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上,妻子的暧昧男上司当众斥责我没大没小,我当场一脚将他踹翻,喧闹的现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我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皮鞋尖正好顶在他左侧肋骨下面三指的位置。
他往后倒,后背撞翻了香槟塔,杯子碎了一地,哗啦一声,比刚才的音乐还响。他坐在地上,手撑着地毯,领带歪到一边,深蓝色西装前襟全是酒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全场两百多号人,一下子没人说话,连音响里的伴奏都好像被人按了静音。
我站在台上,脚还没收回来。底下第一排靠过道那桌,我老婆林茜的筷子掉在转盘上,弹了一下,滚进了汤碗里。
她没看我。她看的是坐在地上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叫周明远,是她部门总监,今年四十六,比我大三岁。头发梳得很整齐,刚才那一跤之前,他还在台上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啊,你是家属,得懂事,得知道分寸。
我没懂他的分寸。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林茜在城东那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干了六年,从销售内勤做到大区经理。去年年底升的职,工资涨了两千四,活多了一倍。她跟我说,新来的总监很看重她,让她跟着跑几个大客户。
我说好事。
她说,年会可以带家属,你去吧,露个脸。
我不爱去。我在城西开了个汽修铺,手上常年有机油味,站人堆里不自在。但林茜说,别人都带,你不去,人家以为咱家没人。
这话说到这份上,我去了。
年会定在腊月十八,城东那家金悦酒店三楼宴会厅。我特意关了铺子半天,洗了车,换了件新买的深灰夹克,花了六百八,商场打折买的。林茜说不好看,太老气,但也没让我换。
到了现场,一桌一桌坐得满满当当。林茜在门口签到,周明远站在她旁边迎客,穿一身藏青西装,袖扣是银色的,笑起来牙很白。看见我,他伸手过来,握得很用力,说,这就是陈师傅吧,林茜老提起你,修车的对吧。
我说对。
他说,辛苦辛苦,技术工种,靠手吃饭。
这话听着没问题。但他说话的时候,手还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像长辈拍晚辈。
林茜在旁边笑,说周总特照顾我。
我点头,说谢谢周总。
他摆摆手,说应该的,林茜是咱部门的宝。
入座以后,我被安排在靠边那桌,跟几个司机和行政坐一起。林茜坐主桌,周明远右手边。上菜之前,主持人搞暖场,让每桌出个人上台说两句。周明远拿着话筒满场转,走到我这桌,把话筒递给我。
我说我不会说。
他说,来嘛,家属代表,说两句,给林经理长长脸。
一桌人都看着我。我站起来,接过话筒,说了句,祝大家吃好喝好,新年发财。
底下有人笑。
周明远把话筒拿回去,搂着我肩膀,对着全场说,这位是林经理的爱人,陈师傅,修车的,手艺好,大家车有问题找他。
底下鼓掌。
然后他加了一句,说,陈师傅啊,在家是不是也归林经理管。
我说,那不能。
他说,那不行,咱林经理在单位管着二十来号人,回家还管不了你一个修车的。
周围人笑。我也笑,但笑得不舒服。
我坐下了。
林茜在主桌那边冲我举了举杯子,意思是别介意。我冲她摆摆手。
这是第一回。
第二回是抽奖环节。我抽了个三等奖,一桶油一袋米。上台领奖的时候,周明远把奖品递给我,说,陈师傅手气好,回去给林经理做顿好的。
我说行。
他又说,林经理胃不好,你知道吧,别老让她吃外卖。
我说知道。
他拍拍我胳膊,说,知道就好,男人得细心。
这话也没毛病。但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林茜,那眼神我形容不好,不是色眯眯那种,是那种,怎么说,就像自己家的东西放在别人那儿,不放心。
我拿着油和米下台,坐回去。旁边那个司机小声跟我说,周总跟林经理关系挺好哈。
我说嗯,上下级嘛。
他说,那是,那是。
第三回就是那一脚之前。
酒过三巡,周明远上台讲话,讲业绩,讲明年目标,讲着讲着话锋一转,说,今天有个事得说说,咱部门林经理,最近家里事多,工作分心了,我作为领导,得敲打敲打。
我当时正夹一筷子海参,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林经理,你别怪我说话直,女人干事业,家里得支持,我看你爱人今天也来了,正好,我替你说说他。
全场安静了。
他冲我招手,说,陈师傅,上来,上来。
我坐着没动。
他又招了两下,说,来来来,别不好意思。
林茜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我没看清她说啥。
我站起来了。
从边桌走到台前那二十几步,我脑子里嗡嗡的。我听见周明远对着话筒说,咱林经理不容易啊,摊上个修车的,挣得少,还不理解她,她加班到九点回家还得做饭,你说这男人当的。
底下有人笑。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尴尬的、稀稀拉拉的笑。
我上台了。
他递话筒给我,说,陈师傅,当着大家面,给你媳妇表个态,以后支持不支持她工作。
我没接话筒。
我说,周总,你喝多了。
他说,我没多,我清醒得很。你说,支持不支持。
我说,我家的事,回家说。
他笑了一声,说,你看你看,这就是没大没小。我在单位管着她,你在我这儿就是家属,我让你表个态怎么了?不应该吗?
他说“没大没小”这四个字的时候,手还朝我点了一下,像训小孩。
我看着他。
他比我矮半个头,肚子比我大一圈,脖子上的肉挤着衬衫领子。
我闻见他身上的酒味,混着古龙水,很冲。
他还在说,你们这些家属啊,就是不懂规矩,我们公司搞年会,请你们来是给你们面子,你们得知道好歹。
我听见“给面子”三个字,脑子里那根弦,啪一下断了。
我没想后果。
真的,我要是想了,我可能就不踹了。但当时脚比脑子快。
我右脚抬起来,踹在他小腹偏左的位置,没踹太正,偏了一点。他往后倒,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住我,抓住了桌布,把一整桌香槟塔拽倒了。
碎玻璃的声音持续了两三秒。
然后就是安静。
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周明远坐在地上,手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嘴张着,但没出声。他可能也没想到。
林茜跑过来了。
她跑上台,先看了周明远一眼,蹲下去问,周总你没事吧。
然后她才抬头看我。她眼睛里全是惊恐,像不认识我一样。
她说,你疯啦?
我说,他嘴贱。
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说,我知道。
我把话筒捡起来,放回架子上,然后从台上走下来,穿过宴会厅,往门口走。两百多双眼睛盯着我,没人说话。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林茜还蹲在周明远旁边,一只手扶着他胳膊。
我出了酒店大门,冷风灌进领口。
腊月的晚上,零下六度。我站在台阶上,掏出烟,手抖,点了三次才点着。
我抽完一根烟,林茜没出来。
抽完第二根,还没出来。
第三根抽到一半,我手机响了,是她打的。
我接了。
她说,你在哪。
我说,门口。
她说,你先回吧,我得送周总去医院,他肚子疼得厉害。
我说,他装的。
她说,陈建,你过分了。
她把电话挂了。
我一个人开车回了家。到家十点四十。我把那桶油和那袋米拎上楼,放在厨房地上。米是五公斤装的,油是五升的,金龙鱼的。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就那么坐着。
坐了一会儿,我想起来,那个三等奖的奖券还在我夹克内兜里,我掏出来看了一下,三等奖,编号087。
我把奖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林茜是凌晨一点二十到家的。
她进门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小灯,脱鞋的时候动作很轻。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还没睡。
我说,他怎么样。
她说,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大夫说观察一晚上,明天没事就能出院。
我说,哦。
她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我看见她右手虎口那里贴了个创可贴,可能是扶周明远的时候被碎玻璃划的。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林茜,他当众那么说我,你听见了吧。
她端着水杯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我。
她说,听见了。
我说,那你觉得他说得对?
她说,他说得不对。但你也用不着踹他。你知道他什么人吗,他小心眼,记仇,你这一脚下去,我在公司怎么待?
我说,你待不下去就换个地方。
她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沉。
她说,陈建,你说得轻巧。我三十六了,换个地方从头来?我干了六年才到今天这个位置,你让我走?
我没说话。
她说,你那一脚踹得痛快,你想过我吗。
我说,他当着两百人说我配不上你,我不踹他,我算个什么男人。
她说,你算个什么男人,你自己不知道吗。
这话比周明远那句狠多了。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她说,我加班回来做饭是因为我愿意,我从来没嫌你挣得少,你倒好,自己先觉得矮一头,人家说一句你就受不了。
我说,他说我没大没小。
她说,他说什么你都要听吗?他说地球是方的你也信?
我不吭声了。
她端着水回了卧室,把门带上,没锁,但也没再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翻来覆去到天亮。早上六点多,我起来去铺子,路过卧室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周总您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是冲动”“我回头说他”。
我站在门口听了十几秒,走了。
接下来三天,林茜没跟我说话。
也不是完全不说,就是那种必须说的话说,比如“酱油没了”“你接一下快递”。多余的一句没有。
第三天晚上,我铺子里的伙计小刘跟我说,陈哥,网上有个视频,你看看。
他把手机递过来。我一看,是年会那天晚上我踹周明远的视频,从周明远说“没大没小”开始拍,到我一脚踹翻他结束,三十多秒。
不知道谁录的,角度在大厅右侧,拍得很清楚。
视频底下评论好几百条。有人说踹得好,有人说太冲动,有人说这男的完了,得罪领导老婆工作保不住。
我往下翻,翻到一条,说,这男的这么干,他老婆肯定跟他离婚。
我把手机还给小刘,说,干活去。
嘴上这么说,心里咯噔一下。
第四天,林茜下班回来,坐在餐桌边上,跟我说,周明远那边,公司给了他一个星期的假,算工伤。他说不追究你,但要求我登门道歉。
我说,你去了?
她说,我去了。昨天下午去的,提了一箱牛奶一篮水果,花了两百六。
我说,他怎么说。
她说,他说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但让我想清楚,跟谁一条心。
我问,你怎么答的。
她说,我说我跟他一条心,跟公司一条心。
我手里的筷子搁下了。
我说,那我呢。
她说,陈建,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我这么说,是为了保住工作。你以为我真跟他一条心?
我说,你该带我去,我给他道个歉,把事平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去?你去了再踹他一脚怎么办。
我说我不踹了。
她说,你那脾气,说不准。
这话伤人了。
我没再说话,把那碗饭扒完,起身去阳台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很小,但阳台门没关严,我听见一句,她说,周总,下周那趟出差我去,您放心。
出差。
之前没提过出差。
我掐了烟,进屋问她,什么出差。
她说,杭州,三天,下周四五。
我说,跟谁。
她说,部门几个人,周总带队。
我说,他刚挨了我一脚,就带你出差?
她说,是业务需要,大客户在那边。
我说,林茜,你觉得我该放心吗。
她说,陈建,你踹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放不放心。
这话把我堵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想了一夜。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还不是经理,就是个内勤,一个月两千八。我铺子刚开张,欠了四万多外债。我俩租在城中村,下雨天屋里渗水,她拿盆接,一边接一边笑,说这盆接满了能冲厕所。
那时候她没嫌过我。
后来日子好了,她升了职,我铺子也稳了,一年能落个十来万,不算多,但在城西过日子够了。
可她越来越忙。
有时候晚上九点多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洗完澡就躺下。我碰她一下,她翻个身说困。
我不是没想过。
但我不敢问。
问了,就等于把那层纸捅破。捅破了,可能家就没了。
我今年四十三了。我这个年纪,离了婚,再找一个,难。铺子挣的钱,分一半出去,日子就紧了。
我承认,我怂。
可年会那天,周明远那几句话,把我那点怂劲儿给点着了。
第五天,林茜出差走了。早上七点的高铁,她五点半起来收拾,我听见动静也起来了,给她煮了两个鸡蛋,她没吃,说来不及了,拎着箱子出门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鞋柜上放着一支护手霜,上海女人的,粉红色那款,十几块钱。她平时舍不得用贵的,就用这个。
我拿起来拧开闻了一下,还是那个味。
第六天,我一个人在铺子里待了一整天,修了四辆车。下午三点多,我表弟建军来了,开了个面包车,让我给他换机油。
建军比我小五岁,在城南跑货拉拉。他一边看我干活一边刷手机,刷着刷着,说,哥,这视频里是不是你。
我说是。
他说,我操,你厉害啊,一脚踹翻总监。
我说,别扯淡。
他说,不过哥,我听说这种事儿,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人家是领导,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你老婆穿小鞋。
我说,已经穿了。
他说,那你打算咋办。
我说,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哥,我跟你讲个事。我有个哥们儿,前年也是,他老婆在保险公司,那个主管天天让她陪酒,他忍了半年,最后离了。离了以后才知道,那主管根本没碰他老婆,就是爱使唤人。你说这婚离得冤不冤。
我说,你那意思,让我忍。
他说,我没说让你忍,我就是说,你得搞清楚到底咋回事。踹一脚不解决问题。
他说完,加了机油,给了钱走了。
我坐在铺子门口的马扎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想了很久。
第七天,林茜回来了。
晚上八点多到家,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杭州特产,一盒桂花糕,一包笋干。她把东西放餐桌上,说,给你带的。
我说,谢谢。
她换了衣服,坐到沙发上,把腿盘上去,看着我。
她说,陈建,咱俩谈谈。
我说,谈。
她说,杭州那三天,周明远跟我提了一件事。
我心跳快了。
她说,他说,总公司明年要在城西设个点,让我去负责,级别提半格,工资涨一千八。
我说,条件呢。
她说,条件是,你当众给他道个歉,把那个视频的事圆过去,就说那天喝多了,误会。
我说,他还挺会做生意。
她说,陈建,我不是为了一千八。那个点要是立起来,以后我手下能管三十多号人,这是个机会。
我说,所以你让我去道歉。
她说,面子上低个头,里子上咱不吃亏。
我说,我要是说不呢。
她说,那我就不去那个点。
我们俩都没说话。
电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停了。
她忽然说,陈建,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我说,什么。
她说,你那一脚,踹出去之前,你看了我一眼。你看了我,你还是踹了。
我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她说,你那一脚,踹的不是周明远,你踹的是我。你让我在两百人面前下不来台,你让全公司都知道我嫁了个什么人。
我说,我嫁了个什么人?我他妈是你老公。
她说,你现在知道你是老公了,人家说一句你受不了,平时呢?平时你关心过我吗?我胃疼了三个月,你问过一句吗?
我愣住了。
她胃疼的事,我确实不知道。
她说,去年十一月体检查出来的,浅表性胃炎,大夫让我少熬夜少吃辣。我跟你说过一回,你嗯了一声就过去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说的。
她说,你修车的时候,我说了,你可能没听见。
我没话说了。
那天晚上谈完,也没谈出个结果。她去洗澡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个视频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看到一半,我按了暂停。
画面右上角,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的,是我那桌的行政,她举着手机在拍。但她旁边还有一个人,穿着酒店的黑西服,胸牌挂在脖子上,也在拍。
我放大看了看,那个黑西服我认识,是酒店的值班经理,姓孙,我去他们酒店修过一次公车。
我第二天给孙经理打了个电话。
我说,孙经理,我陈建,修车的,上回给你们修那辆帕萨特。
他说,哦哦,陈师傅,咋了。
我说,年会那天视频,是你拍的吧。
他顿了一下,说,是我拍的,咋了。
我说,你拍那玩意儿干啥。
他说,实不相瞒,周明远半年前在我们这儿办过一场答谢宴,欠了八千多没结,我催了几回他都推。那天他来了,我想拍点东西,万一以后用得着。
我说,那你发到网上干啥。
他说,我没发网上。我发给我们老板娘看了,老板娘认识你们公司一个副总,转手就传出去了。陈师傅,这事真不是我故意的。
我把电话挂了。
原来这事,从头到尾,就是有人拿我当枪使。
我坐在铺子里,手里攥着扳手,心里翻了个个儿。
我该去找周明远吗?我该去道歉吗?
道歉,我咽不下那口气。
不道歉,林茜那个点就没了,她肯定怪我。
我拿不准。
下午四点多,我接了个电话,是个陌生号,接了,那边说,陈师傅吗,我周明远。
我差点把电话撂了。
他说,别挂,我说两句。
我没说话。
他说,那天的事,我确实喝多了,说话没把门的。我跟你道个歉。
我愣住了。
他说,但你也踹了我一脚,咱俩扯平了。林茜那个点的事,我不卡她,她愿意去就去,跟你道不道歉没关系。
我说,那你想要啥。
他说,我啥也不要。我就跟你说一声,你老婆是个能干的人,别因为这点事耽误她。
说完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铺子门口,脑子更乱了。
他这么一说,倒显得我小人之心了。
晚上林茜回来,我把电话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他那人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但办事还算有数。
我说,那我去道个歉吧。
她说,你自己想好。
我说,我想好了。
她说,你要是不情愿,就别去,去了再崩了更麻烦。
我说,不崩。
她说,那你哪天去,我安排。
我说,就明天吧。
她说,行,我跟他约。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去了周明远办公室。林茜带我上去的,进门之前她捏了捏我胳膊,小声说,别绷着脸。
我进去,周明远站起来了,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他手挺软,没什么劲。
我说,周总,那天我冲动了,对不住。
他说,过去了过去了,我说话也难听,也跟你赔个不是。
他说着,从桌子底下拎出来一个袋子,说,这是上回年会你们那桌的奖品,三等奖,一桶油一袋米,我让行政补的,拿回去。
我接了。
袋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出门的时候,周明远在背后说了句,陈师傅,修车的手艺别丢,回头我车保养找你。
我说行。
下楼的时候,林茜走在我前面,脚步轻快了一些。
她说,你中午吃了没。
我说没。
她说,对面有家面馆,吃口面再走。
我说行。
那碗面十八块钱,我吃的牛肉面,她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她把她碗里的西红柿挑了两块给我。
吃面的时候,她忽然说,陈建,咱俩好久没在外面吃过饭了。
我说嗯。
她说,我那个胃,医生说不能老生气,不能老吃辣的。
我说,以后我做饭。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做的能吃吗。
我说,学呗。
她嘴角翘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绷着。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过了两天,我表弟建军又来了,这回不是换机油,是专门来找我喝酒。俩人在我铺子后面支了个小桌,买了点卤菜,一人一瓶啤酒。
喝到一半,他说,哥,你那个视频,有人花钱往下撤。
我说,谁。
他说,不知道,但我哥们儿在平台干审核的,说有人申请了侵权投诉,走了个营业执照认证,把原视频给下了。
我说,那底下评论呢。
他说,评论还在底下挂着呢,截图的还能看。
我说,随便吧。
他说,哥,我多嘴问一句,嫂子那个总监,真没事?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不多心?
我说,多心有用吗。
他想了想,说,也是。
喝完酒他走了,我一个人坐那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林茜出差那三天,晚上给我打过两个电话,一个九点多,说在酒店,让我早点睡。一个十一点多,说刚忙完,电话里挺安静,不像在外面。
但我没问她在哪个房间。
我也没问周明远住几楼。
我要是问了,她肯定说我小心眼。
可我不问,心里又搁着。
这算不算认识一个人?
我跟林茜结婚九年了。
她睡觉打呼噜,我打得更响。她爱吃香菜,我闻见香菜味就反胃,但炒菜的时候她还是放,我挑出来就是。她冬天脚冷,老往我腿肚子底下塞,我嘴上嫌,但也没躲过。
这些个事儿,我都知道。
可她在公司什么样,周明远平时怎么跟她说话,她加班到九点是在开会还是在陪客户吃饭,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年会那天,周明远那么说话,她只是让我别介意,她一点没觉得那话过分。
或者说,她习惯了。
她习惯了那个环境,习惯了领导拍肩膀、开黄腔、说些没边没沿的话,她把那当工作的一部分。
我不习惯。
我那一脚,踹的是周明远,也是在踹我不懂的那个东西。
过了一个礼拜,林茜跟我说,那个点的事定了,过了正月十五就去筹备。
我说,那你去吧。
她说,工资涨了一千八,加上原来的,到手差不多一万二。
我说,挺好。
她说,陈建,我跟你说清楚,我去那个点,周明远不去,他在总部,不直接管我。
我说,你不用跟我解释。
她说,我得说,你这个人爱瞎想。
我没接话。
腊月二十八,我铺子关门,准备过年。林茜公司最后一天上班,下午四点就回来了,进门看见我在厨房剁饺子馅,愣了一下。
她说,你真做饭了。
我说,包的韭菜猪肉,你爱吃不吃。
她洗了手,过来一起包。她包的饺子站不住,老趴着,我包的能立起来。她包了二十来个趴着的,我说算了,趴着就趴着,一样吃。
包到一半,她忽然说,陈建,年会那天你踹他,我不该跟你发那么大火。
我说,你发得对。
她说,也不全对。他那个嘴,早该有人收拾。就是你不该当着那么多人。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踹。
我说,忍不住。
她拿饺子皮拍了我手背一下,说,你这人。
晚上煮饺子,趴着的那些全破了,变成一锅片汤。她盛了一碗,说片汤就片汤吧,热乎。
我吃了两碗。
过年那几天,她手机响过几回,她看一眼就按掉。我没问是谁。
初五那天,她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说的,说了七八分钟。回来以后,我问她谁打的。
她说,周明远,问那个点的筹备进度。
我说,哦。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查手机就查,别老阴着脸。
我说,我不查。
她说,那你问什么。
我说,我随口问问。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说,密码没改,你自己看。
我没看。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又能怎样。真有什么,她不会让我看。没什么,我看了反倒显得我小气。
这事到今天,算是过去一个多月了。
林茜现在每周跑三天城西那个点,忙得脚不沾地。我铺子照常开,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半关门,中午在隔壁面馆叫碗面,十二块,牛肉面十五,我一般吃素的。
周明远没再来过电话。
那桶油吃了一半,米还剩个底。金龙鱼的那个桶我留着,洗了洗,放阳台上装土,种了两棵辣椒,长得还行。
前两天我收拾柜子,翻出来年会那天穿的夹克,内兜里还有一张奖券的角,087那个,被我揉过又展平的,皱巴巴一小块纸。我捏着看了两眼,扔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那一脚,到底该不该踹。
说不该吧,周明远那话,放谁身上都咽不下去。
说该吧,林茜那三天在杭州干啥,我到现在也没问出口。我不问,这事儿就还搁在柜子里,没打开。
你们身边有没有那种,领导嘴上没把门,老婆觉得无所谓,你一个人干憋着的。
换作是你,那一脚,你踹还是不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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