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问政四川”栏目收到一个不大的问题：坐成都牌照的网约车走绕城高速，司机另外加收过路费，合理不合理？就几十块钱，乘客较真的其实是两件事：这钱该不该自己出，谁说了算。
过路费的争执，最后多半落到“谁有权定价”上。这几个月，万里之外的霍尔木兹海峡上也在争这件事。
只不过那边一笔船费动辄上百万美元，争的办法是水雷和封锁线。11月的头一个星期，海峡几乎天天传出爆炸消息。
11月1日晚，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宣布，两艘油轮未经伊朗授权穿越霍尔木兹海峡时触雷爆炸，其中一艘是超级油轮。到了4日，革命卫队又说4艘试图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禁行通道的油轮触发水雷起火，目前仍在燃烧。
6日又有两艘油轮出事。伊朗给出的说法是，两艘油轮均关闭了所有导航和识别系统，并试图在美军支持下，通过非法航道驶离海峡。
照伊朗的意思，船要想平安过海峡，就得先跟德黑兰打招呼。爆炸接连不断的时候，有一份名单传了出来。
11月3日，伊朗国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副主席莫加达姆向媒体表示，已免除印度、中国、伊拉克、卡塔尔这四个国家在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限制，这些国家的船可以自由通行。
为什么放行，他也讲了理由：德黑兰对印度商船开绿灯是为便利药物等物资运输；而给予中国船只豁免权，则是为了“争取”北京的政治支持。他表示，印度和中国的船只向德黑兰支付了通行费，而来自卡塔尔的船只则获准免费通过。
伊拉克交不交钱，他没说。伊朗收中国船的钱，并不是专门跟中国过不去，它要的是“海峡归谁管”这个名分。
放行是给面子，收费是立规矩，两样它都想要。证据就在同一天的另一份清单里。
也是11月3日，伊朗武装部队总参谋长阿卜杜拉希对外公布五项核心原则，其中一条就是承认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完整主权。11月9日，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又说，所有经过该区域的船只都需要与伊方协调，以确保安全。
这样一看，过路费的用处就清楚了。船每交一笔钱，就等于留下一张“已向伊朗报备”的收据。
钱多钱少倒在收据攒得越多，伊朗在谈判桌上说海峡归自己管就越有底气。卡塔尔为什么不用交钱，答案在华盛顿。
卡塔尔首相穆罕默德是美国和伊朗之间的关键调解人。11月9日特朗普在白宫见了他，事后在社交媒体上说，美国重启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可能性相当小”。
几笔船费换一个能在白宫说上话的人，伊朗这笔账算得很清楚。伊拉克的情况更说明问题。
伊拉克外长侯赛因证实，伊拉克已与美国达成备忘录，允许伊拉克使用霍尔木兹海峡靠近阿曼一侧的南部航道出口石油。伊拉克10月石油日均出口量从前一月的265万桶升至350万桶。
上了伊朗的名单，又跟美国签了协议，两边都没得罪。问题来了：天然形成的海峡，沿岸国家到底能不能收过路钱？历史上真有人收过。
从15世纪起，丹麦在厄勒海峡口向过往商船征收“海峡税”，前后收了四百多年，一度是丹麦王室的一大笔收入。到了19世纪50年代，美国带头拒绝交这笔钱，欧洲各国也越来越不满。
1857年各国签了《哥本哈根条约》，由航运国家一次性出一笔补偿，丹麦就此取消海峡税。从那以后，天然海峡不设卡收费，慢慢成了各国公认的规矩。
后来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把这条规矩写成了“过境通行权”：用于国际航行的海峡，各国船只可以连续、快速通过，沿岸国不得妨碍。伊朗签了这份公约，但一直没有批准，它对海峡的理解跟国际通行的说法差得很远。
想当海峡“收费员”的也不只伊朗。今年7月13日，特朗普宣布美国是“霍尔木兹海峡守护者”，要对过往货物收20%的费用。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在网上嘲讽：“20%当然太高了。我们会公平对待。”
国际海事组织当时的表态很直接：“单纯为船只海峡过境设立强制性通行费，不存在任何法律依据。”只过了一天，特朗普表示，他放弃了此前对所有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货物征收20%费用的想法，将转而与海湾国家达成贸易和投资协议。
中国的做法跟这些都不一样，既不出价，也不跟着别人的价码走，一直按国际规则办。3月底，外交部发言人毛宁通报，经过和各方协调，最近有三艘中国船舶成功过航霍尔木兹海峡。
先保住船和船员，再谈规矩，这是航运大国的实际做法。4月8日，被问到伊朗和阿曼要收通行费，毛宁的回答是：霍尔木兹海峡是重要的国际货物和能源贸易通道，维护这一地区的安全稳定和畅通，符合国际社会的共同利益。
5月，美国国务院对外披露，中美外长4月通电话时，双方认为不应允许任何国家对过峡船只收费。对这一说法，中国驻美大使馆未否认美方对该次讨论的描述，并表示希望各方共同努力，恢复海峡的正常通行。
6月，外交部发言人又说霍尔木兹海峡是用于国际航行的海峡，尽早恢复海峡的安全、自由通行符合各方利益。“用于国际航行的海峡”是国际法上的固定说法，分量就在这几个字上。
中国这么坚持，跟马六甲海峡的经验有关。中国的进口原油大量经马六甲运进来，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三国从来不对过往船只强制收费。
航标维护的费用，靠的是2007年建立的合作机制和使用国自愿出资，中国也往这个基金里出过钱。按国籍分档收钱，一旦有人这么做成了，别的地方很可能跟着学。
今年7月底就传出胡塞武装要在红海收“过路费”的消息，虽然对方很快否认，但已经让人看到了苗头。中国的远洋船队几乎要经过世界上所有的主要海峡，这个先例对中国最不利。
伊朗眼下死死攥着这张牌，是因为它几乎没有别的牌可打了。11月7日，美国中央司令部宣布成立一支专项小组，扩大对伊朗港口的海上封锁。
特朗普8日说，美国针对伊朗实施的海上和陆地封锁已奏效，“几乎没有物资进出伊朗”。同一天，伊拉克外长侯赛因证实，美国要求伊拉克关闭与伊朗接壤的大部分边境口岸。
海上和陆上的路都被堵着，霍尔木兹海峡就成了伊朗手里最值钱的东西。这时候对所有国家一律免费放行，等于自己把筹码扔了。僵局并没有松动。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8日表示，伊朗提出的要求不可接受，谈判看不到突破的可能。当晚美军打击了格什姆岛，伊朗方面称霍尔木兹海峡南部的导航辅助系统在这次袭击中被摧毁。
不过，9日德黑兰传出的口风有了变化。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11月9日在参加伊朗企业一场活动上表示，该国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已下令结束“非战非和”状态，并称伊朗愿意进行谈判，但不会屈服于胁迫或霸凌。
条件还是没变。巴加埃表示，美国取消制裁、停止战争是启动谈判的前提。伊朗提出的“两日计划”仍有效，卡塔尔和巴基斯坦也还在两边传话。
过路费最后多半会被放进这桌谈判里，拿去换伊朗更想要的东西，比如解除制裁，或者让各国承认它对海峡的管理权。对中国来说，船东为了船员安全交钱，和国家承认这套收费，是两回事。
一百多年前，丹麦的海峡税是在各国都不认账以后才取消的。霍尔木兹的过路费会走到哪一步，要看有多少国家在账单面前守住同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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