折合人民币大概四十来万,分十年支付,每年四万左右,指定用于两个孩子教育和生活开支。

受益人是念慈念恩,我是监护人,可以代管。

四十万。在上海不够买一个卫生间,在老家够两个孩子念完大学。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徐高峯,他那个领养的小孩呢,信托里没提?

徐高峯说没提。卢卡斯有他自己的安排,埃里克给他留了另一笔钱,数目不大,委托当地一对老夫妻做监护人。文件里附了联系方式。

挂了电话我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回看得仔细,错别字一个一个抠。

他说误诊,说脑瘤,说手术做了两次没切干净。

我看完把信折好,夹进那沓文件里,重新塞回纸箱。

念慈从门缝里探进头来,问妈妈我能吃个橘子吗。我说吃吧,别吃太多,上火。她拿了橘子没走,坐我床边剥。剥完了递给我一半。

妈,徐叔叔那天来是不是有事啊。

没事,工作上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把橘子塞嘴里嚼,腮帮子鼓鼓的。妈你眼睛红了。

我揉了揉眼。剥橘子辣的。

她没再问,吃完橘子拍了拍手,说我去看着弟弟写作业。走到门口又回头,妈,那个照片上的小孩是谁啊。

一个亲戚家的弟弟。我低着头把箱子封好。

哦。她拉开门走了。

我把箱子重新塞回衣柜顶上,搬了把椅子坐阳台上。

楼下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响开得震天响。

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我想起好多年前的事。

刚结婚那会儿埃里克对我挺好,早上出门前给我煮咖啡,周末带我去郊区兜风。

后来慢慢变了,先是嫌我英语说得不好,后来嫌我穿衣打扮不得体,再后来连我跟谁打电话都要问。

那时候我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拼命学英语,学做西餐,学怎么在他同事面前说话得体。

现在回头看,他那时候大概就在准备切割了。

公司调查的事他一个字没漏过。

我在那个家里住了五年,连他工作上的事都是出了事才从别人嘴里知道。

我坐阳台上把橘子吃完了。

楼下跳舞的老太太散了,换了一拨遛狗的。

一只柯基追着另一只泰迪满院子跑,绳子缠在树上了,两个狗主人站那儿解了半天。

我想了想,给唐冬梅打了个电话。妈,埃里克死了。

那头安静了好几秒。你说什么?

死了。三个月前,脑瘤。

唐冬梅嗓门一下子拔起来,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你听谁说的?

我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她听完半天没说话,末了叹了口气。人都没了,说什么也没用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想去趟瑞士看看那个小孩。

唐冬梅声音又高了。你疯了?大老远跑瑞士去,机票不要钱啊?再说那小孩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去看他干什么。

我说埃里克信里让我去的。

她哼了一声。他让你去你就去?他当初让你走你怎么不走?你这人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

我没接话。唐冬梅那头喘了几口粗气,声音低下来了。我不是不让你去。你路费够不够?

够。信托那边先给了一笔。

那你爸那边你自己跟他说。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在阳台又坐了一会儿,蚊子咬了一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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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苏德江听我说完,闷头抽了根烟。他烟戒了好几年了,这又抽上了。抽完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说了句,想去就去,孩子我跟你妈看着。

唐冬梅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再拦。

办签证、订机票,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一个月。

徐高峯帮我联系的瑞士那边律师,约了看卢卡斯的时间。

他问我用不用他陪着去,我说你事务所忙,我自己能行。

他没再坚持,帮我订了酒店,又往我卡里转了两万,备注写借款,让我别声张。

出发那天念慈念恩送到机场。念恩抱着我的腿不让走,唐冬梅掰开他的手抱到一边。念慈站那儿没哭,就是眼眶红红的。妈你早点回来。

三天。办完事就回。

飞机上十一个小时,我基本没合眼。

旁边坐了个去日内瓦出差的小伙子,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去欧洲。

我说是。

他说瑞士这个季节冷,你衣服带够没。

我说带了件薄羽绒服。

他说那够了。

到了苏黎世机场,律师派了个翻译来接我,中国姑娘,在这边留学,说话细声细气的。

开车到那个小镇大概四十分钟,路两边全是草坡和矮房子,干净得跟画上去似的。

卢卡斯住在一对老夫妻家里,男的叫汉斯,退休木匠,女的叫玛尔塔,以前是小学老师。

院子不大,矮栅栏,有棵苹果树,就是照片上那棵。

果子摘得差不多了,还剩几个挂在树梢。

翻译跟老夫妻说了几句,玛尔塔冲我笑了笑,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牵了个小男孩出来。

卷头发,大眼睛,穿着件蓝色卫衣,袖口磨得起毛边。

他看见我站门口,往后缩了一步,抬头看玛尔塔。

玛尔塔蹲下来跟他说了几句话,指了指我。

卢卡斯慢慢走过来,手背在身后。

走到跟前站定了,从兜里掏出个手机,屏幕碎了一角,点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念慈念恩小时候的合照,两个人坐在地板上玩积木。

埃里克的手机,壁纸一直没换过。

翻译说,卢卡斯说他爸爸每天睡前都看这张照片,他跟爸爸一起看。

我蹲下来,跟卢卡斯平视。他眼睛颜色随他亲妈,棕色的,眼睫毛又密又长。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到半空又缩回来了。怕吓着他。

卢卡斯又点了点手机屏幕,翻到下一张。

埃里克和两个孩子的合影,照片拍得模糊,一看就是抓拍的。

念慈在哭,念恩在抢玩具,埃里克坐中间一脸无奈。

那时候念慈刚会走路,念恩还不会翻身。

翻译说,卢卡斯问你是不是照片里的妈妈。

我说是。我是。

他哦了一声,把手机收回去揣兜里。想了想,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包装纸皱巴巴的,估计揣了好几天。

我接过来,糖纸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翻译在旁边小声说,他爸爸教过他,来客人要给糖吃。

我在汉斯家坐了一个多钟头。

卢卡斯带我去看他养的小兔子,又拉着我看他的乐高飞船。

跟念恩拼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说是爸爸买的,爸爸拼了三天才拼好。

翻译转述的时候我笑了一下,埃里克以前最烦拼这些东西,说明书看两行就扔一边。

走的时候卢卡斯站栅栏门口挥手。翻译问他愿不愿意暑假去中国玩。他回头看玛尔塔,老太太点了点头。他转回来使劲点头,点了好几下。

回酒店路上翻译说,卢卡斯刚来的时候天天哭,埃里克就抱着他坐院子里看苹果树,看了快一个月才不哭了。

后来埃里克住院,卢卡斯每天放学去医院陪着,一直到埃里克走的那天。

我听完把脸转向车窗外面。苏黎世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全亮了。街上行人不多,有个老太太推着助行车慢慢走,车筐里装了把芹菜。

晚上躺酒店床上给念慈发视频。

她问妈你见到那个小孩了吗。

见到了。

长什么样啊。

卷头发,跟你差不多高。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啥时候回来。

后天。

她点点头,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念恩,念恩在那边喊妈妈给我带巧克力。

我说带带带。

挂了视频我把手机搁床头柜上,脸埋枕头里哭了一场。

哭完了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明天还得见律师签字,不能这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