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走廊里,肖奈把一张孕检单和B超照片推到贝微微面前,说李曼文有了他的骨肉。

协议上那套小房子写的是婆婆名字,贷款却要微微接着还。

她盯着条款看了三秒,把笔搁下又拿起,签了字。

工具箱拖出大厅时,肖奈在身后甩了句:“离了我你连车都养不起。”她没回头,旧面包车打了两下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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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秀梅生日那天,贝微微早上五点就起了。

去菜市场挑了一条鲈鱼,三斤二两,活蹦乱跳。又买了排骨、春笋、一把嫩茼蒿。回来路上给肖奈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加班,回不去。”那头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妈生日,你忘了?”

“真走不开,晚上尽量赶。”

挂了电话,微微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继续往家走。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她在路边换了只手。

肖秀梅坐在客厅嗑瓜子,电视开得震天响。微微进门,她眼皮都没抬:“买个菜去一上午,我当年伺候一家老小也没这么磨蹭。”

微微嗯了一声,钻进厨房。

油烟机轰隆隆响起来。

排骨焯水,鲈鱼改刀,春笋切滚刀块。

微微手脚麻利,就是左手虎口那道老茧蹭着刀柄,有点硌。

这双手拿过五年扳手,后来被肖奈和婆婆联手劝回了灶台。

“微微啊。”肖秀梅靠在厨房门框上,“你表妹比你还晚结婚,人家孩子都两岁了。你跟肖奈到底怎么打算的?”

“妈,今天您生日,先吃饭。”

“吃吃吃,就知道吃。”肖秀梅撇嘴,“你天天窝家里,连个像样工作都没有,将来拿什么养孩子?”

微微手里的刀没停,嘴角抿成一条线。

这顿生日饭吃到下午两点。

肖秀梅拉着隔壁丁阿姨打牌,微微收拾完碗筷,进卧室叠衣服。

衣柜最底下压着个铁皮箱子,漆掉得斑斑驳驳,搭扣上拴着根红绳。

她把箱子拖出来,拿湿布擦了擦。

打开,里头一把棘轮扳手,手柄上用记号笔写着“贝微微”,笔画粗粗拉拉,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旁边是几把梅花扳手、一套套筒、一把钣金锤。

她拿起那把棘轮扳手掂了掂,手心被压出一道红印。

“微微!倒茶!”肖秀梅在外头喊。

她合上箱子,推回床底,起身时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晚上十一点,肖奈回来了。

微微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快睡着,听见玄关动静坐起来。

肖奈换鞋,动作比平时轻。

微微接过他的外套往衣架上挂,鼻子闻着一股味,甜腻腻的,不像他平常用的洗衣液。

“今天累吧?妈念叨你一天。”

“嗯。”肖奈往浴室走,“有个应酬,推不掉。”

“你衬衫领口蹭了东西。”

肖奈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哪个客户递烟,靠太近了。”

微微捏着那截领子,在灯下照了照。淡淡的粉,不是烟灰。她把外套挂好,什么也没说。

夜里躺在床上,肖奈背对她刷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

微微盯着天花板。

这间婚房是肖奈公司做大后换的,一百四十平,装修花了不少钱。

可她总觉得住着不踏实。

地板太亮,沙发太软,厨房的灶台比她爸修理厂里的工具台还干净。

第二天一早,肖奈出门前说了句:“公司最近周转有点紧,你手里那点钱先别动。”

微微点头,心里算了算,卡上还剩两万八,是这两年肖奈给的生活费里抠出来的。

她送肖奈到门口,肖奈低头系鞋带,忽然说了句:“你以前在厂里,也是这么系鞋带的?”

微微低头看自己脚上,还是那双旧运动鞋,鞋带打了两个死结。

“习惯了。”

肖奈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微微回屋,趴地上从床底把铁皮箱子又拖出来。棘轮扳手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咔嗒咔嗒响。她把它放回去,没盖箱盖,就那么敞着。

02

肖奈公司的财务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门上贴着“闲人免进”。

微微很少来。这次是肖奈前天把降压药落家里了,她怕他断顿,坐公交送了来。

前台小周认识她,喊了声嫂子。微微问肖奈在不在,小周说肖总在开会,让她在办公室等。

办公室没人,微微把药放桌上,顺手归拢了一下散落的文件。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微微,脚步收了一下。

“您是?”

“贝微微。给肖奈送药。”

“哦,嫂子啊。”女人笑了笑,把咖啡放肖奈桌上,“我是李曼文,财务部新来的。”

微微点头。李曼文穿了件米色针织裙,头发烫了大波浪,指甲修得整齐。微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虎口的老茧还没消干净。

“嫂子坐,肖总还得一会儿。”

“不坐了,药放这,你跟他说一声。”

李曼文送她到门口,忽然说了句:“嫂子手真巧,肖总办公室那盆绿萝,您上次来浇水了吧?长得真好。”

微微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油亮,可她上次来是三个月前。

“不是。”微微笑了笑,“可能是曼文你养得好。”

李曼文脸上僵了一瞬,随即笑开:“嫂子真会开玩笑。”

微微走出写字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口袋里手机震了,肖奈发来消息:“药收到了,以后别往公司跑,怪远的。”

她盯着那行字,打了一排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嗯”。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她买了块冬瓜,两块钱。卖菜大姐问她:“今天怎么买这么少?”微微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到家推开门,肖秀梅正在客厅打电话,嗓门不小:“……可不是嘛,当初我就说别找厂里干活的,手粗脚粗,生个孩子都不利索……”

微微在玄关换鞋,塑料拖鞋蹭着地砖发出咯吱声。肖秀梅回头看见她,电话没挂,只是把声音压低了点。

微微径直进了厨房,冬瓜削皮切块,扔进锅里,添水,开火。煤气灶的蓝火苗舔着锅底,她把刀放进水槽,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冲。

下午肖秀梅出去打牌了,微微一个人在家。

她搬了把椅子到阳台,把肖秀梅那台老式按摩椅拆了。

靠背卡住转不动,肖秀梅骂了三天。

微微拆开外壳,发现是齿轮卡了枚硬币,五毛钱,夹在齿缝里。

她把硬币抠出来,齿轮归位,上了点润滑油,外壳装回去,插电一试,转得顺顺当当。

傍晚肖秀梅回来,一进门看见按摩椅好了,先是一愣,然后嘀咕:“修好了也不说一声。”

“刚修好,您试试。”

肖秀梅坐上去按了十分钟,起身时脸上松快不少。可她看了眼微微沾了机油的手,眉头又皱起来:“赶紧洗洗,一股子铁腥味,哪像个女人。”

微微去洗手。水冲过指缝,机油洇开一层五彩的膜。她盯着那层膜,忽然想起她爸修理厂里那台老举升机,也是这个颜色。

晚上肖奈回来得早,微微把修好的按摩椅指给他看。肖奈哦了一声,说:“以后别鼓捣这些了,弄坏还得买新的。”

微微正在擦桌子,手停了停。

“肖奈。”

“嗯?”

“你公司那个李曼文,干多久了?”

肖奈翻手机的手没停:“半年多吧。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微微把抹布搭在水池边,进卧室关了门。

她坐在床沿,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微信里一个名字:徐海瑶。

打字打了三行,删了,又打两行,发过去。

“海瑶,你们超市理货员还招人吗?”

回信很快:“招啊!你要来?”

微微盯着屏幕,打了“我再想想”,没发出去,删了。最后回了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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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秀梅把协议放在茶几上那天,是个礼拜天。

A4纸,手写,肖秀梅的字又大又密。

抬头写着“家庭协议”,底下列了三条:第一条,贝微微须在一年内怀孕,经医院确认。

第二条,若一年未孕,双方协议离婚,贝微微不得分割肖奈名下财产。

第三条,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肖奈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机横着打游戏,拇指划得飞快。

“微微,你看看。”肖秀梅把笔也搁在协议上,“不是妈逼你,你俩结婚五年了,我像你这么大,肖奈都上小学了。”

微微把协议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肖奈,你签了?”

肖奈头都没抬:“你签我就签。”

“我要是不签呢?”

肖秀梅接话:“不签?不签你就说个准话,到底能不能生?去医院查了没有?别是有什么毛病。”

微微把协议放回茶几,纸边对齐,压平。她没看婆婆,看着肖奈。

“你也觉得是我的问题?”

肖奈终于放下手机,脸上有点挂不住:“我没这么说。妈也是着急,你签了不就完了?一年时间呢。”

微微站起身,把协议推回去。

“我不签。”

肖秀梅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什么意思?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让你生个孩子推三阻四!”

“妈。”微微声音不高,“这房子写的您名,生活费是肖奈给的,我每天买菜做饭伺候一大家子,您算算请个保姆多少钱?”

肖秀梅噎住了。肖奈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微微没再说话,进厨房做晚饭。

切土豆丝的时候,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

她想起结婚前她爸说的话:微微啊,肖奈这人脑子活,就是心太活。

你去了人家家里,别把吃饭的本事丢了。

那会儿她没听进去。现在想起来了。

晚上贝建国打电话来,问她在婆家过得好不好。

微微说挺好。

贝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厂里老赵退休了,钣金这块没人顶,你师兄丁博超前天来问,说你要是有空,回去帮帮忙。”

微微握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

“爸,我再看看。”

“行,你啥时候想回来,厂里工具都在。”

挂了电话,微微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辆白色SUV打不着火,车主急得直拍引擎盖。

微微看了两眼,判断是电瓶亏电。

她转身想下楼帮忙,手都摸到门把手了,又缩回来。

肖奈最烦她在外头“露手艺”,说丢人。

最后是车主自己叫了救援。

微微回屋,从床底把工具箱又拖出来。

这把棘轮扳手,是她爸在她二十岁那年送的,日本二手货,钢口好,用了十几年还顺滑。

她拿在手里,咔嗒咔嗒空转了两圈,心里某个地方跟着转了一下。

04

李曼文约微微喝咖啡,发的是短信。

“嫂子,有些事想当面跟您说。明天下午三点,公司楼下星巴克。”

微微到的时候,李曼文已经坐了一会儿,面前摆着杯拿铁,拉花还是完整的。微微要了杯热水,坐下来,开门见山。

“说吧。”

李曼文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推过来。

里头是一张孕检报告单,姓名李曼文,孕八周,胚胎存活。

底下压着一张B超照片,黑乎乎一团,看不清形状。

“孩子是肖奈的。”李曼文把咖啡杯转了半圈,“我不想破坏你们家庭,但孩子不能没爸爸。”

微微把报告单看了两遍,抬头看李曼文。李曼文脸上妆很淡,眼下有点青,倒不像装的。

“你确定是他的?”

“嫂子,我只有他一个。”

微微把报告单装回文件袋,推回去。

“行,我知道了。”

李曼文明显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嫂子,您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微微站起来,把热水杯端到回收处,“他认不认,你让他自己跟我说。”

晚上肖奈回来,微微坐在客厅等他。

“李曼文今天找我了。”

肖奈正在换鞋,身体僵了半拍,鞋拔子掉在地上。

“她说孩子是你的。”

肖奈捡起鞋拔子,没看她,声音闷闷的:“微微,这事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说。”

“什么时候合适?等孩子会走路?”

“你别这样。”肖奈终于抬头,“曼文她没想逼我,是我自己没把持住。你要怪怪我,别怪她。”

微微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跟她同床共枕五年,她居然没发现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话术。

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实际在替对方开脱。

“你想怎么办?”

肖奈搓了把脸,像下了决心:“微微,咱俩这几年,你也知道,没什么话说了。曼文怀了孩子,我得对孩子负责。房子给你,另外再补你一笔钱,行不行?”

“房子写谁的名?”

“我妈的。”肖奈语速快起来,“但你可以一直住,贷款我来还。”

“那套房还剩多少贷款?”

“也不多,就三十来万。”

“三十来万不多?”微微笑了一声,“肖奈,咱俩结婚五年,你公司第一笔大单是我爸牵的线,那单挣了多少你心里有数。现在你拿一套写你妈名字、贷款没还完的房子打发我?”

肖奈不说话了,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那你想要什么?”

微微看着他,没回答。她转身进卧室,从床底把工具箱拖出来,又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肖奈跟进来,站在门口。

“微微,大晚上的你去哪?”

“你管不着了。”

她拎着工具箱往外走,肖奈伸手拦了一下:“明天我拟个协议,咱把手续办了。条件你提,能答应的我都答应。”

微微侧身绕过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时,听见肖奈在身后说:“你别冲动,离了我你连车都养不起。”

微微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楼下那辆旧面包车停了一个礼拜没动,电瓶有点亏。

微微拧了两次火,第三次才打着。

发动机突突突响起来,车身跟着抖。

她挂挡松手刹,面包车蹿出去,后视镜里肖奈站在单元门口,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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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民政局在城东,坐公交要倒一趟车。微微没坐公交,开着面包车去的,七点半就到了。她把车停在对面巷子里,在车上啃了个包子。

肖奈八点四十才到,身边跟着肖秀梅。肖秀梅穿了件暗红羽绒服,脸绷得紧紧的。看见微微靠在面包车旁边等,她快步走过来。

“微微,你可想好了。过了这村没这店,房子你不要,以后别后悔。”

“妈。”微微把包子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协议带了吗?”

肖奈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

微微接过来看。

离婚协议写得很细,房子归肖奈,肖奈一次性补偿微微八万块钱,分两年付清。

底下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若女方一年内未再婚,八万块可减半。

微微指着那行字:“这是什么意思?”

肖秀梅抢着说:“就是怕你拿了钱拖着不再找,耽误肖奈。你要是一年内找了人家,这钱就给你。”

“妈。”肖奈拉了她一下。

微微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补偿金额那栏,八万块。她想起肖奈公司去年报税的单子,她无意中翻到过,利润那一栏写着七十六万。

“肖奈,你去年挣了七十多万,给我八万,分两年付,还带条件?”

肖奈脸色不太好看:“公司账上没钱,这八万还是我凑的。”

“你那辆新提的奔驰GLC呢?落地四十多万吧?”

肖秀梅插嘴:“那是公司的车!你懂什么!”

微微没理她,盯着肖奈。肖奈别过脸去,不看她。

“行。”微微从包里掏出笔,在协议上签了字。肖秀梅明显松了口气,嘴角刚翘起来,微微把笔帽盖上,补了一句。

“八万块我一分不要。”

肖秀梅愣了:“你什么意思?”

“我净身出户。”微微把协议递给肖奈,“你的钱,你的房,你公司的债,都跟我没关系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

肖奈接过协议,手停在半空:“微微,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微微把工具箱从面包车后座拎出来,放在脚边,“这是我的东西。面包车是我爸的,我开走。剩下的,都归你。”

肖秀梅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反而有点不踏实,拽了拽肖奈的袖子。

肖奈盯着微微看了好几秒,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点舍不得的痕迹。

微微迎着他的目光,眼睛没眨。

“进去办吧。”

手续办完出来,肖奈追到台阶上。

“微微,那八万你拿着,算我一点心意。”

“不用。”

“你听我说完。”肖奈挡在她前面,“你这些年也没攒下钱,出去租房子吃饭哪样不要钱?你就当我欠你的。”

微微看着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肖奈公司周转不开,她偷偷把攒的嫁妆钱五万块转给他,他搂着她说“老婆等我发达了给你换大房子”。

五年了,大房子换成了婆婆的名,她的嫁妆钱连个响都没听着。

“肖奈,你不欠我钱。”微微把他的手从面前拨开,“你欠我一句实话。李曼文那孩子,真是你的?”

肖奈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回去问问你那个财务,孕检报告上的日期,跟她说的时间对不上。”

微微说完,拎着工具箱上了面包车。这回一把就打着了火。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肖奈站在原地,肖秀梅凑上来跟他说什么,他猛地一甩手。

面包车拐上大路,微微把车窗摇下来。

冷风灌进来,她吸了吸鼻子。

眼睛有点酸,但没掉泪。

工具箱在副驾驶座上,棘轮扳手颠出来半截,咔嗒响了一声。

06

贝建国看见闺女拎着工具箱进厂,啥也没问,把围裙递给她。

“先洗车。老赵走了,洗车工还没招着。”

微微套上围裙,拎起高压水枪。

第一辆是辆黑色帕萨特,车主催得急。

她冲了两遍,抹干,吸尘,脚垫拿出来拍。

帕萨特开走后,又进来一辆白色哈弗,再一辆银色宝来。

从早上八点洗到下午五点,中午贝建国给她端了碗面,她蹲在轮胎旁边扒拉完,接着干。

晚上回家,手指头皱得跟泡椒凤爪似的,虎口那道老茧磨破了皮,沾水就疼。罗妍看见,心疼得直抽气:“你傻啊!不会戴手套?”

“戴手套不得劲。”

罗妍背过身去擦眼睛,嘴里骂:“肖奈那个没良心的,把你坑成这样。”

微微没接话。

她摊开手,看自己十根手指头。

五年没正经摸过工具,手生了。

以前在厂里,她钣金活最拿手,门板凹陷拿锤子敲出来,不用腻子找平。

现在手一摸,感觉还在,就是力道拿不准。

第二天来了辆事故车,左前门瘪进去一大块。贝建国问微微能不能弄,微微绕着车转了两圈,拿手比了比凹陷深度。

“能弄。给我三天。”

她花了两天把门板敲出来,第三天刮腻子打磨,上漆。漆烤完,贝建国蹲在跟前看了半天,拿指甲盖刮了刮边缘,站起来拍拍微微肩膀。

“行,没忘本。”

但厂里的小年轻不服气。洗车工小刘二十出头,嘴碎:“贝叔,您闺女以前真干过?我看她拿锤子手都哆嗦。”

微微正给一辆车换机油,听见了,没吭声。

第二天小刘自己那辆二手飞度该换刹车片,他捣鼓一上午没拆下来,卡钳锈死了。

微微路过,顺手递给他一瓶除锈剂。

“喷上等五分钟,用活动扳手别用死扳手。”

小刘将信将疑照做,卡钳下来了。从那以后小刘老实了,见着微微喊“贝姐”。

丁博超是第三个礼拜找来的。

他开了家改装工作室,专做老车翻新和性能改装,在圈里小有名气。

一进门看见微微正钻在一辆桑塔纳底下换油管,趴地上喊了声。

“师妹!出来说话。”

微微从车底滑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机油。

丁博超蹲下来,拿手比划:“我那儿钣金师傅上个月跳槽了,现在接的活堆了七八辆,做不完。你来不来?股份咱俩对半。”

“师兄,我五年没正经干活了。”

“你当我没看见?那桑塔纳油管走位,一般人接不了。我看了你修的那辆帕萨特前脸,缝隙调得比我原来那师傅强。”

微微拿抹布擦手,擦了半天擦不干净。丁博超也不催,蹲在旁边拿树枝戳蚂蚁窝。

“你让我想想。”

晚上徐海瑶打电话来,微微把事说了。徐海瑶在超市干了八年,从理货员干到店长,说话向来干脆。

“去啊!你犹豫什么?那姓肖的把你扫地出门,你还不兴自己挣口饭吃?”

“我没本钱。”

“我手里有三万,明天给你转两万。你什么时候有再还。”

微微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海瑶,我……”

“别我我我的,你当年帮我修车没收钱,我记着呢。就这么定了。”

第四天,微微给丁博超回了话。她提了两个条件:第一,先试一个月,不行她走人;第二,她要带自己的工具。

丁博超在电话那头笑:“你那把棘轮扳手?行,给你配个新工具箱。”

“不用,旧的用得惯。”

微微正式去工作室那天,第一个上门的客户姓黄,黄承允,开一辆保时捷911,车漆被人划了一道,从前翼子板拉到车门。

黄承允三十来岁,穿件冲锋衣,说话慢条斯理。

“能修吗?我问了三家,都说只能全车喷漆,我不想动原厂漆。”

微微拿手电筒贴着漆面照,划痕不深,清漆层的事,没伤色漆。

“能修。局部补漆,保留原漆,修完看不出来。”

黄承允看了她一眼,又看看丁博超。丁博超摊手:“我师妹,手艺比我硬。”

“行,修好了我付双倍。”

“不用双倍。”微微收起手电筒,“修完你满意再说。”

她花了三天,局部打磨、调漆、过渡喷涂、抛光。交车那天黄承允绕着车转了八圈,拿放大镜找划痕,没找着。

“神了。”他把车钥匙在手里抛了两下,“我还有个活儿,一辆老SUV,放着三年没动了,想翻新了给我爸开。你能做吗?”

“什么车?”

“大众途锐,零几年的。”

微微接过照片看了看,车况够呛,漆面老化,内饰磨损严重。

“能。但我得先看车。”

黄承允把SUV拖来那天,丁博超悄悄拽微微:“这活费工夫,报低了亏。”

“我知道。”

微微花了两周,把途锐里外翻了一遍。

发动机清积碳换油水,底盘胶套换了一套,内饰拆空清洗,皮座椅重新包覆。

黄承允来看进度,微微正跪在后备箱里走线,腰上别着棘轮扳手。

“贝师傅,这车弄完,我那911也给你弄弄?我想换个色。”

“行。”

黄承允走了以后,丁博超靠在门口笑:“看见没?大客户来了。这单做完,咱工作室在圈里就算站住了。”

微微从后备箱爬出来,手上全是胶水。她看了看工作室门口那块新换的招牌:博超汽车工作室。底下一行小字,钣金·喷漆·内饰翻新。

她拿袖子蹭了蹭招牌上的灰,转身进去接着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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