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电影《王的盛宴》/剧照)
文 | 子玉
前段时间在后台看到这样一条留言,说刘邦制衡韩信是为了不成为第二个陈胜,觉得挺有道理的,就决定写篇文章聊一下这个观点。
先说刘邦在创业过程中是如何压制、敲打韩信的。刘邦的手段有五种,分别为:抽走精锐;夺走韩信的军队;调整韩信麾下人事;派心腹监视韩信;不给韩信军权。下面子玉就来详细说明:
按照正常逻辑,韩信在灭掉诸侯后,是会接收诸侯的军队的,如此,韩信的军队是会得以迅速扩张的。大家可以想想,韩信分别灭掉了魏、代、赵、燕、齐这几路诸侯,必然会接收大量的军队,在兵力层面一定会超过刘邦,刘邦必然会很难驾驭韩信。
为了避免韩信坐大,刘邦在韩信每次灭掉诸侯后都会将韩信所接收的降军中的精锐抽走,对此,《史记﹒淮阴侯列传》就如此记载:“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这就是韩信的军力始终不强,韩信在北方战场上不得不连连出奇的根本原因,他没有兵力优势。
除了将精锐调走,刘邦还曾夺过韩信手中的军队。成皋之战,刘邦只与滕公夏侯婴逃了出来,两人驾车来到了韩信和张耳在修武的军营。一大早,刘邦就突入韩信大营,直接夺了韩信之军,导致韩信和张耳是大惊。
表面上看,刘邦夺韩信之军是为了补充荥阳前线的兵力,以支撑与项羽的消耗战。实际上,即使没有成皋之败,刘邦也会想办法夺韩信之军,因为,韩信一旦完成了军事扩张,刘邦就很难驾驭他。
这一点,我们从刘邦此次夺韩信之军的细节中就能看出来。刘邦在到达修武后并没有急着去见韩信,而是先住在专门接待使者和过往官吏的驿站,也就是所谓的招待所。第二天一大早,趁韩信和张耳还没起床,刘邦突入韩信军营,直接从韩信卧室夺走了印符,进而控制了军队。
这在兵法上是典型的突袭。刘邦为何要这样做,就是因为,韩信在灭赵后,兵力得到极大扩张,刘邦对驾驭韩信没有信心,认为以汉王的身份不能顺利调走韩信的军队,所以才会搞突袭。
刘邦对韩信忌惮心之重由此可见。只能说,为了驾驭韩信,刘邦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其完成军事层面的原始扩张,保证自己对韩信的领导力。
当时,身在荥阳前线的刘邦不仅要与项羽鏖战,还要时时紧盯关中的萧何和北方战场的韩信:对于萧何,刘邦是怕他控制了关中,让自己失去大本营;对于韩信,刘邦是怕他完成军事扩张,不受控。
等于说,楚汉相争期间的刘邦既要打针对强敌的外战,还要打针对萧何和韩信的政治战。
韩信真正完成军事扩张是在灭齐、于潍水之战中打败楚将龙且之后。通过这两战,韩信不仅接收了齐国军队,还接收了楚军降卒,兵力在短时间内得到了极大扩张。
如此也就解释了一个问题。韩信在明知郦食其已经通过外交手段争取了齐国站队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突袭齐国,原因就是:灭齐会增加韩信的军功,强化封王资本;灭齐会让韩信完成军事的原始扩张;灭齐会让韩信拥有自己的根据地,因为,魏国被刘邦设为直属于汉的河东郡、太原郡和上党郡,赵国被张耳控制,燕国是由燕王臧荼控制,韩信要想成为诸侯就必须打下齐地作为自己的根据地。
这三点才是韩信突袭齐国的真正原因,并不是蒯通所说的是因为郦食其的功劳盖过了韩信,韩信想争口气。
正是因为韩信有了底气,所以才敢问刘邦要齐王,他派出使者请求刘邦封自己为“假王”,也就是代理齐王。为什么他没有在灭赵之后请求刘邦封自己为赵王,就是因为他当时没有底气,手里兵不够。另外,刘邦之所以让张耳协助他灭赵,就是为了在灭赵之后让张耳接收赵国,毕竟张耳在赵国有一定的积累,容易控制赵国。
刘邦为何是刘邦,就是因为他在出兵的同时就已经想好了如何进行政治占领。
对此,《史记﹒留侯世家》就如此记载:“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
“自立”两个字就足以解释以上观点。韩信这是以手中的军事力量为支撑,逼刘邦落实在“汉中对”中“以天下城邑封功臣”的承诺。而刘邦考虑到韩信的强大实力,为了避免韩信立场发生动摇,就封韩信为齐王。
刘邦当时为何大怒,是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封韩信为齐王,那么他与韩信的关系就会发生变化:之前,韩信是汉集团的大将军,完全听命于刘邦;被封王后,韩信就是独立的诸侯,与刘邦在地位上是一样的,刘邦与韩信就会是盟主和盟友的关系,而盟友与盟主的关系又会存在极大变数。
这就是刘邦始终不兑现在汉中的承诺,封韩信为王的核心原因。一旦韩信被封王,他与韩信的关系就是当年项羽与九江王英布的关系的翻版,韩信为了保存实力,维护自身利益,对刘邦的服从度会非常有限,还会被项羽争取,为什么项羽会派使者武涉去游说韩信,就是因为他对这种盟主与盟友的关系非常敏感。
可见,刘邦与韩信的政治博弈贯穿了整个楚汉之争。
除了夺韩信之军,不使其完成原始扩张,刘邦还会调整韩信麾下的人事,比如,修武夺军时,刘邦就以其汉王的权力对韩信军营中的人事进行了调整,对此,《史记﹒淮阴侯列传》是如此记载:“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
通过抽走精兵、夺军、调整人事的组合拳,韩信手中的兵力就始终有限,也没有自己的核心班底,与麾下将士的粘合力就更有限。这就是韩信在军事上不得不屡屡出奇的核心原因,因为,他没有打正战的资本。
如此,刘邦就能做到对韩信的绝对驾驭。
刘邦在极力避免韩信完成原始积累 图源:电视剧《汉刘邦》/剧照
另外,刘邦还派出心腹监视韩信,主要是曹参和灌婴。我们且看史书的记载:据《史记﹒樊郦滕灌列传》记载,汉三年,灌婴以御史大夫的身份受诏将郎中骑兵东属相国韩信,为什么刘邦此时派灌婴“协助”韩信,就是为了避免韩信在灭齐后不受控;曹参则一直在韩信麾下效力,据《史记﹒曹相国世家》记载:“曹相国参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与淮阴侯倶。”
说曹参在功臣中之所以立的军功最多,就是因为跟了韩信,而曹参跟随韩信则不仅仅是军事目的,更重要的是监控韩信的政治目的。曹参属于丰沛元从,灌婴是在刘邦为砀郡长时加入刘邦集团的,这两人在政治上都值得信任,是刘邦钉在韩信军营监控韩信的两颗钉子。
为什么韩信面对项羽的使者不敢自立,原因就在这里,条件不具备。
最重要的是,刘邦还始终不给韩信军权。我们都知道,汉中拜将,韩信出任大将军,有指挥军队的权力,但直到垓下之战前,韩信都没有指挥过刘邦的嫡系部队,垓下之战是韩信第一次以大将军的身份指挥全体汉军,而这个机会还是韩信争取来的。
固陵之战,韩信和彭越放了刘邦的鸽子,导致刘邦固陵大败,刘邦为了歼灭项羽就不得不向韩信妥协,韩信就抓住这个机会向刘邦提了三个条件:承认他齐王的地位;将淮北之地加封给他;将军权给他。
刘邦都答应了。但这对于刘邦来说绝对是在冒险,因为,韩信已经是诸侯,且据有的是强齐,如今又掌握了军权,刘邦已经非常被动。为了避免变数的发生,刘邦就在灭掉项羽后的第一时间夺了韩信的军权。对此《史记﹒高祖本纪》是如此记载:“还至定陶,驰入齐王壁,夺其军。”
只有掌握军权,刘邦才有驾驭韩信的自信。为了削弱韩信的实力,刘邦还将其徙封为楚王,如此,韩信就只能完全服从于刘邦。
至于刘邦为何从始至终都在提防韩信则是因为,刘邦不想成为陈胜第二,要知道,陈胜当年派出去开拓的武将都擅自称王,分别为:陈胜派武臣开拓赵地,武臣在张耳和陈馀的支持下称赵王;武臣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韩广在燕国豪杰、贵人的支持下称燕王;周巿打下魏地后,立魏国王室之后魏咎为魏王。
还有将军田臧,他竟然假传陈胜的命令杀掉了假王吴广,而陈胜还不得不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
从这就可以看出,陈胜虽然称王,但却不具备对诸将的驾驭力,至于派出去的诸将为何都纷纷称王,主要原因是,陈胜称王开启了以军功称王的先例,当时,陈地的三老、豪杰在拥立陈胜为王时说了这么一句话:“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
可见,陈胜的王位是“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的军功的变现。既然陈胜都可以以军功称王,那诸将在理论上也有凭借军功称王的资格。从这就可以看出,陈胜在称王后没有坚持亲征,积累军功,是他最大的失误。诸将在积累了军功后必然将他架空。
这就是项羽和刘邦为何都坚持亲征,牢牢掌控军队的核心原因,就是为了避免内部出现强势山头势力,威胁王权。
项羽鸿门分封,也是凭借军功喜提“西楚霸王”的身份,刘邦的汉王也是军功的变现。等于说,项羽鸿门分封是进一步强调了军功封王的标准,这一标准已经成为时人的共识。
对此,我们可以看项羽使者武涉在游说韩信时所说的话,武涉对韩信说:“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
武涉所说的“计功割地”,正是以上以军功封王的标准。
可见,秦末乱局,血缘称王的传统已经被打破,“计功割地”成为新的共识。
项羽的西楚霸王也是军功的变现 图源:电影《王的盛宴》/剧照
那么,刘邦派韩信北征,独立开辟北方战场就必然清楚这样做的代价,那就是,韩信在灭国军功的加持下会积累到封王的政治资本,为什么韩信在打下齐地后主动问刘邦要齐王,就是要刘邦兑现承诺,履行“计功割地”的时代共识。这个共识也可以理解为与功臣共天下,刘邦遭遇固陵之败后,张良为什么劝刘邦答应韩信的请求,就是向刘邦明确这一点,张良当时的原话是:“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
用王陵的话来说就是,“与天下同利”。
说白了,刘邦与韩信就是交换的关系,韩信为刘邦打天下,刘邦给韩信封王拜将的政治地位。刘邦与韩信的关系如此,与彭越、英布等盟友的关系也是如此,与曹参、樊哙、周勃的关系也是如此。
为了避免韩信封王后不受控,刘邦就屡屡制衡、敲打韩信,使其不具备问自己要王爵的实力。这就是楚汉相争期间刘邦不断对韩信夺军,并派心腹制衡韩信的核心原因。
他不想成为陈胜第二。
但最终,刘邦还是不得不对韩信封王,但他也凭借帝王术极大限制了韩信的实力,保证对韩信的绝对驾驭,刘邦的手段是:
在垓下之战后直接夺了韩信的军权,并将韩信徙封为楚王。
从这就可以看出,刘邦的政治段位在陈胜和项羽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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