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发完那条微信就把手机扣桌上了。

出租屋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他刚跟同事在楼下烧烤摊喝了八瓶千岛湖,脑子晕乎乎的,胃里翻江倒海。离婚半年了,这间城西的小单间还跟刚搬进来时一样,一个行李箱摊在地上当衣柜用,泡面碗摞了三层在床头柜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打出了那行字。等反应过来,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也来不及。

前妻李婷的微信头像是一盆绿萝,半年没换过。上次说话还是三月份,她来拿剩下的东西,在楼下等了十分钟,他磨蹭着不肯下去,最后她把钥匙塞门卫那就走了。那天他趴在阳台上往下看,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剪短了,钻进出租车之前抬头看了一眼,他赶紧缩回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李婷回了一个字:?

张明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半分钟,酒醒了一半。他想打个哈哈说发错了,手指头戳在屏幕上半天,最后打出来一行字:“喝多了,想你了。”

这回对面隔了更久。

李婷:“你在哪。”

张明心里一紧,把定位发了过去。发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把手机扔出窗外。他爬起来把泡面碗收了,把袜子踢到床底下,又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镜子里的男人眼袋快掉到嘴角了,T恤领子皱得像咸菜。

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刹车声。张明扒着窗户往下看,一辆网约车停在路边,李婷从后座下来了。她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着,脚上趿了双洞洞鞋,像是刚从家里出来。

门铃响的时候他手都在抖。

开门,李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两瓶矿泉水一盒酸奶。她看了他一眼,皱眉头:“你屋里什么味儿。”

“啊……没开窗。”

她熟门熟路地进去把窗户全打开了。十月底的杭州晚上凉飕飕的,风灌进来,张明打了个哆嗦。李婷把酸奶往桌上一搁:“喝了,解酒的。”然后她一屁股坐在他床上,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

张明杵在那儿不知道该坐哪,最后搬了把椅子坐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米远,谁也没说话。

“你叫我来干嘛,”李婷头也不抬,“就为了让我看你屋里多乱?”

“我……真喝多了。”

“看出来了。”她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他,“张明,咱俩离婚半年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发那种话?”

张明不吭声。他以前就不爱说话,吵架的时候李婷说十句他蹦不出一句,越问越闷,越闷越吵。李婷后来提离婚的时候说,我不是跟你过不下去,我是跟一堵墙过不下去了。

“我下个月要去上海了,”李婷突然说,“公司调过去的,房子都租好了。”

张明愣了一下。他以为她来是要骂他,或者嘲讽他,没想到她说这个。

“哦。”

“你就哦?”

“那我说什么,”张明嗓子发紧,“祝你一路顺风?”

李婷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把酸奶盖子撕了递给他:“喝。喝完睡觉。我走了。”

张明接过酸奶,没喝,抬头看她:“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

“打车呗。”

“要不……”

“张明你要敢说让我留下睡你沙发这种话,我立马把你拉黑。”

他把嘴闭上了。

李婷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张明觉得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摆摆手:“以后别喝了酒瞎发消息。下一回我不来了。”

门关上了。

张明坐在床边,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过了几分钟手机又响了,李婷发来一条:“泡面碗扔了,都长毛了。”后面跟了张截图,是他刚发的朋友圈——一张空酒瓶照片配文“想你了”,发出去四十分钟,没人点赞。

他打了个激灵,赶紧删了。

第二天中午张明顶着宿醉醒过来,发现桌上多了板养乐多和一袋面包。塑料袋底下压着张便利贴,李婷的字:早饭记得吃。上海那边安顿好了告诉你地址,没事别发消息,有事打电话。

张明捏着便利贴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把泡面碗全扔了,拖了地,开了窗。

他给李婷回了四个字:“一路平安。”

这次她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