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东带着高奇往香港去了。加代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点白浪。“哥呀，舍不得耀东啊。”江林在旁边轻声说。“江林啊。”加代没有回头，“多好个兄弟啊。我是真不希望他走啊。香港那块地方，那不是咱们能混明白的。多少个土生土长的，他们混不明白。咱这外地人到那边，我担心耀东。”“哥呀，其实我有句话，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你说吧。”“耀东这种人，他必然是人中龙凤，这个人才。”江林说，“他就即使留在深圳了，他也未必能让咱们怎么地，也未必能听咱们的。”加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哥不是那意思。”他说，“行了，回去吧。”江林没有再说话。其实加代心里那点意思，江林只猜到了四成。加代不是舍不得一个能打的兄弟。他是舍不得一个还没长成、就已经快要折掉的人。快艇在海上跑了两个多小时。船舱里没有灯，只有海面上偶尔扫过来的光。高奇被捆在舱底，嘴没有堵，可他知道喊也没用——海上没有人听。陈耀东坐在他对面，一直没说话。这种沉默比打骂更让人害怕。高奇在江湖上也见过狠人，可狠人都有火气，有火气的人，你能摸到他的脾气。眼前这个年轻人没有火气。他坐在那儿，平静得像一块石头。“你渴不渴？”耀东忽然问，“抽根烟呐。”高奇愣了一下：“啥意思？”耀东没有回答，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把烟递过去。高奇不敢接。“兄弟，”耀东说，“你千不该万不该，你怎么打我大哥呢？陈耀兴是我哥呀。我陈耀东在香港到今天，那是我哥捧的。你把我哥给干了。”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好样的。”高奇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耀东拿出电话。“康哥。”“耀东？你在哪儿？”那头的声音很急。“一个小时以后，大哥的墓地见。”“什么意思？”“大哥，你不想看看是谁打死我大哥的吗？”那头静了一下：“耀东，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哥。”耀东说，“你来吧。”电话挂了。陈耀康拿着电话，愣在那儿。三天不到，两天半。他不敢相信。在香港找一个人两天半已经不容易，何况那个人在深圳。“他怎么抓的？”他自言自语，“他咋去的深圳？”可他来不及多想。他抓起外套，下楼，上车，往墓地赶。海边的码头，两台车等着。船靠岸，高奇被抬下来，塞进车里。岸上还有三个兄弟，见了耀东都叫“东哥”。陈耀东二十四岁。这个年纪，在九十年代的江湖上，已经不算小了。那时候的人成熟得早，二十出头就出来闯的，到处都是。可二十四岁能做成这样一件事的，不多。车队往山上开。公墓在山上，从山脚到坟前，走路十来分钟。夜里的墓园很静，只有风穿过树的声音。月亮被云遮着，墓碑一块一块立在那里，白得像骨头。陈耀兴的墓前，立着一块大碑。“湾仔之虎陈耀兴之墓”。碑上有照片，照片里的他还在笑，跟家里墙上挂的那张一样。陈耀东走到碑前，站住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表。表面玻璃碎了，表盘上有一个洞，指针停在那个时刻。他一直没有戴过。他舍不得戴。“哥。”他跪下去。“哥，没有你，我在香港也活不到今天。”他把表放在碑前，手撑着地，肩膀抖了一下。“哥，你看还认识他吧？当时事儿我都知道了，就是他打听的信，说给你送封信。哥呀，弟没能耐，叫你久等了。哥，我知道你啥人，有仇必报。我给你报仇了。”后边的兄弟把高奇从车上拖下来，扔在碑前。高奇跪在地上，抬头看见那张照片，脸一下子白了。“大哥，大哥！”他往前爬了两步，“我知道错了。十四K给我拿了二百万，我一分都没有花，大哥，全是你的，全是你的！哥，放我条命，放我一马行不行？放放我一马，大哥！”陈耀东站起来。他从兄弟手里接过一把刀。那是一把短武士刀，刀鞘是黑的，刀柄上缠着旧绳。“哥呀，还记得这把刀不？”他把刀抽出来，刀身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你给我的。哥呀，用你的了。”他转过身，看着高奇。“放你一马？”他说，“你杀我大哥时候，你为什么放他一马呢？”高奇嘴还在动，说不出话。“你杀我大哥的时候，为什么放他一马呢？”第二遍。然后刀进去了。高奇整个人绷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声音。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浸透了衣服，滴在碑前的青石上。陈耀东没有松手。他一手薅着他的领子，一手握着刀柄，眼睛贴着他的眼睛。“哥，你去了啊。”他抽出刀。高奇倒在地上，开始挣。这种挣扎最难看，也最让人心里发寒。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手在地上抓，脚在地上蹬，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他爬到碑前，抓住那块石头，手指抠进缝里。“救救我……救救我……”没有人应他。七八个兄弟围成一圈站着，抽烟的抽烟，看他的看他，没有一个人动。五分钟。血越流越多，人越来越冷，动作越来越慢。陈耀东看着他爬，看着他的手一点点松，看着他的脸从白变成灰。然后他走过去，跨上去，骑在他背上。刀举起来，落下去。这一下之后，地上的人就不动了。碑前的青石上，全是血。风一吹，血腥味散开，混着山上泥土的味道。陈耀康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他带着二三十个兄弟，从山脚一路上来，站在墓园边上，全都愣住了。陈耀东把刀擦干净，放回碑前。“大哥。”他对着照片说。“所有事儿，朝我报。我不给新义安添麻烦。那是你亲弟弟，我耀东什么都不要。”他转过头，看着耀康。“哥，你不在了，你弟弟就是我哥。”耀康的嘴唇在抖。“这是陈耀东。”耀东说，“讲究什么，我都不要。说你不在了，我毕竟不是你亲生的弟弟，跟你不是一个爹妈的对不对？我让给你弟弟。杀人的事我来干，你弟弟不知道。这叫兄弟。”墓园里一片静。耀康身后那些兄弟，一个一个看着陈耀东，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有人开始哭。耀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耀东一把扶住他。“康哥，我不是为了你做的。”他说，“我是为了我大哥做的。我没冲任何人。我大哥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应该的。以后的湾仔，就看你的了。这片地方，是我大哥一辈子的心血，你就好好管理吧。”“耀东，我管啥呀？”耀康的声音都散了，“林哥不都说了吗？谁把这仇给报了，谁当堂主。”“康哥，你拿我耀东当什么人了？”耀东说，“先别说了。”“我给林哥报信了。”耀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块碑。耀康拿出电话，手在抖。“林哥，我是耀康。”“耀康？怎么样了？”“仇报了。人也杀了，扔海里了。叫高奇那个，给杀了。”那头静了一下。“两天半的时间，给办了？”“办了。”“你这个能力，了不起啊。”林江的声音里有一点惊讶，“湾仔区这个堂口，以后看你了。相当了不起，厉害啊。”“林哥。”耀康咽了一口，“我特别想说是我干的。但真不是我干的。”“谁干的？谁他妈有这两下子？”“我领他去见你吧，林哥。你认识。”“好。到炎哥家吧，大伙都在。”“行，那好了，哥。”挂了电话，耀康看着陈耀东，看了很久。“走吧。”耀东点了点头。兄弟们开始动手。尸体抬上车，地上的血用毛巾擦，擦不干净的地方，拿土盖。那块表，耀东又揣回了怀里。车队下山的时候，天快亮了。海边的码头上，几个兄弟把尸体抬上船，绑上石头。衣服扒了，光着身子。衣服在海里会飘起来，会被人看见。船开出很远，到了深水的地方。“抬。”石头坠下去，海面翻了一下，很快就平了。天亮以后，向华炎的家门口停了一排车。那是一栋四层高的大独栋，在半山上，院子很大，门口有专人守着。能进这个门的，都是帮里有名有号的人。客厅里坐满了。向华炎坐在中间，林江在旁边。黄俊、杜连顺、李志强、李泰龙，五虎十杰里能到的全到了。只是少了一个陈耀兴，那个位子空着，没有人坐。陈耀康先进来，挨个打招呼：“炎哥，林哥，俊哥，杜哥，李哥。”后头跟着陈耀东。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没有换。衬衫是黑的，可领子上、胸口上、袖口上，全是干掉的血，一片深一片浅。脸上也没洗，头发乱着。他一进门，客厅里就静了。这个年轻人站在那儿，寸头，个子不算高，身板很直。满身的血，站在一群大哥中间，一点不怯。林江先开的口。“来了。谁把仇给报了？”“耀东。”耀康答。向华炎抬起眼，看着这个年轻人。“老弟，一流人才啊。”他说，“他报的对，真的。兴哥那时候，他也该报的。”他往前倾了一点。“兄弟，能不能跟我说说，怎么报的仇啊？深圳那么老大，找一个人，两天半的时间，你怎么找的？”“炎哥，我有个大哥，是深圳的加代。他帮我找的。”林江在旁边挑了一下眉：“知道这人吗？”“知道。”向华炎点头，“这个加代，我听过，很厉害啊。深圳基本上都数一数二的人物了，而且黑白两道，非常非常厉害。”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耀东啊，这样啊。炎哥亲口说的话，我得履行承诺。打从今天开始，湾仔的地盘，整个湾仔，你的了。堂主是你的。”客厅里没有人意外。这是规矩。替大哥报了仇，就该坐大哥的位子。可陈耀东没有动。“炎哥，林哥。”他说，“我啥都不要。我什么都不用。”向华炎的手停在半空。“陈耀兴对我有知遇之恩，那是我的亲哥哥一样。我给他报仇，是天经地义。”耀东的声音很稳，“我没想过我要争什么堂主，争什么所谓的地位。新义安的帮会，我也不能加入。”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黄俊第一个反应过来。“老弟啊，”他皱着眉，“香港的新义安，你不加入，你要……？”“我自个儿混。”耀东说，“没想给谁去当个兄弟。给个堂主都不要，我也喜欢，但是我不能要。大哥对我好一回。”他转过头，看向林江和向华炎。“林哥，炎哥，我知道你们二位厉害。我陈耀东不算啥，但是我能替我大哥把仇报了，这是应该的。在此呢，我想提上一嘴，大哥能不能求求你，帮我个忙？”“老弟，你说吧。”向华炎的口气缓下来，“你把这个仇给报了，你是咱的功臣。你说吧，什么要求？”“把堂口给康哥吧。”一屋子人，全懵了。黄俊张了张嘴，没出声。杜连顺和李志强对视了一眼。李泰龙年轻，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看着这个满身血的同龄人。“耀东啊。”向华炎的声音里有点不确定。“炎哥，我不求那些。”耀东说，“大哥对他好，咱兄弟给人报仇，是应该的。这是人亲弟弟还在呢，我一个外人，我争什么争啊？我不争。”他转向陈耀康。“康哥，你好好地做。”陈耀康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昨天他还在嫉妒。堂口是哥哥的，哥哥没了，位子该是他的。可林江说，谁报了仇，位子归谁。他心里那口气，憋了一路——既感激，又不是滋味。感激这个人替哥哥报了仇，不甘心这个位子落在外人手里。现在这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位子推回给他。他忽然觉得脸上发热。“多大的格局啊？”黄俊低声说了一句，“社会上还有这么讲义气的兄弟？”林江看着陈耀东：“耀东啊，你可得想明白啊。”“我想明白了。”耀东答得很快，“我来之前，我就想明白了。大伙没有啥可意外的，我就是帮我哥报仇去了，什么我也不要。我得让我康哥好。”黄俊摇了摇头，笑了一声：“兄弟啊……这我咋没有这兄弟呢？”向华炎坐在那儿，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这么的，这兄弟搁哪混呢？”“加宁街。”林江接话，“他有个酒吧。”“老弟啊。”向华炎说，“从今儿开始，加宁街这一条街，全给你了。小康，你有意见没？”“我没意见，炎哥。”耀康答得干脆，“这应该，这太应该了。你堂口都应该是人家的，人家没跟你争。”“兄弟啊，加宁街一条街，都给你了。咱们以后不过问，全归你了。”林江在旁边补了一句：“大哥，你到这是还不要的话，你可就真是打咱们这些人的脸了啊。你要知道，今天在场都是些什么人，哪个拿出来，不是一个威震四方的大哥呀。得照顾你兄弟。”向华炎点头：“打中间开始，加宁街一小弟，全是你的。我们不过问了，归你了。”他顿了顿。“额外，林江，赏他五百万。”“五百万。”林江说，“这是咱们帮会对你的一个赏赐。兄弟，别看你是不是咱帮会的人，但是你对咱们有功，给你拿五百万。”陈耀东站在那儿，想了想。“哥呀，这样吧。”他说，“把这一条街，你给我，行。但这钱，我不要了。这两个，选一个吧。因为我拿着钱，我这个劲儿就变了。”客厅里有人低低地“咦”了一声。林江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好样的。”“那我就回去了啊。”耀东一摆手。他转身就走。一屋子大哥看着他，没人拦。他这个人，是真傲。给他一条街，他接着；给他五百万，他推了。因为他知道，拿了钱，这仇就成了买卖。他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我为我哥做的”。门开了，又关上。陈耀康还站在那儿，像是没缓过来。从这一刻起，他心里那点不甘，全没了。只剩下感激。“小康啊。”向华炎说，“咱不说了。湾仔你是头了啊，堂口归你了，好好干。”“明白，炎哥。”黄俊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混。咱们跟你哥那一辈的，对你肯定是照顾。你哥在的时候，那湾仔可是铁板一块，其他外来的帮会谁也进不去。我希望你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得在你哥之上，知不知道？”“知道。”那天散会，各堂口的人各自回去。新义安重新排了座次，湾仔换了主人。事情办得干净，仇也报了，位子也有人接。按江湖上的说法，这一页该翻过去了。可香港这个地方，一页翻过去，下一页往往更黑。四五天之后，消息传开了。先是在堂口里传，后来是街面上，再后来，整个香港都知道了。湾仔之虎的仇报了。谁报的？陈耀东。陈耀东是谁？不知道。以前没人听过这个名字。再一打听：加宁街开酒吧的，新义安一个哥们。杀完十四K的红棍，堂口不要，钱也不要，全给了死人亲弟弟。这一件事，像一阵风，把“陈耀东”三个字吹遍了整个香港。老一辈的江湖人，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那些开酒吧的老板，自己找上门来。“东哥，这是咱们这个月的，三万，你留着。”“东哥，这边五万。”“东哥，还有我这儿，八万。”“东哥，两万，你拿着。”钱送上门，耀东推了几回，推不掉。他知道，这不是保护费，这是“认”——认他这个名号。那段时间，加宁街最风光的人，就是陈耀东。他没有加入新义安，可他的名比很多入了帮的人还响。这在他自己看来，是好事。他一直有个念头，想像加代那样，自个儿混起来。他不愿意跟着谁，他觉得自己能行。他想的没错。可风头太盛，不是好事。有帮会罩着的人，头上还有一把伞。他头上什么都没有。外人能容他吗？不能。那几天，陈耀东过得很顺。酒吧天天满座，兄弟们的脸上都有光。他自己也觉得，日子有了奔头——大哥的仇报了，街还是这条街，往后就在这儿好好待着。他不知道，一个电话已经打到了林江那里。打电话的人叫潘志勇。十四K的大哥，江湖上叫“胡须勇”，是老一辈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十四K跟新义安不一样，它不是铁板一块，底下各个堂口各管一片，旺角、油麻地、九龙，各有各的话事人。可潘志勇这一支，分量最重。“喂，林江啊。”“勇哥，你好啊。”“咱们还是聊一聊吧。”潘志勇的声音不急，“明天下午，通知你们炎哥。是不是咱们这个……我到你们那边去，有些事儿，咱得聊一聊了。”林江握着电话，眼睛眯了一下。“可以啊。来吧。”电话放下，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十四K要来要人了。这件事，百分之一万。人不能白死。高奇是他们的人，死在香港，还是死得这么难看——被捆着带走，被捅死在坟前，尸骨无存。这个脸，十四K丢不起。第二天下午，潘志勇来了。他没带多少人，只带了几个堂口的骨干。这些人不像五虎十杰那样名声在外，可都是老江湖，一个个沉得住气。新义安这边，会议室里坐了一排。向华炎坐主位，林江在旁边。黄俊、杜连顺、李志强、李泰龙，五虎中少了陈耀兴。两边隔着一张长桌。潘志勇开门见山。“我没别的意思。这个高奇，是我们十四K的兄弟，咱们的红棍。油麻地和旺角一带，一直由他管理。”他说，“你们新义安把我那个打死了，一点态度没有啊？一点态度都没有吗？”黄俊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向华炎抬了抬手。“勇哥，是这样。”他说，“这个事儿，我们高层才知道。这个人呢，并不是我们新义安的人。”“不是你们新义安的人？”潘志勇往前一靠，“他的名，我他妈都听说了，叫陈耀东。向华炎呐，你我两个帮派之间，好久没闹摩擦了。警方呢，盯得也严。我不希望因为这么大个小事儿，咱们大打出手。”他停了一下。“这样吧，你们还是把人交出来吧。是不是？我不相信没有你们新义安的指使，没有你们新义安的庇护，他一个小小的陈耀东，他敢打我十四K的成员？我咋个都不相信呢。如果你向华炎不想……你趁早把人给我交出来。”会议室里静了几秒。向华炎笑了。“哈哈哈，勇哥。”他笑得很客气，“来之前呢，我想了无数个你能跟我谈话的内容，包括这个语气。但是唯独你这条语气，我没想到。”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那既然你问到这了，我给你回复一下吧——不可能。”“不可能？”潘志勇的脸沉下来，“怎么个不可能啊？什么意思？”“第一，耀东这个人，确实不是我帮会的人。他在哪，我不知道，我不了解这个人。”向华炎说得很慢，“至于说他为什么去替耀兴报仇，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但是你看，你聊到这了，说高奇是你们十四K的成员。那我们湾仔这个死，怎么算呢？”“陈耀兴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潘志勇的声音高了，“我们十四K不知道！再一个，你有什么证据是指向高奇打死你们陈耀兴的？警方都没有证据，你们有证据了？”“那好，勇哥。”向华炎站起来，“你既然你要这么说的话，那行。这个人，我既不知道，也不能交。就这么简单，没什么可谈的了。”潘志勇也站起来。“向华炎，你因为一个老弟，跟我十四K血战呢？”他盯着对方，“你可想好后果了。”“我压根不知道人在哪呀。”向华炎摊了摊手，“这人我都不知道，你让我去交什么呀？我不知道。”他转过头，扫了一圈自己这边的人。“另外啊，新义安的五虎，这几个兄弟们——”黄俊、杜连顺、李志强、李泰龙，一个一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听好了。”向华炎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桌上，“我不管那些。十四K如果到咱们自个家堂口来了，吃饭喝酒可以。有别的想法，你们自个看着办。”“明白，大哥。”五虎齐声。潘志勇看着这几个人，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这五个人，哪个不是能打能杀的主？除了陈耀康年轻些，其他几个，全是从刀口上滚出来的。“行。好样的！”潘志勇拿起外套，“向华炎，咱俩今天谈不了。你看我能不能叫你后悔？你看我能不能叫你后悔？”“勇哥，我也劝你。”向华炎也不让，“如果说你真要是在我地盘闹事的话，那我得找你。咱们虽然好多年没起摩擦了，我也不想跟你们起摩擦。但是如果你们到我地盘闹事，我们新义安打仗，从来不怕。要不你问问我这几个兄弟，打仗怕不怕？”潘志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哈哈哈，好，好。”他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就这样。咱们呢，走着看。”门一开，十四K的人走了。新义安这边没有人送。出了门，上了车，潘志勇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我他妈不管你想啥办法，”他对手下说，“三天之内，得给我砍死这个陈耀东。得让新义安知道知道，我们十四K想杀的人，没有能活着的。记没记住？”“勇哥，你放心吧。”手下答得很快，“我已经查着了。这小子就在湾仔，加宁街，开酒吧的。”“三天。”“三天。”车开走了。十四K不比新义安小，说实话，还大一点。两个帮会实力差不多，真论强盛，十四K能强那么一点点。可这一点点，也够压死一个人了。那天晚上，湾仔的加宁街照常亮灯。九点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两头的霓虹一块接一块，夜总会门口站着招呼客人的，酒吧里传出音乐，烧烤摊的烟往上飘，卖唱的抱着吉他，站在巷子口唱一首老歌。没有人注意到，街的两头，各有八九十人正往里走。他们提着刀。有砍刀，有日本战刀，有枪刺。八九十人一头，加起来一百七八十。从街的两头往中间聚。目标只有一个——街中间那间上下两层的酒吧。陈耀东的酒吧。店里正忙。楼下的服务员端着酒穿来穿去，楼上有客人在唱歌，跑调的歌声一阵一阵。兄弟们不忙的时候就是内保，坐在角落的位子上，抽烟，聊天。陈耀东在楼上靠窗坐着，跟一个哥们说话。门口有两个兄弟在抽烟。其中一个往街那头看了一眼。就一眼，他的烟掉在地上。街那头，黑压压一片人，正往这边走。刀在灯下反着光。“操。”他冲进门里：“东哥！来人了！来他妈老多人了！”“多少？”“不知道，两头都有，得有上百人！拿刀来的！”陈耀东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只看了半秒，他就明白了。这不是来找茬的，这是来要命的。“下去。”他说，“别喊客人，别喊客人。”他下楼的时候，兄弟们已经都站起来了。“东哥，怎么办？”“是不是十四K来了？”“东哥，拿个主意啊！”陈耀东走到门口，隔着玻璃往外看。街两头的人已经快到了，最近的离门口只有五六十米。“关门！”他喊，“把门关上！”兄弟们冲过去，把玻璃门推上，插销插死。门刚关上，外头的人就到了。“砍他！”一声喊，一百七八十人一齐往门口涌。玻璃门被撞得咚咚响。门框是钢的，可玻璃经不住。“咣”的一声，玻璃碎了。刀从破口里伸进来，见人就砍。守在门口的两个兄弟，一个被砍在肩膀上，一个被砍在头上，血一下子喷出来，人往里倒。“顶住！顶住！”七八个兄弟拿刀顶上去，把破口堵住。外头的刀往里捅，里头的刀往外捅，铁碰铁，火星子乱飞。“东哥，上楼！赶紧上楼！”陈耀东被推上楼梯。他站在楼梯半腰，回头看了一眼。楼下全是人。自己的人才二十来个，对方一百多，而且还在往里涌。守不住的。“把楼梯口堵住！”他喊。兄弟们退到楼梯口，拿桌椅堆起来，拿人顶上去。玻璃门那边，人一个接一个往里进。“上后门！”外头有人喊，“后面也堵上！”陈耀东心里一沉。他明白了。前门后门都被堵住，这条街就这么长，跑不出去了。他拿出电话，先打给陈耀康。“康哥。”“耀东啊，怎么的了？”“赶紧过来救救吧！十四K来人了，上加宁街过来找我来了！”“来了多少人？”“两百来号人！”“我他妈在元朗呢！马上往回赶，马上往回赶！”电话一撂，陈耀康在那头吼：“赶紧通知咱们两堂口的兄弟们集合！上加宁街去支援耀东！马上！快点！”可元朗到湾仔，再快也得半个多小时。半个多小时，够一个人死两回了。楼下，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砍在背上，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有人被围在墙角，刀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有人还站着，可站得不稳了。陈耀东站在楼上，看着自己的兄弟被砍，眼睛红了。他把刀抽出来，往楼下走。“东哥！”“别拦我。”“东哥，你下去就是送死！”“我兄弟在下面。”他走到楼梯口，把堆着的桌椅一脚踹开，冲下去。他一进场，局面就变了一点。陈耀东的身手，是真好。他一个人能跟左帅那样的好手挑几个回合，在这种乱刀里，他反而占便宜——地方窄，人挤人，刀抡不开，他的短打和近身反而好用。他连着砍倒三个，把门口那口气顶回来了。“东哥！”“顶住！”可人太多了。砍倒一个，上来两个。砍倒两个，上来四个。他的胳膊上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刀柄都滑了。“上楼！东哥，上楼！”他被兄弟们硬拖回楼上。楼下，最后几个兄弟被围在中间，刀落下来，人就没声了。陈耀东靠在墙上，喘着气。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深圳到香港，两年，他打过不少架，可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一百七八十人，把一条街堵死，就为了砍他一个。他拿出电话，手在抖。打给加代。“喂？”“哥！救我一命啊！救救我呀！我在酒吧……”“怎么的了？”加代的声音一下子紧了。“十四K来了他妈两百多号人，可能砍死我！把我前面后面全给堵住了！哥，完了哥，想想办法救救我呀！”“我马上打电话。”加代说，“你等着啊，哥马上打电话。千万——”电话断了。）
陈耀东带着高奇往香港去了。
加代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点白浪。
“哥呀，舍不得耀东啊。”江林在旁边轻声说。
“江林啊。”加代没有回头，“多好个兄弟啊。我是真不希望他走啊。香港那块地方，那不是咱们能混明白的。多少个土生土长的，他们混不明白。咱这外地人到那边，我担心耀东。”
“哥呀，其实我有句话，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你说吧。”
“耀东这种人，他必然是人中龙凤，这个人才。”江林说，“他就即使留在深圳了，他也未必能让咱们怎么地，也未必能听咱们的。”
加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哥不是那意思。”他说，“行了，回去吧。”
江林没有再说话。
其实加代心里那点意思，江林只猜到了四成。
加代不是舍不得一个能打的兄弟。
他是舍不得一个还没长成、就已经快要折掉的人。
快艇在海上跑了两个多小时。
船舱里没有灯，只有海面上偶尔扫过来的光。高奇被捆在舱底，嘴没有堵，可他知道喊也没用——海上没有人听。
陈耀东坐在他对面，一直没说话。
这种沉默比打骂更让人害怕。
高奇在江湖上也见过狠人，可狠人都有火气，有火气的人，你能摸到他的脾气。眼前这个年轻人没有火气。他坐在那儿，平静得像一块石头。
“你渴不渴？”耀东忽然问，“抽根烟呐。”
高奇愣了一下：“啥意思？”
耀东没有回答，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把烟递过去。
高奇不敢接。
“兄弟，”耀东说，“你千不该万不该，你怎么打我大哥呢？陈耀兴是我哥呀。我陈耀东在香港到今天，那是我哥捧的。你把我哥给干了。”
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
“好样的。”
高奇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耀东拿出电话。
“康哥。”
“耀东？你在哪儿？”那头的声音很急。
“一个小时以后，大哥的墓地见。”
“什么意思？”
“大哥，你不想看看是谁打死我大哥的吗？”
那头静了一下：“耀东，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哥。”耀东说，“你来吧。”
电话挂了。
陈耀康拿着电话，愣在那儿。
三天不到，两天半。
他不敢相信。在香港找一个人两天半已经不容易，何况那个人在深圳。
“他怎么抓的？”他自言自语，“他咋去的深圳？”
可他来不及多想。他抓起外套，下楼，上车，往墓地赶。
海边的码头，两台车等着。
船靠岸，高奇被抬下来，塞进车里。岸上还有三个兄弟，见了耀东都叫“东哥”。
陈耀东二十四岁。
这个年纪，在九十年代的江湖上，已经不算小了。那时候的人成熟得早，二十出头就出来闯的，到处都是。可二十四岁能做成这样一件事的，不多。
车队往山上开。
公墓在山上，从山脚到坟前，走路十来分钟。
夜里的墓园很静，只有风穿过树的声音。月亮被云遮着，墓碑一块一块立在那里，白得像骨头。
陈耀兴的墓前，立着一块大碑。
“湾仔之虎陈耀兴之墓”。
碑上有照片，照片里的他还在笑，跟家里墙上挂的那张一样。
陈耀东走到碑前，站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表。
表面玻璃碎了，表盘上有一个洞，指针停在那个时刻。
他一直没有戴过。他舍不得戴。
“哥。”
他跪下去。
“哥，没有你，我在香港也活不到今天。”
他把表放在碑前，手撑着地，肩膀抖了一下。
“哥，你看还认识他吧？当时事儿我都知道了，就是他打听的信，说给你送封信。哥呀，弟没能耐，叫你久等了。哥，我知道你啥人，有仇必报。我给你报仇了。”
后边的兄弟把高奇从车上拖下来，扔在碑前。
高奇跪在地上，抬头看见那张照片，脸一下子白了。
“大哥，大哥！”他往前爬了两步，“我知道错了。十四K给我拿了二百万，我一分都没有花，大哥，全是你的，全是你的！哥，放我条命，放我一马行不行？放放我一马，大哥！”
陈耀东站起来。
他从兄弟手里接过一把刀。
那是一把短武士刀，刀鞘是黑的，刀柄上缠着旧绳。
“哥呀，还记得这把刀不？”他把刀抽出来，刀身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你给我的。哥呀，用你的了。”
他转过身，看着高奇。
“放你一马？”他说，“你杀我大哥时候，你为什么放他一马呢？”
高奇嘴还在动，说不出话。
“你杀我大哥的时候，为什么放他一马呢？”
第二遍。
然后刀进去了。
高奇整个人绷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声音。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浸透了衣服，滴在碑前的青石上。
陈耀东没有松手。
他一手薅着他的领子，一手握着刀柄，眼睛贴着他的眼睛。
“哥，你去了啊。”
他抽出刀。
高奇倒在地上，开始挣。
这种挣扎最难看，也最让人心里发寒。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手在地上抓，脚在地上蹬，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他爬到碑前，抓住那块石头，手指抠进缝里。
“救救我……救救我……”
没有人应他。
七八个兄弟围成一圈站着，抽烟的抽烟，看他的看他，没有一个人动。
五分钟。
血越流越多，人越来越冷，动作越来越慢。
陈耀东看着他爬，看着他的手一点点松，看着他的脸从白变成灰。
然后他走过去，跨上去，骑在他背上。
刀举起来，落下去。
这一下之后，地上的人就不动了。
碑前的青石上，全是血。
风一吹，血腥味散开，混着山上泥土的味道。
陈耀康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
他带着二三十个兄弟，从山脚一路上来，站在墓园边上，全都愣住了。
陈耀东把刀擦干净，放回碑前。
“大哥。”
他对着照片说。
“所有事儿，朝我报。我不给新义安添麻烦。那是你亲弟弟，我耀东什么都不要。”
他转过头，看着耀康。
“哥，你不在了，你弟弟就是我哥。”
耀康的嘴唇在抖。
“这是陈耀东。”耀东说，“讲究什么，我都不要。说你不在了，我毕竟不是你亲生的弟弟，跟你不是一个爹妈的对不对？我让给你弟弟。杀人的事我来干，你弟弟不知道。这叫兄弟。”
墓园里一片静。
耀康身后那些兄弟，一个一个看着陈耀东，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有人开始哭。
耀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耀东一把扶住他。
“康哥，我不是为了你做的。”他说，“我是为了我大哥做的。我没冲任何人。我大哥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应该的。以后的湾仔，就看你的了。这片地方，是我大哥一辈子的心血，你就好好管理吧。”
“耀东，我管啥呀？”耀康的声音都散了，“林哥不都说了吗？谁把这仇给报了，谁当堂主。”
“康哥，你拿我耀东当什么人了？”耀东说，“先别说了。”
“我给林哥报信了。”
耀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块碑。
耀康拿出电话，手在抖。
“林哥，我是耀康。”
“耀康？怎么样了？”
“仇报了。人也杀了，扔海里了。叫高奇那个，给杀了。”
那头静了一下。
“两天半的时间，给办了？”
“办了。”
“你这个能力，了不起啊。”林江的声音里有一点惊讶，“湾仔区这个堂口，以后看你了。相当了不起，厉害啊。”
“林哥。”耀康咽了一口，“我特别想说是我干的。但真不是我干的。”
“谁干的？谁他妈有这两下子？”
“我领他去见你吧，林哥。你认识。”
“好。到炎哥家吧，大伙都在。”
“行，那好了，哥。”
挂了电话，耀康看着陈耀东，看了很久。
“走吧。”
耀东点了点头。
兄弟们开始动手。
尸体抬上车，地上的血用毛巾擦，擦不干净的地方，拿土盖。
那块表，耀东又揣回了怀里。
车队下山的时候，天快亮了。
海边的码头上，几个兄弟把尸体抬上船，绑上石头。
衣服扒了，光着身子。衣服在海里会飘起来，会被人看见。
船开出很远，到了深水的地方。
“抬。”
石头坠下去，海面翻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天亮以后，向华炎的家门口停了一排车。
那是一栋四层高的大独栋，在半山上，院子很大，门口有专人守着。能进这个门的，都是帮里有名有号的人。
客厅里坐满了。
向华炎坐在中间，林江在旁边。黄俊、杜连顺、李志强、李泰龙，五虎十杰里能到的全到了。只是少了一个陈耀兴，那个位子空着，没有人坐。
陈耀康先进来，挨个打招呼：“炎哥，林哥，俊哥，杜哥，李哥。”
后头跟着陈耀东。
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没有换。衬衫是黑的，可领子上、胸口上、袖口上，全是干掉的血，一片深一片浅。脸上也没洗，头发乱着。
他一进门，客厅里就静了。
这个年轻人站在那儿，寸头，个子不算高，身板很直。满身的血，站在一群大哥中间，一点不怯。
林江先开的口。
“来了。谁把仇给报了？”
“耀东。”耀康答。
向华炎抬起眼，看着这个年轻人。
“老弟，一流人才啊。”他说，“他报的对，真的。兴哥那时候，他也该报的。”
他往前倾了一点。
“兄弟，能不能跟我说说，怎么报的仇啊？深圳那么老大，找一个人，两天半的时间，你怎么找的？”
“炎哥，我有个大哥，是深圳的加代。他帮我找的。”
林江在旁边挑了一下眉：“知道这人吗？”
“知道。”向华炎点头，“这个加代，我听过，很厉害啊。深圳基本上都数一数二的人物了，而且黑白两道，非常非常厉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耀东啊，这样啊。炎哥亲口说的话，我得履行承诺。打从今天开始，湾仔的地盘，整个湾仔，你的了。堂主是你的。”
客厅里没有人意外。
这是规矩。替大哥报了仇，就该坐大哥的位子。
可陈耀东没有动。
“炎哥，林哥。”他说，“我啥都不要。我什么都不用。”
向华炎的手停在半空。
“陈耀兴对我有知遇之恩，那是我的亲哥哥一样。我给他报仇，是天经地义。”耀东的声音很稳，“我没想过我要争什么堂主，争什么所谓的地位。新义安的帮会，我也不能加入。”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
黄俊第一个反应过来。
“老弟啊，”他皱着眉，“香港的新义安，你不加入，你要……？”
“我自个儿混。”耀东说，“没想给谁去当个兄弟。给个堂主都不要，我也喜欢，但是我不能要。大哥对我好一回。”
他转过头，看向林江和向华炎。
“林哥，炎哥，我知道你们二位厉害。我陈耀东不算啥，但是我能替我大哥把仇报了，这是应该的。在此呢，我想提上一嘴，大哥能不能求求你，帮我个忙？”
“老弟，你说吧。”向华炎的口气缓下来，“你把这个仇给报了，你是咱的功臣。你说吧，什么要求？”
“把堂口给康哥吧。”
一屋子人，全懵了。
黄俊张了张嘴，没出声。杜连顺和李志强对视了一眼。李泰龙年轻，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看着这个满身血的同龄人。
“耀东啊。”向华炎的声音里有点不确定。
“炎哥，我不求那些。”耀东说，“大哥对他好，咱兄弟给人报仇，是应该的。这是人亲弟弟还在呢，我一个外人，我争什么争啊？我不争。”
他转向陈耀康。
“康哥，你好好地做。”
陈耀康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昨天他还在嫉妒。
堂口是哥哥的，哥哥没了，位子该是他的。可林江说，谁报了仇，位子归谁。他心里那口气，憋了一路——既感激，又不是滋味。感激这个人替哥哥报了仇，不甘心这个位子落在外人手里。
现在这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位子推回给他。
他忽然觉得脸上发热。
“多大的格局啊？”黄俊低声说了一句，“社会上还有这么讲义气的兄弟？”
林江看着陈耀东：“耀东啊，你可得想明白啊。”
“我想明白了。”耀东答得很快，“我来之前，我就想明白了。大伙没有啥可意外的，我就是帮我哥报仇去了，什么我也不要。我得让我康哥好。”
黄俊摇了摇头，笑了一声：“兄弟啊……这我咋没有这兄弟呢？”
向华炎坐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这么的，这兄弟搁哪混呢？”
“加宁街。”林江接话，“他有个酒吧。”
“老弟啊。”向华炎说，“从今儿开始，加宁街这一条街，全给你了。小康，你有意见没？”
“我没意见，炎哥。”耀康答得干脆，“这应该，这太应该了。你堂口都应该是人家的，人家没跟你争。”
“兄弟啊，加宁街一条街，都给你了。咱们以后不过问，全归你了。”
林江在旁边补了一句：“大哥，你到这是还不要的话，你可就真是打咱们这些人的脸了啊。你要知道，今天在场都是些什么人，哪个拿出来，不是一个威震四方的大哥呀。得照顾你兄弟。”
向华炎点头：“打中间开始，加宁街一小弟，全是你的。我们不过问了，归你了。”
他顿了顿。
“额外，林江，赏他五百万。”
“五百万。”林江说，“这是咱们帮会对你的一个赏赐。兄弟，别看你是不是咱帮会的人，但是你对咱们有功，给你拿五百万。”
陈耀东站在那儿，想了想。
“哥呀，这样吧。”他说，“把这一条街，你给我，行。但这钱，我不要了。这两个，选一个吧。因为我拿着钱，我这个劲儿就变了。”
客厅里有人低低地“咦”了一声。
林江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好样的。”
“那我就回去了啊。”耀东一摆手。
他转身就走。
一屋子大哥看着他，没人拦。
他这个人，是真傲。给他一条街，他接着；给他五百万，他推了。因为他知道，拿了钱，这仇就成了买卖。他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我为我哥做的”。
门开了，又关上。
陈耀康还站在那儿，像是没缓过来。
从这一刻起，他心里那点不甘，全没了。
只剩下感激。
“小康啊。”向华炎说，“咱不说了。湾仔你是头了啊，堂口归你了，好好干。”
“明白，炎哥。”
黄俊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混。咱们跟你哥那一辈的，对你肯定是照顾。你哥在的时候，那湾仔可是铁板一块，其他外来的帮会谁也进不去。我希望你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得在你哥之上，知不知道？”
“知道。”
那天散会，各堂口的人各自回去。
新义安重新排了座次，湾仔换了主人。
事情办得干净，仇也报了，位子也有人接。按江湖上的说法，这一页该翻过去了。
可香港这个地方，一页翻过去，下一页往往更黑。
四五天之后，消息传开了。
先是在堂口里传，后来是街面上，再后来，整个香港都知道了。
湾仔之虎的仇报了。
谁报的？
陈耀东。
陈耀东是谁？
不知道。以前没人听过这个名字。
再一打听：加宁街开酒吧的，新义安一个哥们。
杀完十四K的红棍，堂口不要，钱也不要，全给了死人亲弟弟。
这一件事，像一阵风，把“陈耀东”三个字吹遍了整个香港。
老一辈的江湖人，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那些开酒吧的老板，自己找上门来。
“东哥，这是咱们这个月的，三万，你留着。”
“东哥，这边五万。”
“东哥，还有我这儿，八万。”
“东哥，两万，你拿着。”
钱送上门，耀东推了几回，推不掉。他知道，这不是保护费，这是“认”——认他这个名号。
那段时间，加宁街最风光的人，就是陈耀东。
他没有加入新义安，可他的名比很多入了帮的人还响。
这在他自己看来，是好事。他一直有个念头，想像加代那样，自个儿混起来。他不愿意跟着谁，他觉得自己能行。
他想的没错。
可风头太盛，不是好事。
有帮会罩着的人，头上还有一把伞。他头上什么都没有。
外人能容他吗？
不能。
那几天，陈耀东过得很顺。
酒吧天天满座，兄弟们的脸上都有光。他自己也觉得，日子有了奔头——大哥的仇报了，街还是这条街，往后就在这儿好好待着。
他不知道，一个电话已经打到了林江那里。
打电话的人叫潘志勇。
十四K的大哥，江湖上叫“胡须勇”，是老一辈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十四K跟新义安不一样，它不是铁板一块，底下各个堂口各管一片，旺角、油麻地、九龙，各有各的话事人。可潘志勇这一支，分量最重。
“喂，林江啊。”
“勇哥，你好啊。”
“咱们还是聊一聊吧。”潘志勇的声音不急，“明天下午，通知你们炎哥。是不是咱们这个……我到你们那边去，有些事儿，咱得聊一聊了。”
林江握着电话，眼睛眯了一下。
“可以啊。来吧。”
电话放下，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十四K要来要人了。
这件事，百分之一万。
人不能白死。高奇是他们的人，死在香港，还是死得这么难看——被捆着带走，被捅死在坟前，尸骨无存。这个脸，十四K丢不起。
第二天下午，潘志勇来了。
他没带多少人，只带了几个堂口的骨干。这些人不像五虎十杰那样名声在外，可都是老江湖，一个个沉得住气。
新义安这边，会议室里坐了一排。
向华炎坐主位，林江在旁边。黄俊、杜连顺、李志强、李泰龙，五虎中少了陈耀兴。
两边隔着一张长桌。
潘志勇开门见山。
“我没别的意思。这个高奇，是我们十四K的兄弟，咱们的红棍。油麻地和旺角一带，一直由他管理。”他说，“你们新义安把我那个打死了，一点态度没有啊？一点态度都没有吗？”
黄俊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向华炎抬了抬手。
“勇哥，是这样。”他说，“这个事儿，我们高层才知道。这个人呢，并不是我们新义安的人。”
“不是你们新义安的人？”潘志勇往前一靠，“他的名，我他妈都听说了，叫陈耀东。向华炎呐，你我两个帮派之间，好久没闹摩擦了。警方呢，盯得也严。我不希望因为这么大个小事儿，咱们大打出手。”
他停了一下。
“这样吧，你们还是把人交出来吧。是不是？我不相信没有你们新义安的指使，没有你们新义安的庇护，他一个小小的陈耀东，他敢打我十四K的成员？我咋个都不相信呢。如果你向华炎不想……你趁早把人给我交出来。”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向华炎笑了。
“哈哈哈，勇哥。”他笑得很客气，“来之前呢，我想了无数个你能跟我谈话的内容，包括这个语气。但是唯独你这条语气，我没想到。”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那既然你问到这了，我给你回复一下吧——不可能。”
“不可能？”潘志勇的脸沉下来，“怎么个不可能啊？什么意思？”
“第一，耀东这个人，确实不是我帮会的人。他在哪，我不知道，我不了解这个人。”向华炎说得很慢，“至于说他为什么去替耀兴报仇，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但是你看，你聊到这了，说高奇是你们十四K的成员。那我们湾仔这个死，怎么算呢？”
“陈耀兴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潘志勇的声音高了，“我们十四K不知道！再一个，你有什么证据是指向高奇打死你们陈耀兴的？警方都没有证据，你们有证据了？”
“那好，勇哥。”向华炎站起来，“你既然你要这么说的话，那行。这个人，我既不知道，也不能交。就这么简单，没什么可谈的了。”
潘志勇也站起来。
“向华炎，你因为一个老弟，跟我十四K血战呢？”他盯着对方，“你可想好后果了。”
“我压根不知道人在哪呀。”向华炎摊了摊手，“这人我都不知道，你让我去交什么呀？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扫了一圈自己这边的人。
“另外啊，新义安的五虎，这几个兄弟们——”
黄俊、杜连顺、李志强、李泰龙，一个一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听好了。”向华炎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桌上，“我不管那些。十四K如果到咱们自个家堂口来了，吃饭喝酒可以。有别的想法，你们自个看着办。”
“明白，大哥。”五虎齐声。
潘志勇看着这几个人，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这五个人，哪个不是能打能杀的主？除了陈耀康年轻些，其他几个，全是从刀口上滚出来的。
“行。好样的！”潘志勇拿起外套，“向华炎，咱俩今天谈不了。你看我能不能叫你后悔？你看我能不能叫你后悔？”
“勇哥，我也劝你。”向华炎也不让，“如果说你真要是在我地盘闹事的话，那我得找你。咱们虽然好多年没起摩擦了，我也不想跟你们起摩擦。但是如果你们到我地盘闹事，我们新义安打仗，从来不怕。要不你问问我这几个兄弟，打仗怕不怕？”
潘志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哈哈哈，好，好。”
他把外套往肩上一搭。
“就这样。咱们呢，走着看。”
门一开，十四K的人走了。
新义安这边没有人送。
出了门，上了车，潘志勇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我他妈不管你想啥办法，”他对手下说，“三天之内，得给我砍死这个陈耀东。得让新义安知道知道，我们十四K想杀的人，没有能活着的。记没记住？”
“勇哥，你放心吧。”手下答得很快，“我已经查着了。这小子就在湾仔，加宁街，开酒吧的。”
“三天。”
“三天。”
车开走了。
十四K不比新义安小，说实话，还大一点。两个帮会实力差不多，真论强盛，十四K能强那么一点点。可这一点点，也够压死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湾仔的加宁街照常亮灯。
九点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两头的霓虹一块接一块，夜总会门口站着招呼客人的，酒吧里传出音乐，烧烤摊的烟往上飘，卖唱的抱着吉他，站在巷子口唱一首老歌。
没有人注意到，街的两头，各有八九十人正往里走。
他们提着刀。
有砍刀，有日本战刀，有枪刺。八九十人一头，加起来一百七八十。
从街的两头往中间聚。
目标只有一个——街中间那间上下两层的酒吧。
陈耀东的酒吧。
店里正忙。
楼下的服务员端着酒穿来穿去，楼上有客人在唱歌，跑调的歌声一阵一阵。兄弟们不忙的时候就是内保，坐在角落的位子上，抽烟，聊天。
陈耀东在楼上靠窗坐着，跟一个哥们说话。
门口有两个兄弟在抽烟。
其中一个往街那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他的烟掉在地上。
街那头，黑压压一片人，正往这边走。刀在灯下反着光。
“操。”
他冲进门里：“东哥！来人了！来他妈老多人了！”
“多少？”
“不知道，两头都有，得有上百人！拿刀来的！”
陈耀东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只看了半秒，他就明白了。
这不是来找茬的，这是来要命的。
“下去。”他说，“别喊客人，别喊客人。”
他下楼的时候，兄弟们已经都站起来了。
“东哥，怎么办？”
“是不是十四K来了？”
“东哥，拿个主意啊！”
陈耀东走到门口，隔着玻璃往外看。
街两头的人已经快到了，最近的离门口只有五六十米。
“关门！”他喊，“把门关上！”
兄弟们冲过去，把玻璃门推上，插销插死。
门刚关上，外头的人就到了。
“砍他！”
一声喊，一百七八十人一齐往门口涌。
玻璃门被撞得咚咚响。门框是钢的，可玻璃经不住。
“咣”的一声，玻璃碎了。
刀从破口里伸进来，见人就砍。
守在门口的两个兄弟，一个被砍在肩膀上，一个被砍在头上，血一下子喷出来，人往里倒。
“顶住！顶住！”
七八个兄弟拿刀顶上去，把破口堵住。外头的刀往里捅，里头的刀往外捅，铁碰铁，火星子乱飞。
“东哥，上楼！赶紧上楼！”
陈耀东被推上楼梯。
他站在楼梯半腰，回头看了一眼。
楼下全是人。自己的人才二十来个，对方一百多，而且还在往里涌。
守不住的。
“把楼梯口堵住！”他喊。
兄弟们退到楼梯口，拿桌椅堆起来，拿人顶上去。
玻璃门那边，人一个接一个往里进。
“上后门！”外头有人喊，“后面也堵上！”
陈耀东心里一沉。
他明白了。
前门后门都被堵住，这条街就这么长，跑不出去了。
他拿出电话，先打给陈耀康。
“康哥。”
“耀东啊，怎么的了？”
“赶紧过来救救吧！十四K来人了，上加宁街过来找我来了！”
“来了多少人？”
“两百来号人！”
“我他妈在元朗呢！马上往回赶，马上往回赶！”
电话一撂，陈耀康在那头吼：“赶紧通知咱们两堂口的兄弟们集合！上加宁街去支援耀东！马上！快点！”
可元朗到湾仔，再快也得半个多小时。
半个多小时，够一个人死两回了。
楼下，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被砍在背上，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有人被围在墙角，刀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有人还站着，可站得不稳了。
陈耀东站在楼上，看着自己的兄弟被砍，眼睛红了。
他把刀抽出来，往楼下走。
“东哥！”
“别拦我。”
“东哥，你下去就是送死！”
“我兄弟在下面。”
他走到楼梯口，把堆着的桌椅一脚踹开，冲下去。
他一进场，局面就变了一点。
陈耀东的身手，是真好。他一个人能跟左帅那样的好手挑几个回合，在这种乱刀里，他反而占便宜——地方窄，人挤人，刀抡不开，他的短打和近身反而好用。
他连着砍倒三个，把门口那口气顶回来了。
“东哥！”
“顶住！”
可人太多了。
砍倒一个，上来两个。砍倒两个，上来四个。
他的胳膊上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刀柄都滑了。
“上楼！东哥，上楼！”
他被兄弟们硬拖回楼上。
楼下，最后几个兄弟被围在中间，刀落下来，人就没声了。
陈耀东靠在墙上，喘着气。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从深圳到香港，两年，他打过不少架，可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一百七八十人，把一条街堵死，就为了砍他一个。
他拿出电话，手在抖。
打给加代。
“喂？”
“哥！救我一命啊！救救我呀！我在酒吧……”
“怎么的了？”加代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十四K来了他妈两百多号人，可能砍死我！把我前面后面全给堵住了！哥，完了哥，想想办法救救我呀！”
“我马上打电话。”加代说，“你等着啊，哥马上打电话。千万——”
电话断了。后续点击： 金昔——专栏——加代——社会大哥开花板（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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