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秦晖,读懂中国的另一种可能
01
万历十七年,安平县来了个新知县,姓韩。
上任第一件事,是接旨。
旨意不长,说的是优免。家有秀才的,本户不服劳役;举人免赋税四百亩;进士二千亩;二品以上,一万亩。
韩知县看完,问了一句:本县有多少户在优免之内?
师爷翻册子,翻了半个时辰,回说:秀才一百四十七人,举人十一人,进士二人,致仕官三人。
韩知县说:全县多少户?
师爷说:一万一千三百户。
韩知县没有再问。
他上任的第三个月,把这道旨意抄了三十份,发到各乡。每个里长领一份,回去念给村里人听。
念的时候,围的人很多。听完了,有人问:那我们呢?
里长说:不在里头。
02
上塘村二百一十六户,只有一户在优免之内。
范家。范敬之,秀才,二十七岁,考了四次才中。
其他二百一十五户,均不在此列。
里长姓孙,六十岁,管着上塘和隔壁两个村。他在村里念完旨意,往回走,被金大有拦住了。
金大有说:孙爷,我有点不明白。
孙里长说:哪里不明白?
金大有说:这优免,是朝廷给的恩典吧?
孙里长说:是。
金大有说:恩典给谁?
孙里长说:给有身份的。
金大有说:那没钱没身份的,就不在恩典里头?
孙里长站住了。他说:大有,这话别在村里说。
03
金大有那年三十四岁,有田十二亩,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亩不少,都在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回去算了一回。
十二亩,一年税粮六斗。不算重。
重的是差役。
上塘村轮着出人,一年两个。轮上了,就得去。今年轮到“解户”——把全村的漕粮押到府城,再从府城跟着官船北上。
路费自备。船上的损耗自赔。粮在运河上受潮、被老鼠吃了、被押船的胥吏抽了,都要自己填。
村里人有个说法:解户一轮,三年白干。
上一年那个解户姓王,回来时瘦了二十斤,把两亩地卖了才把亏空填上。
金大有想:明年就该轮到我家了。
04
那年秋天,范家门口挂了一块牌。
牌是木头的,一尺宽,两尺长,白底黑字,写着四个字:
优免差徭。
牌挂上去那天,来了不少人看。有人念了出来,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范敬之站在门口,一一解释:这是朝廷的恩典,有功名的人家,不服劳役。
金大有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他跟老婆说了一句话:那块牌,值十二亩地。
他老婆没听懂。
05
冬天,金大有去了一趟范家。
他带了两只鸡。
范敬之正在院子里晒书。看见他,招呼了一声。
金大有不坐,站着把话说了。他说得很慢,说完了自己也觉得难听。
他说:范先生,我想把我家的田,寄在先生名下。
范敬之放下书,看了他一会儿。
范敬之说:大有,这话别乱说。
金大有不说话。
范敬之说:这是诡寄。查出来,功名要革,田要没。
金大有说:查不出来。全县都这么干。
范敬之说:你怎么知道?
金大有说:我打听过了。隔壁三个村,去年有十七户寄出去了。
范敬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田寄在我名下,田就不是你的了。你想清楚。」
金大有说:我知道。
06
范敬之最后还是应了。
不是贪那点好处——金大有答应每年孝敬二两银子,这钱不够范家一个月的开销。他应,是因为他不好意思拒绝。
一个村里的人,拎着两只鸡,站在院子里,叫一声先生,那个不字说不出口。
那年腊月,两个人一块儿去了县衙。
办得很简单。金大有在册子上按了手印,那块田的“户名”从“金大有”改成“范敬之”。税由范家的优免抵掉,差役也免了。
办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金大有站在县衙门口,忽然笑了一下。他说:范先生,我这辈子第一回,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人。
范敬之说:不是。
金大有说:我知道。可我不用去押漕粮了。
07
头几年是好的。真的好。
田还是他种,收成还是他收。每年腊月,他给范家送二两银子,两斗米,算是“贴补”。
他不用去押漕粮了。轮到解户那年,里长直接跳过了他家。
他把这个当成一件大事,跟儿子说过三回:要不是寄了,那年就是爹去,去了就回不来。
儿子问:那田还是咱家的吗?
金大有说:怎么不是?我种着,我收着。
儿子没有再问。
08
万历二十二年,范敬之中了举人。
这一年他三十二岁。中了举,优免从“本户不服劳役”变成“免赋税四百亩”。
上塘村二百一十六户,一千八百多亩地。
范家原来有田六十亩。中了举之后,三年之内,名下变成了四百六十亩——六十亩自家的,加上四百亩优免额度。
多一亩也不肯要。超出额度的部分,要自己完税。
这三年里,村里有五十多户来“寄田”。
金大有也去了。不是他要寄,是他不得不寄——那年官府清田,重新造册,凡是寄在别处的,一律查出,追缴三年税粮。
要想不被追缴,只有一个办法:寄得更深。
那年冬天,金大有又去了一趟范家。这一次他没带鸡。
09
万历二十六年,范敬之的父亲死了。
丧事办得很大。请了和尚,做了七天七夜。来的客人坐了三十桌,其中有一半是外县的。
丧事办完,范家欠了债。
万历二十八年,范敬之把名下的一部分田卖了。卖给了府城的一个盐商,姓程。四百亩,一次卖断。
这四百亩里,有一块是金大有的十二亩。
10
万历二十九年春,程家的人来了上塘村,带着册子和契。
来了三个人。一个管事的,两个伙计。管事的姓什么不知道,穿一件灰绸袍子,说话很客气。
他说:这块田,从今年起归程府。租子按四六分,田主六,佃户四。
金大有说:这田是我的。
管事的说:这田记在范家名下。
金大有说:我种了三十年。
管事的把册子摊开,翻到一页,指给他看。
那一页上写着:土名上塘,田十二亩零,业户范敬之。
金大有不识字。他让旁边的人念。
念完了,他说:这是我家的田。我是寄在范先生名下的。
管事的说:寄?
金大有说:寄。当年说好了的。
管事的说:有契吗?
金大有愣住了。
管事的说:有契,我认。没契,我认册子。
11
金大有去找范敬之。
范敬之那时候已经病了,躺在床上。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大有,我卖了田,对不起。
金大有说:能不能说一句,那田是我的?
范敬之说:我要是说,程家告到府里,我这一辈子的功名就完了。
金大有说:那写一张字据。
范敬之说:写了也没用。册子上没有这个名字。
金大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问了一句:范先生,当年寄田那年,怎么说的?
范敬之说:我说,「田寄在我名下,田就不是你的了。你想清楚。」
金大有说:我以为那是在提醒。
范敬之说:「我是在提醒你。」
那一年,金大有把十二亩田的佃租交了。
四六分,他得四。
他后来在村里活到六十八岁。种了一辈子田,种的是自己家的田,租是交给别人的。
他死的那年,上塘村二百一十六户里,有田的只剩十九户。
其中三户,占了全村田地的六成。
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
这个故事讲的是负福利。
这个词是秦晖起的。它的意思是:一个把不平等放大的再分配,就叫负福利。
为了说清这个概念,他给了一个零点:对不平等“没有任何作用”的,叫零福利;把不平等放大的,叫负福利。
他特别强调,这是质的区别,不是量的区别——高低只是量的差别,正负是性质上的差别,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为什么要造这个词
因为中文里现成的词不够用。
“福利”这个词,通常跟“高低”连着用:福利高、福利低、福利国家、低福利国家。这个轴上,量的差别是主要的。
但秦晖说明,在这个轴上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方向。
他讲这个问题时,用的是中国的数据。1978 年,全国基尼系数 0.331,而同年美国二次分配之后是 0.324。用他的话说:号称中国最平均主义的时代,如果把二次分配算进去,中国当时已经是一个比美国还不平等的国家。
还有一个更近的例子。2007 年,江苏的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在全国排第一。可是如果只算福利性医疗资源本身的基尼系数,大约是 0.7——而当年江苏初始分配的基尼系数只有 0.4。
二次分配之后,不平等扩大了。
机制:为什么给福利会扩大差距
这不是“没给”,也不是“给少了”。是给的方式。
秦晖的判语是两句:
他们是“弱者要覆盖,最弱先覆盖”,我们是“强者要覆盖,最强先覆盖”;他们给穷人福利以缩小差别,我们给权贵福利以扩大差别。
注意这两句话里的差别:不是覆盖率高低的差别,是覆盖顺序的差别。
同样的钱,先给最弱的,差距缩小;先给最强的,差距扩大。
而“先给谁”,取决于谁能拿到。
故事里那块牌,就是“谁能拿到”
明代有优免制度。
秦晖记下的数字是:家有秀才的,本户不服劳役;举人免赋税四百亩;进士二千亩;二品以上一万亩。
这个制度本身有道理——优待读书人,鼓励向学。它是一份福利。
但它发放的方式,是按身份发的。
于是所有想拿到这份福利的人,都必须先有一个身份。而身份不是谁想有就有的。
拿不到的人怎么办?
秦晖讲到传统中国农村时,有一句话说得极准:
自耕农乃至没有优免权的平民地主,常常都求为佃户而不可得,形成“投献”“荫庇”与弃地逃亡。
求为佃户而不可得。
通常我们以为,做佃户是被迫的、是沦落。而秦晖说的是:有时候人抢着做佃户,还做不上。
为什么?因为佃户依附于一个有身份的人,而那个人有优免。依附,是拿到那份福利的唯一通道。
故事里的“诡寄”,就是这条通道。
所以这不是一个骗局
读者读到这里,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范敬之骗了金大有。
其实,并没有骗。
范敬之从头到尾说的是真话。他甚至劝过:“田寄在我名下,田就不是你的了。你想清楚。”金大有回答“我知道”。
金大有不是被欺骗,他是做了一笔自愿的交易:用田的所有权,换免掉差役。
这笔交易在当时是划算的。因为差役真的会让人破产——“解户一轮,三年白干”不是夸张,明代解户押运漕粮,路费自备、损耗自赔,赔到卖地是常事。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而正是这个“得到了”,让他失去了一切。
这是负福利最残忍的地方:它不需要骗人,也不需要强迫人。它只要把福利挂在一个够不着的高度上,人就会自己爬上去——踩着自己的田。
那到底负在哪里
回到那个零点。
零福利是:谁也不给,不平等保持原样。
负福利是:给了,但不平等变大。
这个故事里的“给”,给了三样东西:免劳役、免税、庇护。
- 秀才拿到免劳役,这是实打实的
- 举人拿到免四百亩,这也是实打实的
- 金大有拿到的“免劳役”,是从范家那里转手来的——他付出的是田
于是三十年之后:
- 全村二百一十六户,有田的只剩十九户
- 三户占了六成的地
朝廷的恩典是真的。恩典发下去之后,地集中了。
这就是负。
结尾
第一,这个故事不是在骂范敬之。
范敬之是秀才,靠读书考来的功名。他接受寄田,一半是贪,一半是不好意思拒绝村里人。他后来卖田抵债,也确实对不起金大有——但他卖的时候,那田在法律上就是他的。
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份给读书人的优待,会变成一台把土地吸到少数人手里的机器。
答案不在人身上。在“按身份发放”这五个字上。
第二,这个故事也不是在说“不该有福利”。
恰恰相反。秦晖讲负福利,从来不是主张取消福利。
他说得很清楚:在到达零福利这个临界点之前,中国的福利是一个正负的问题,不是高低的问题。改变负福利状况,社会民主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都有用武之地。
意思就是:先把方向掰正,再谈多少。
第三,那怎么掰正。
秦晖给的标准只有一个:这份福利,是百姓可以要求的,还是皇上恩赐的。
他讲过一个对比:
福利国家和“皇恩国家”一个最大的区别在于:后者那个福利不是百姓可以要求的,是皇上恩赐的,给了你要谢恩,不给你也不能跟他要的。
他还说过一个很朴素的例子:瑞典人从摇篮到坟墓都是国家包的,但没有哪个瑞典人会因此高呼万岁、称颂大救星。因为那不是恩,那是应该的;做得不好,还要被问责。
恩赐和权利的区别,不在给多少,在能不能要。
身份,不是它免了多少,是它只能挂在有资格的人门口。所以,穷人之所以穷,很多时候是制度造成的,在相同制度环境下,个人的认知、决策和行动也会影响结果,但穷人的“短视”往往是稀缺环境逼出来的,而非天性懒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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