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桂珍从国外回来第三周,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半夜心慌坐起来,后背的汗把秋衣浸透,膝盖疼得下不了楼。

女儿唐诗雅赶回家,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摆着一排外文瓶子,母亲还在电话里跟老姐妹说“人家那药是真管用”。

唐诗雅一把夺过瓶子,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中文字。

社区诊所的老医生韩江生看了药瓶,又让彭桂珍撸起袖子,盯着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摘下老花镜,重重叹了口气:“太糊涂了。”说完把药瓶往桌上一墩,玻璃桌面震得嗡嗡响。

彭桂珍张了张嘴,想辩一句“人家当地人吃了都没事”,话到嘴边,被女儿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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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彭桂珍退休那年五十八,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四年。

刚退下来那阵子还行,每天早起给唐金宝做早饭,收拾完屋子去公园转一圈,下午跟老姐妹打打牌。

日子过得下去,就是觉得空。

以前在厂里,机器轰隆隆响着,一天到晚不闲着。

现在耳朵里没声儿了,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唐金宝比她大三岁,退休前开货车,跑了大半辈子长途。

退了休哪也不去,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不了十分钟就睡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彭桂珍说他,他就翻个身,含含糊糊说“听着呢”。

老两口的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出头,够花,但也攒不下多少。

彭桂珍精打细算了一辈子,买菜都要货比三家。

可心里头一直有个念想,想出国看看。

年轻时候没条件,现在有时间了,再不出去以后腿脚不利索更走不动。

这个念头她跟谁都没提过,怕人笑话。

那天在社区活动中心看见宣传单,她站那儿看了好久。

红底黄字,贴在象棋桌旁边的墙上,边角卷着,底下一行小字被谁的袖子蹭花了一半。

“八天七晚欧洲四国游,含民俗体验,仅需九千八。”她凑近看了两遍,又退后半步眯着眼打量,像在纺织厂验布头似的。

九千八,包机票包吃住,还住外国人家里。

她掏出老花镜,把剩下的字也看了。

“名额有限,报名从速。”旁边下棋的老头抬了抬眼皮,嘟囔了句:“又是那家啊。”没头没尾的,彭桂珍没往心里去。

她把宣传单撕下来叠好揣兜里,一路上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

晚饭桌上她把宣传单摊给唐金宝看。

老伴把筷子放下,就着厨房的灯瞅了半天。

唐金宝看东西得把东西举远,胳膊伸得老长,眯着眼,那模样跟年轻时候看路单一个样。

“你想去?”

“你一个人在家行?”

“我又不是瘫了。”唐金宝夹了一筷子青菜,血压药就搁在碗旁边,他拿起来丢进嘴里,水杯都没碰,干咽的。这么多年了,吃药跟吃花生米似的。

彭桂珍心里热了一下,转头又凉了半截。女儿那关不好过。

电话打过去,唐诗雅听完就炸了:“九千八?妈,你自己算算,机票来回多少钱?住宿多少钱?人家做慈善呢?”

“人家有人家路子,你懂什么。”

“我干审计的,这种价格连成本都不够,后面全是坑。”

“就你聪明,别人都是傻子。”

“妈你能不能听人劝?”

“我花我自己钱,你管得着吗。”彭桂珍把电话挂了。

挂完又有点后悔。

她这个闺女,从小到大都这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可彭桂珍也有自己的理,六十二了,出去玩一趟还得看闺女脸色?

她自己攒的钱,又没跟女儿伸手。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交了定金。

交完给孙婉贞打了个电话。

孙婉贞住对门,比她还大四岁,嗓门大,热心肠,就是嘴上不把门,什么事到她嘴里,用不了一天全小区都知道。

那头果然炸了:“真的?九千八?你等我问问我们家那口子。”

孙婉贞犹豫了两天。

她老伴身体不太好,离不开人。

后来她儿子说可以过来搭把手,这才定了。

第三天早上敲开彭桂珍的门:“我也报了。咱俩搭个伴。”

彭桂珍心里踏实了。有老姐妹一起,路上不闷,回来也好跟女儿说,又不是我一个人。

出发前一周,唐诗雅又打来电话,语气软了些:“妈,你要去我不拦你,但记住一条,别乱买东西。导游带你进店,你什么都别买。”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你爸还啰嗦。”

挂了电话,彭桂珍转头跟孙婉贞嘀咕:“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孙婉贞嘿嘿笑:“我闺女也这么说。不管她,咱玩咱的。”

收拾行李时她特意装了两包榨菜和一个小电热杯。

孙婉贞看见了直乐:“你当去乡下走亲戚呢。”彭桂珍把电热杯塞进箱子夹层,拍了拍:“你懂什么,外国饭我吃不惯。到时候你别跟我借。”

02

旅行团在机场集合。

彭桂珍数了数,二十多号人,全是老头老太太。

年纪最大的看着有八十了,拄着拐棍,老伴在旁边搀着。

最小的也比她小不了几岁。

领队举着面小旗子,四十来岁,穿件亮蓝色冲锋衣,头发梳得锃亮,皮鞋擦得能照人。跑前跑后帮这个拎箱子,扶那个上台阶,嘴里不停。

“各位叔叔阿姨,我叫徐建新,叫我小徐就行。接下来八天,我负责让大家吃好喝好玩好。有什么事儿您随时招呼我,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他嘴甜。

发矿泉水的时候挨个问,阿姨您喝常温的还是冰的,叔叔您腰不好坐前头。

发到彭桂珍跟前特意多给了一瓶:“阿姨看着就面善,咱们团里您最有气质。”彭桂珍嘴上说“哪有哪有”,心里熨帖得不行。

孙婉贞在旁边撇了撇嘴,小声说:“这小子嘴跟抹了蜜似的。”彭桂珍拿胳膊肘怼她:“人家热情还不好?”

上了大巴,徐建新站在过道里给大家讲行程。哪天花多少钱,哪些景点要自费,说得挺透明。彭桂珍听着觉得靠谱,心想女儿就是把人想得太坏。

前五天走马观花。

看了几个广场、几座教堂,彭桂珍记不住名字,就记得拍照。

每到一个地方就举着手机拍,回去好给唐金宝看。

孙婉贞比她强点,好歹能记住哪张照片在哪儿拍的,每天晚上在酒店对着照片补笔记,说回去要洗出来给孙子看。

团里有个老太太,七十出头,一个人来的,不爱说话,总坐在大巴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彭桂珍有回坐她旁边,搭话问她哪儿人,老太太说了句“北边的”,就再不开口了。

彭桂珍觉得这人有点怪,也没多想。

第五天晚上,徐建新在酒店大堂宣布:“明天开始民俗体验,两人一组,住进当地老人家里,深度感受异国文化。”

底下老头老太太交头接耳。

有个老头问安全不安全,徐建新拍着胸脯:“都是经过筛选的友好家庭,干净卫生,绝对安全。这是咱们团的特色项目,别家没有的。”

彭桂珍跟孙婉贞被分开了。

孙婉贞分到一个独居老头家,彭桂珍跟着一个叫玛莎的老太太走。

分开前孙婉贞拉着她胳膊:“有事打电话啊。”彭桂珍笑她:“又不是上战场。”

玛莎六十出头,胖乎乎的,脸上褶子堆着笑,见面先给彭桂珍一个熊抱。

那胳膊粗的,箍得彭桂珍喘不上气,手一个劲往她后背拍。

彭桂珍被拍得直咳嗽,心说这外国人真热情。

玛莎家是栋两层小楼,外墙刷的浅黄色,门口种着两棵说不上名字的树。

客厅摆着皮沙发,墙上挂满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一大半是玛莎跟不同老人的合影,各种面孔,看着像亚洲人。

彭桂珍注意到沙发旁边有道门,虚掩着,里头摞着纸箱子。

她多看了两眼,玛莎笑着把门带上了,嘴里说着什么,做了个“乱,别见怪”的手势。

彭桂珍就没再往心里去。

晚饭玛莎煮了一锅糊糊,黄澄澄的,里头有豆子和碎肉。

彭桂珍吃不惯,偷偷从箱子里摸出榨菜,就着面包啃。

玛莎看见了,不但没生气,还冲她竖大拇指,意思是“你带得对”。

彭桂珍觉得这老太太真不错,懂人情。

晚上跟唐金宝视频,老伴问住得咋样。彭桂珍把镜头转了一圈:“你看看,人家这房子,比咱家都干净。”唐金宝在那头嘿嘿笑:“你高兴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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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玛莎端来一杯深绿色的热茶,又递过来一小把褐色药丸。

比划着说了半天,彭桂珍大概听懂了:这是本地草药,长寿的秘方,对关节好。

彭桂珍闻了闻,一股子草腥味,不太想喝。

玛莎自己先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亮出空杯子给她看。

那意思:我天天喝,你看我多结实。

彭桂珍不好意思推,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药丸也咽了,反正比中药丸子小多了,不苦。

连着喝了两天,膝盖真不疼了。出国前她上下楼得扶着栏杆,一步一停。现在能直着腿走,下楼都不用扶。彭桂珍觉得神了。

跟女儿视频时把镜头对着自己的腿:“你看看,人家这地方空气都是甜的,我膝盖好了。”

唐诗雅在那头皱着眉:“妈你吃了什么没有?”

“就人家当地一点草药茶,你别大惊小怪。”

镜头扫过茶几上的药瓶,唐诗雅问那是什么。彭桂珍把镜头转开了:“人家特产,说了你也不懂。”

“妈你别乱吃啊。”

“知道了知道了。”彭桂珍把视频挂了。

孙婉贞那边情况完全相反。

她住的老头家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给倒过。

两人通电话时孙婉贞骂骂咧咧:“我这是花钱找罪受。那老头一天到晚不跟我说一句话,饭还得我自己做。”

彭桂珍嘴上安慰她,心里暗自庆幸自己运气好。

第三天晚上,玛莎煮了顿像样的饭,有肉有菜,还开了一瓶酒。

彭桂珍喝了两口,脑袋晕乎乎的。

玛莎趁这功夫从储物间搬出三盒包装精美的盒子,盒子上印着草药图案,打开来是一板一板的胶囊,包装挺像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玛莎比划着说:高血压,关节炎,吃了就好。

又指了指墙上的照片,里头有玛莎跟好几个中国老人的合影,有的老人手里举着同样的盒子,笑得合不拢嘴。

彭桂珍想到唐金宝的血压,又想到唐诗雅老说膝盖疼。她问多少钱,玛莎在纸上写了个数字,七百多一盒。

彭桂珍犹豫了。

七百多,三盒就是两千多。

她退休金一个月才三千出头。

可转念又一想,老伴那血压药吃了好几年了,换了好几种,总说头晕。

闺女那膝盖,阴天下雨就疼,贴膏药贴得皮肤都花了。

玛莎看她犹豫,又比划:这个在本地买不到,专门给外国朋友的。

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开来全是各国老人的照片,有日本的、韩国的,都举着这盒子。

彭桂珍给孙婉贞打了个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帮我带一盒试试?我膝盖也疼,这两天走多了更厉害。”

彭桂珍一咬牙,买了四盒。

三盒自己的,一盒帮孙婉贞带的。

两千八百多块,刷的信用卡。

玛莎帮她把盒子装进袋子,又送了她一小包草药茶,说是“回去慢慢喝”。

临走那天早上,玛莎抱着她又拍了一通后背,嘴里说着“再见再见”,眼眶还红了。彭桂珍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趟没白来。

04

回国那天,徐建新在机场挨个跟团员握手道别。

握到彭桂珍时特意加了句:“阿姨回去吃了好用,下次再跟我团啊。”彭桂珍笑着点头,觉得这小伙子真会做生意。

到家当晚她就把药分好了。老伴两盒,女儿一盒,孙婉贞一盒。唐金宝问这是什么,彭桂珍说:“人家外国长寿秘方,你吃了血压准降。”

唐金宝从来不问第二句。老伴给什么他吃什么,这么多年高血压就是这么过来的,好在一直没出大事。

吃了两天,唐金宝说头不晕了。彭桂珍得意地给唐诗雅打电话:“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人家那药管用吧。”

唐诗雅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妈你把药盒拍给我看看。”

“你事真多。”

“拍一下能费多大劲?”

彭桂珍嘟囔着挂了电话,到底没拍。她心想,拍了你又该说三道四了。女儿那脾气她太了解了,鸡蛋里能挑出骨头来。

孙婉贞那边也来反馈了,说膝盖确实轻松不少,夸彭桂珍有眼光。

彭桂珍心里更踏实了。

她把药盒摆在电视柜上,跟家里那些瓶瓶罐罐放一块,看着挺像回事。

到了第三周,不对劲了。

先是心慌。

半夜睡着睡着突然醒过来,心脏咚咚咚像有人擂鼓。

后背出一层汗,秋衣湿得能拧出水。

彭桂珍坐起来喘半天,等心跳平复了再躺下。

一晚上折腾两三回。

她以为是倒时差。可都回来二十天了,什么时差这么长时间?

然后是膝盖。

出国前只是上下楼疼,现在是站着都疼。

她不敢跟女儿说,自己偷偷贴膏药,贴得满膝盖都是胶布印子。

唐金宝问她怎么了,她说“走路走多了”。

真正让她慌的是那天下午。她正蹲在地上择菜,手机响了,孙婉贞打来的。接起来那头半天没说话,就听见喘气声。

“婉贞?”

“桂珍……”孙婉贞声音发颤,“我尿里全是泡沫,腿肿了一圈,一按一个坑。”

彭桂珍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她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半天没站起来。

“你赶紧去医院看看。”她听见自己说。

“你呢?你没事吧?”

“我……”彭桂珍咽了口唾沫,“我也有点不舒服,心慌,膝盖疼。”

“那药,会不会是那药的事?”

彭桂珍没接话。她脑子里嗡嗡的,像纺织厂的机器又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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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挂了电话,彭桂珍翻出药盒。

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全是外文,一个中国字都没有。

生产厂家、批号、成分表,什么都看不懂。

她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了,摘了又戴上,好像换个姿势就能看懂似的。

她给徐建新打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带新团。

“阿姨啊,什么事?”

彭桂珍把情况说了。徐建新那头顿了一下:“阿姨,民俗体验是自愿参加的,买东西也是您个人行为,旅行社不负责这个。”

“可那药是你推荐我们去的啊。”

“阿姨,话不能这么说,我带你们去的是正规家庭,人家卖什么是人家的自由。您觉得有问题,可以找当地商家嘛。”

“我上哪儿找去?我连人家全名都不知道!”

“那我也没办法,我就是个带团的。”再打,直接不接了。

彭桂珍坐在沙发上发愣。

客厅里唐金宝正就着水吃药,吃的还是她从国外背回来的那种。

她张了张嘴,想说“先别吃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老伴该慌了。

他那个人,一辈子经不住事。

她决定再扛几天看看。

这一扛就扛出了事。

第四天夜里唐金宝起床上厕所,走到门口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门框上。彭桂珍听见响动跑过来,老伴已经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头晕……”唐金宝抓着她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120把人拉走。

急诊量血压,高压蹿到一百八。

值班医生问最近吃了什么药,彭桂珍把那盒胶囊掏出来。

医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举到灯底下照了照。

“这什么玩意儿?连成分都不标?”

彭桂珍没敢吭声。医生把药盒还给她,补了句:“正规进口药必须有中文标签,这个什么都没有,别吃了。”

第二天一早唐诗雅赶到医院。

听完经过,脸沉得能拧出水。

她掏出手机对着药盒拍了三张照片,发到一个做医药代表的朋友群里。

群里沉默了十来分钟,有人回了句:这包装不对,注册号、中文标签全没有,三无产品。

唐诗雅把手机屏幕杵到彭桂珍眼前:“妈,你看看。”

彭桂珍嘴唇哆嗦了一下:“人家外国人自己都吃……”

“外国人吃的是人家自己做的草药,你买的这个是什么你都不知道!”唐诗雅声音拔高了,看到隔壁床病人扭头看,又压下去,后半句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我跟你说多少回了。”

彭桂珍不说话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就剩心电监护仪滴滴滴地响。

过了一会儿,唐诗雅站起来,把药盒装进塑料袋塞进自己包里:“这个我带走了,找地方化验。”

彭桂珍看着女儿的背影,想说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