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被女上司扣下加班,我忍无可忍,随手拉住电梯里一个陌生男人:“假装一下我男朋友!”他配合得天衣无缝,结果女上司毕恭毕敬喊了声“沈总”
01
七夕这天,我恨透了全世界的玫瑰。
早上出门,地铁口有人卖花,九块九一支,红得刺眼。我低头绕过去,到公司楼下,前台小妹桌上摆了一大束,说是男朋友送的。我挤出一个笑,说了句“真好看”,然后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心想:关我什么事,今天不过是星期四。
结果星期四也不让我好过。
下午五点,我收拾包准备走人。隔壁工位的周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顾,柳总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柳总,柳曼青,我们部门总监,四十出头,离异,脾气比更年期还难捉摸。她有个习惯,每逢节假日必留人加班,尤其是情人节、七夕这种日子。用她的话说:“单身的人反正没事,不如多为公司做点贡献。”
我走进她办公室时,她正对着镜子补口红,头也没回:“小顾啊,那个方案客户催得急,你今晚辛苦一下,改完再走。”
“柳总,今天七夕……”我试着挣扎了一下。
她转过椅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七夕怎么了?你有男朋友要陪?”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没有。去年分手之后,我一直单着。柳曼青大概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每年这种日子都逮着我一个人薅。前年情人节,去年七夕,今年又是。我甚至怀疑她把我当成了某种节日固定节目。
“行,我改。”我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她叫住我,“改完直接发我邮箱,明早我要看到。”
我攥紧了门把手,指节发白。明早。也就是说今晚不知道要熬到几点。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出去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方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越想越气。凭什么?凭什么单身的就要被留下来加班?凭什么别人的七夕是烛光晚餐,我的七夕是对着电脑屏幕改PPT?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几个加班的同事抬头看我,我没理他们,直接往电梯口走。我得下去透口气,不然我怕自己会冲进柳曼青办公室把方案摔她脸上。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快关上时,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感应区。电梯门重新打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很高,目测超过一米八。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领带。五官很冷,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锋利得像刚开过刃。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进来之后没看我,站到另一侧,按了负一楼。
我收回目光。不认识。可能是楼上哪个公司的,或者来办事的客户。电梯往下走,我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还在盘算那个方案要改几个版本。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正要出去,余光瞥见大厅里站着一个人。柳曼青。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正站在前台旁边打电话,声音尖细,隔着玻璃门都能听到。
我脚步一滞。被她看到我提前下班,明天又得挨训。可我现在真的不想回去。犹豫之间,电梯门开始合上。我脑子一热,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拽住了旁边那个男人的袖子。
“江湖救急,”我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拜托假装一下我男朋友!”
他低头看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我顾不上那么多了,继续小声说:“就五分钟,外面那个人是我上司,她要是看见我一个人,今晚肯定不让我走。”
他没说话。我以为他要拒绝,已经准备松手了,结果他微微侧了侧身,挡在我前面,声音很淡:“行。”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电梯门重新打开。我硬着头皮挽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臂很硬,隔着西装料子都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柳曼青正好挂电话,转头看见我们,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柳总,”我挤出一个笑,“这是我男朋友,他来接我下班。”
柳曼青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旁边这个男人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西装上停了两秒,然后脸上堆起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怀疑。
“沈总?”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打电话时低了八度,“您怎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嗯。”旁边的男人应了一声,语气很平,“我来接她。”
柳曼青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沈总晚上好!我不知道……您和小顾……”
“现在知道了?”他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柳曼青明显缩了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她连连点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稀有动物,“小顾你早说啊,那今晚的方案你不用管了,我让别人弄。你先走吧。”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沈总?什么沈总?我扭头看旁边这个男人,他正好也低头看我,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今早公司群里发的那条消息——“新总裁今日到任,各部门注意。”
当时我划过去没仔细看。现在想想,那条消息配的照片好像就是这个人。我拉错人了。我随手拉的挡箭牌,是我们公司新上任的大老板。
“走吧。”他松开我的手,往大门方向走。我机械地跟上,腿有点软。身后柳曼青还在说什么,我没听清。出了旋转门,外面天色还亮着,晚风带着热气扑面而来。他停在路边,回头看我。
“你叫顾念?”他问。
我点头。入职表上填过,他看过也正常。
“我叫沈彻。”他说,顿了顿,“你刚才说,假装男朋友。”
我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完了。我在新总裁面前演了一出什么?假装男友?还是当着上司的面?
“对不——”我开口想道歉。
“不用对不起。”他打断我,拉开车门,“上车吧,送你回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扶着车门看我,眼神很淡,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还是说,”他微微偏头,“你想回去加班?”
我飞快地钻进了车里。
回到出租屋,我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一下,公司大群里弹出消息,是人事部发的:“沈总已正式到任,请大家注意工作流程。”下面一排“收到”。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姓沈,叫沈彻。我们公司是沈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也就是说,这个人是整个集团的大老板。而我,一个入职不到两年的小职员,今天当着部门总监的面,挽着他的胳膊说“这是我男朋友”。
他居然配合了。
为什么?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不通。最后索性不想了,蒙上被子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大不了卷铺盖走人。
结果第二天,我没走成。
早上九点,我刚坐到工位上,内线电话就响了。前台的声音很甜:“顾念吗?沈总办公室,让你上去一趟。”
周围几个同事齐刷刷转头看我。周姐眼神最八卦,嘴型夸张地比了个“沈总”两个字。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进了电梯按了顶楼。总裁办公室在三十六层,整整一层只有一间办公室和一个秘书台。秘书把我领进去,推开门就退出去了。
沈彻坐在办公桌后面,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抬头看我,把手里一份文件合上。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他看了我两秒,开口:“昨天的事,柳曼青今天早上给我发了消息。”
我心跳漏了一拍:“她说什么?”
“说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以后会多关照你。”他语气很平,“我没否认。”
我愣住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所以现在,全公司大概都以为你是我女朋友。”
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怎么办?”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上面只有几行字,打印得整整齐齐。
“假情侣协议。”他说,“第一条,期限三个月。第二条,必要时需配合出席家庭聚会。第三条,乙方遇到麻烦,甲方有义务出面解决。第四条……”
我抬头看他,脑子还没转过来:“你要跟我签协议?”
“各取所需。”他看着我,目光很静,“你需要一个挡箭牌应付职场骚扰,我需要一个挡箭牌应付家里催婚。三个月后,协议终止,互不相欠。”
我低头看那张纸。白纸黑字,条款清晰,连违约条款都写好了。这人是有备而来。不对,是昨晚连夜拟好的。
“为什么找我?”我问。
他沉默了一瞬。窗外阳光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因为昨天,”他说,声音低了一点,“你拉我袖子的时候,没犹豫。”
我心跳快了一拍。
他把笔推过来:“签不签?”
我咬了咬嘴唇。想了三秒钟。然后拿起笔,在乙方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彻看着我签完,把纸收回去,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伸出手:“合作愉快,顾念。”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很稳。
“合作愉快,沈总。”
他松开手,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下班之后,不用叫沈总。”
签完协议的当天下午,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开的,大概是柳曼青的嘴。下午三点我去茶水间,原本在里面聊天的两个同事看见我进来,立刻收声,端着杯子溜了。周姐倒是不避讳,直接凑过来:“小顾,你跟沈总……真的假的?”
“真的。”我面不改色地往杯子里倒热水,“昨天不是都看见了?”
周姐啧啧两声,压低声音:“那你可小心点,柳曼青今天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她之前还想把她侄女介绍给沈总呢,这下全泡汤了。”
我差点被热水烫到手。原来还有这层关系。怪不得柳曼青昨天看见沈彻时那个表情,怪不得她今天一上午都没给我安排活。我回到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奶茶,标签上写着“沈总请的”,全部门人手一杯。周姐冲我挤眼睛:“沾你的光。”
我咬着吸管,给沈彻发了条消息:“奶茶收到了,谢谢沈总。”
对面秒回:“说了下班不用叫沈总。”
“现在还是上班时间。”
“那就上班时间也不叫。”
我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人怎么回事,签协议的时候公事公办,签完就开始不正经。
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柳曼青从她办公室出来,看见我,表情复杂得像调色盘。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小顾,明天那个方案你慢慢做,不着急。”我点头,拎包走人。电梯下到负一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电梯口。车窗降下来,沈彻坐在驾驶座,侧头看我:“上车。”
我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飞快地钻进副驾驶。
“你怎么在这儿?”
“接你下班。”他启动车子,语气理所当然,“协议第二条,必要时配合出席家庭聚会。今天我妈打电话,让我周末回家吃饭。”
我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么快?”
“嗯。”他拐出车库,汇入主路,“她听说我有女朋友了,兴奋得不行。如果周末不带人回去,她会直接杀到公司来。”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行吧,演戏嘛,职业道德还是要有的。
周末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周六早上,沈彻开车到我家楼下接我。我穿了一件米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上车之后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两秒。
“怎么了?不合适?”我低头检查自己。
“合适。”他收回视线,发动车子,“太合适了,我妈会当真。”
沈家老宅在城郊,一栋带院子的三层小楼。车刚开进院门,我就看见门口站了一排人。沈彻的妈妈站在最前面,五十来岁,保养得很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沈彻那种冷脸完全两个极端。
“这就是念念吧?”她上来就拉住我的手,热情得让我招架不住,“真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
我看了沈彻一眼。照片?什么时候有照片?他面不改色地走过来,把我从她妈手里“解救”出来:“妈,进去说,外面热。”
沈妈妈拉着我往里走,一路絮絮叨叨。沈彻跟在我们后面,手很自然地搭上我的腰。我后背一僵,但没躲。演戏,对,演戏。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裙子布料传过来温热,我耳朵尖开始发烫。
午饭很丰盛。沈妈妈不停给我夹菜,问东问西。你家里几口人啊,父母做什么的,和沈彻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我按照事先对好的口径一一回答,什么“认识半年了”“在一起三个月”“他追的我”。说到最后一句时,沈彻在旁边咳了一声。我扭头看他,他端着杯子喝水,耳朵尖有点红。
原来这人也会不好意思。
席间有个插曲。沈彻的姑妈也在,一听说我是普通家庭出身,脸上的笑就淡了几分。她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现在的小姑娘,都想嫁得好。小彻条件这么好,可得擦亮眼睛。”
桌上安静了一瞬。我攥着筷子,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已经在磨刀了。沈彻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姑妈,我找的是共度一生的人,不是找合伙人。条件好不好,我自己知道就行。”
姑妈脸色变了。沈妈妈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说这些干什么。”我低头扒饭,心跳快得像打鼓。他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我都差点信了。
饭后沈彻带我去了二楼阳台。院子里桂花开了,香味飘上来,混着晚风。我靠在栏杆上,他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刚才我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我又不是真的……”
“我知道。”他打断我,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很深,“但我不想让你觉得,你低人一等。”
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微微鼓起,月光落在他肩上。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吧,”他移开目光,“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脑子里全是他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车停在我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犹豫了一下。
“沈彻。”
“嗯?”
“今天谢谢你。”我说,“你演得很好。”
他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下车,关上车门,走出几步,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回头时车已经开走了。
周一上班,我桌上有束花。不是玫瑰,是洋桔梗,白色带淡紫边,用麻绳扎着,简单干净。卡片上只有两个字:“谢谢。”我认得这个笔迹,协议上签过。我捧着花,在周围同事八卦的目光里坐下,把花插进瓶子里。手机震了一下。
沈彻:“花收到了?”
我:“嗯。为什么送花?”
他:“觉得好看,就买了。”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好看就买了。什么逻辑。但嘴角压不下去,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怕被人看见。完了,我好像有点入戏了。协议才签了一个星期。
下午柳曼青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个文件夹:“小顾,这个客户你跟进一下,沈总特意交代的。”我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是个大项目。以前这种项目根本轮不到我,都是给柳曼青的心腹做。现在因为沈彻的关系,直接落到了我手里。
“好好做。”柳曼青看着我,表情复杂,“沈总看重你,别让他失望。”
我抱着文件夹出来,心情有点微妙。沈彻在给我铺路。用他的方式,不声张,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我给他发消息:“项目收到了。你是故意的?”
他回得很快:“你能力够,只是之前没人给你机会。”
我盯着这句话,鼻子有点酸。没人给我机会。他说得对。入职两年,我做的全是边角料的活,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署名永远是别人。柳曼青从来没给过我独立负责项目的机会,因为我不听话,因为我不会奉承,因为我单身好欺负。
可现在,有个人看见了。虽然他顶着“假男友”的名头,虽然他做这些可能只是为了协议顺利履行,但他看见了。
晚上加班改方案,我对着电脑屏幕敲到九点。手机响了,沈彻打来的。
“还在公司?”
“嗯,改方案。”
“下楼。”他说,“我在楼下。”
我下去的时候,他靠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走近了闻到香味,是粥。他把纸袋递给我:“先吃,吃完再改。”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拉开车门让我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很凉快。我打开纸袋,是皮蛋瘦肉粥,还热着。吃了两口,我抬头看他:“你吃了吗?”
“吃了。”他坐在驾驶座,侧着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眉骨上,“以后加班跟我说,我给你送饭。”
“协议里可没这条。”
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沉沉的:“那就加上。”
项目比我想象的难啃。客户是做医疗器械的,对接人姓方,四十来岁,油头粉面,说话的时候眼睛总往人身上不该看的地方瞟。第一次见面在会议室,他迟到了二十分钟,进来之后不急着谈方案,先让助理去买咖啡,然后靠在椅背上打量我。
“顾小姐是吧?年轻啊,沈总手下的人果然不一样。”他笑的时候露出一颗金牙,闪得我眼睛疼。
我忍着不适把方案讲了一遍。他听完,不置可否地咂了咂嘴:“方案嘛,还行,但细节得再聊聊。这样吧,晚上一起吃个饭,边吃边聊。”
我说晚上有事。他脸立刻沉了:“顾小姐,这个项目不小,你们沈总应该也跟你交代过。谈生意嘛,饭桌上好说话。”
我捏着文件夹出来,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回到工位,我给沈彻发消息:“方总约我今晚吃饭,我拒了。他可能不太高兴。”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手机就响了。沈彻直接打电话来的。
“几点?”
“什么几点?”
“他约你几点吃饭。”
“我没答应。”
“我知道你没答应。”他声音低下去,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约的几点?”
我翻了翻方总助理发来的消息:“七点,说是在华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六点半我接你,一起去。”
“一起去?”
“嗯。”他顿了顿,“协议第三条,乙方遇到麻烦,甲方有义务出面解决。这个姓方的,我见过,不是什么好东西。”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要陪我去见客户?以什么身份?男朋友?还是大老板?不管是哪个,方总大概都不会太高兴。
六点半,沈彻准时到楼下。我上车的时候发现他换了身衣服,早上的深色西装换成了浅灰色的,领带也摘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比平时随意,但更……怎么说呢,更像个男朋友的样子。我甩掉这个念头,把注意力放在一会儿要谈的事情上。
到了华庭,方总已经坐在包厢里了。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的笑在看见我身后的人时凝固了。
“沈总?”他愣住,“您怎么……”
“方总。”沈彻走上前,很自然地拉开椅子让我坐下,然后在我旁边落座,“听说这个项目您在跟,正好路过,就一起过来看看。不打扰吧?”
方总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笑:“不打扰不打扰,沈总赏脸,求之不得。”他叫服务员加餐具,又张罗着点菜,态度比下午恭敬了十倍。我坐在旁边,看着沈彻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从“吃饭”引到项目上,又把项目里的几个关键条款逐一敲定。方总原本准备灌我的酒,全灌进了自己肚子里。我全程只喝了两杯果汁。
饭局快结束时,方总借着酒劲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顾小姐真是好福气,沈总这么护着。”语气酸溜溜的。
我还没回答,沈彻的手从桌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我挣不开。我心跳骤然加速,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
“方总,”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都安静了,“她不是靠我护着。方案是她自己做的,改了三版,每一版的进步我都看在眼里。你要是觉得方案不行,直接说哪不行。别的事,少聊。”
方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讪讪地缩回去,再没敢多说一句。
出了饭店,晚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沈彻松开我的手,站在台阶上看了我一眼:“吓到了?”
“没有。”我嘴硬,“就是没想到你会来。”
他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往停车场走。我跟在后面,想起刚才他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每一版的进步他都看在眼里。他怎么看到的?方案我只给他看过最终版。我快走两步追上他:“你看过我每一版方案?”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柳曼青报上来的周报里有。”
“你每周都看我们部门的周报?”
“我是总裁。”他拉开车门,终于侧过头来看我,路灯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看周报是分内的事。”
我坐进车里,心跳还是很快。分内的事。对,当然。他是总裁,看周报很正常。但周报里不会写我改了哪版方案,不会写进步在哪里。除非他特意去找了之前的版本对比。
我没再追问。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不好收场。三个月后协议一到期,桥归桥路归路。我不想让自己陷得太深。
周一上班,方总那个项目的合同送过来了。柳曼青看着合同上的金额,眼睛都直了。这是今年部门接到的最大单子,提成够我吃一年。她把合同递给我时,语气难得柔和:“小顾,干得不错。”
我接过合同,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沈彻那顿饭,这个合同拿不下来。但他说了,方案是我做的。那我就当是我的功劳。
下午去顶楼送文件,沈彻的秘书不在工位上。我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是沈妈妈的声音。
“小彻,你老实跟妈说,你和念念是不是真的?我前天在商场看见她和另一个男的喝咖啡,有说有笑的。”
我脚步顿住,站在门外没动。
“妈,你跟踪她?”沈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不是跟踪,正好碰见了。那个男的是谁?高高瘦瘦的,戴眼镜。”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戴眼镜、高高瘦瘦的男的——是陈屿。我大学同学,前几天出差路过这里,约我喝了杯咖啡。就这么巧,被沈妈妈看见了。
“她朋友。”沈彻说。
“什么朋友?小彻,你别被人骗了。现在的小姑娘……”
“妈。”沈彻打断她,“我信她。”
就三个字。我站在门外,攥着文件夹,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说信我。我们明明在演戏,他明明知道是假的,可他说他信我。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沈妈妈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改天带念念回家吃饭。”
我敲了敲门,推门进去。沈妈妈看见我,脸上立刻换上笑:“念念来了,正好正好,我走了,你们聊。”她拎着包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改天来家里,阿姨给你炖汤。”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我和沈彻。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刚才那些话他都听到了吗?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他应该知道。
“陈屿是我大学同学,”我开口,“那天他出差路过……”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发了照片,定位是咖啡店。”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我妈看到的是你们在门口道别。她没看到你前一条朋友圈写的是‘老同学路过,叙旧两小时,他老婆快生了’。”
我愣住了。我确实发了那条朋友圈,但只设置了部分人可见。他看到了?他什么时候加的我微信?哦对,签协议那天加的,当时我没在意。
“你看了我朋友圈?”
“嗯。”他理直气壮,“了解乙方动态,甲方职责。”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人……”
他也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出来,眉眼舒展开,嘴角弧度很大。比平时那副冷脸好看太多。我站在办公桌前,心跳漏了一拍。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个子比我高出一个头,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
“顾念。”他低头看我。
“嗯?”
“下次有男同学约你,跟我说一声。”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好跟妈报备。”
我抿着嘴,仰头看他:“你不是说信我吗?”
“信。”他伸手,把我手里那份捏皱了的文件夹抽走,指尖划过我手背,很轻,“但应付我妈,还是我来比较快。”
他转身把文件夹放到桌上,背对着我。我看见他耳朵尖又红了。这人,耳朵尖一红就是不好意思。我发现了。
从办公室出来,我靠在电梯里,看着镜面里自己压不住的笑。协议签了不到半个月,我好像已经忘了这是假的。或者说,不想记得。
晚上到家,我翻出那份协议,盯着上面的条款看。三个月。还有七十多天。我把协议折好,塞回抽屉最里面。然后给沈彻发了条消息:“今天你妈说的那个饭局,要去吗?”
他回得很快:“你想去就去。”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那去吧。阿姨炖的汤应该挺好喝的。”
他发来一个句号。然后又是一条:“嗯,我接你。”
去沈家喝汤那天,我特意换了三套衣服。最后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乖一点。沈彻来接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弯了弯。
沈妈妈炖的是莲藕排骨汤,砂锅端上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香味。她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又往我碗里夹菜,堆得像小山。沈彻坐在旁边,很自然地把我碗里不爱吃的香菜挑到他碗里。动作很顺手,像是做过无数次。沈妈妈看在眼里,笑得合不拢嘴。
“念念啊,小彻从小就不吃香菜,现在倒好,帮你挑得挺勤快。”
我耳朵一热,低头喝汤。沈彻面不改色地继续吃菜,好像他妈说的不是他。
饭后沈妈妈拉着我在客厅看相册,一页一页翻沈彻小时候的照片。光屁股的、穿裙子的、脸上抹了蛋糕的,我笑得停不下来。沈彻坐在旁边沙发上,一开始还绷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把相册合上:“妈,够了。”
“怎么够了,念念还没看完呢。”沈妈妈把相册抢回去,翻开新的一页,“你看这张,高中毕业拍的,那时候多瘦。”
我凑过去看。照片上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学校门口,眉目清冷,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嘴角没有现在这么锋利,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柔软。我看了很久,久到沈彻站起来把我拉走。
“妈,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哎,汤还没喝完呢……”
他把我塞进车里的时候,我还在笑。他坐上驾驶座,侧头看我,表情无奈:“笑够了没?”
“没有。”我捂着嘴,但眼睛还在笑,“你小时候穿裙子的照片,阿姨说还有一张扎辫子的,下次让她给我看。”
他发动车子,没接话。开出去一段路,忽然说:“那张照片你要是看到了,我得收点封口费。”
“什么封口费?”
他没回答,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路边。我左右看了看,不认识这地方。他熄了火,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顾念。”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
“嗯?”
“今天我妈说的那些,你别太当真。”他顿了顿,“她年纪大了,就爱瞎操心。”
我愣了一下。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让我别当真。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他下颌线上,绷得很紧。我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我说,“协议嘛。”
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很深。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微微发着光。他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黑,像两口井,我看不见底。过了好一会儿,他移开视线,重新发动车子。
“走吧,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在车里看我那个眼神。我甚至翻出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条款清晰。三个月,各取所需,互不相欠。可他在车里说的话、做的事,早就超出了协议范围。他给我送饭,替我挡酒,在他妈面前护着我。他说信我。这些哪一条写在协议里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里遇到了柳曼青。她站在我旁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张脸,忽然开口:“小顾,你和沈总的事,是真的?”
我偏头看她。她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
“柳总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笑了笑,笑得很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气色挺好。以前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现在眼睛里有光。”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电梯门开了,她先一步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笃笃笃地走远了。
中午吃饭,周姐凑过来跟我说八卦。说柳曼青最近在联系猎头,可能准备跳槽了。我嚼着米饭,心里没什么波澜。她走不走,跟我关系不大。我现在手里有项目,有业绩,就算沈彻明天调走,我也能站稳。
下午开项目会,方总那边又出了幺蛾子,说要增加附加条款。我带着组员在会议室讨论了一下午,出来时天都黑了。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沈彻六点发的:“加班?”另一条是七点发的:“我在楼下。”
我跑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黑色轿车果然停在楼下,双闪亮着。我收拾东西下楼,拉开车门,他正靠着座椅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饿不饿?”
“饿死了。”我系安全带,“你怎么不催我?”
“知道你忙。”他把一个纸袋递过来,“先吃。”
我打开,是热的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我咬了一口三明治,嚼着嚼着觉得不对劲。他以前送的是粥,今天换成了三明治。而且这个三明治的味道我吃过,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卖的,我最常买的那种。他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
“你工位旁边的垃圾桶里,经常有这家的包装袋。”他说得云淡风轻。
我嚼三明治的动作停住了。他连我扔的垃圾都注意?这人到底是什么观察力?我转头看他,他正看着前方,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明灭灭。我忽然想问他,协议到期之后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敢问。问了就回不去了。
车停在我家楼下时,我没有立刻下车。他也没催我。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曲子,钢琴声像水一样淌过来。我解了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
“沈彻。”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接我?”
“顺路。”
“你家在相反方向。”
他沉默了。我转过头去看他,他正好也转过头来看我。视线撞在一起,谁都没躲。车里很安静,音乐还在响,钢琴声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他的目光从我眼睛滑到嘴唇,又移回来,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顾念。”他的声音有点哑,“协议里没写甲方不能对乙方动心。”
我心跳猛地撞了一下。他说什么?我没听错吧?我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脑子里嗡嗡响。他看着我,眼神很直接,没有闪躲,没有玩笑。
“你……”
“不用现在回答。”他打断我,“先上去吧,很晚了。”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有点软。走出几步,回头看他。他坐在车里,隔着降下来的车窗看着我,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上楼,进门,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狂跳。他说协议里没写不能动心。那意思就是动心了。什么时候的事?从第一天我拉他袖子?还是从我签下名字那一刻?还是更早?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也动心了。早就动心了。
我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我也没写不能动心。”盯着看了半天,没敢发。锁屏,扔到床上。然后洗澡,刷牙,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把手机拿回来,把那行字删了,重新打了一句:“到家了。三明治很好吃。”
他秒回:“嗯。早点睡。”
事情发生在周四下午。我正跟组员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我瞥了一眼,陌生号码。挂掉。又打来。又挂。第三次打来时,我找了个借口出会议室接了。
“念念,是我。”
我僵在走廊里。这个声音我太熟了,谈了三年,分了快两年,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陈默。我前男友。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问了你同学。”他声音带着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念念,我来这边出差,想见你一面。”
“没必要。”我准备挂电话。
“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楼下。他直接找到公司来了。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果然看见一个人站在大楼门口,穿件灰色夹克,正仰着头往上看。陈默。跟两年前比没什么变化,瘦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下楼。不想让他堵在公司门口,让人看见不好。出了旋转门,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走过来。
“念念,好久不见。”
“有事说事。”我站在台阶上,没往下走。
他收了笑,看着我:“我想跟你复合。”
我差点笑出来。两年前他劈腿,我提的分手,他连挽留都没挽留。现在跑来说复合。凭什么?凭他脸大?
“陈默,你有病吧?”我看着他,“两年前的事我不计较了,但不代表我会吃回头草。你走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拉我:“念念,我知道我错了。这两年我一直在想……”
我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拐角处开过来,停在我旁边。车窗降下来,沈彻坐在驾驶座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
“上车。”他说,语气很平。
我绕过陈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沈彻没看陈默,挂挡起步。陈默追了两步,拍了一下车窗:“念念!你听我说完!”
沈彻踩了刹车。他降下车窗,转过头去看陈默。他的表情很淡,但目光像刀片一样,冷得让人发怵。
“她说了不想听。”他说,“再堵她,我让你连出差的资格都没有。”
陈默愣在原地。沈彻升上车窗,踩油门走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陈默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心跳还没降下来,手心全是汗。
“你刚才好凶。”我说。
“嗯。”他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我讨厌他。”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在吃醋。这个认知让我心跳又快了一拍。车开了很长一段路,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最后他把车停在一个公园旁边,熄了火。
“他说复合,你怎么想?”他问,眼睛看着前面。
“我拒绝了。”
“我知道你拒绝了。”他转过头来,“我问的是你怎么想。”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没怎么想。都过去了,我早就不喜欢他了。刚才看到他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庆幸。庆幸当年分了。”
他看着我,目光慢慢软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把我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我的耳廓,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就好。”他收回手,声音比平时轻,“协议第三条,乙方遇到麻烦,甲方有义务出面解决。刚才那个,算。”
我抿着嘴笑:“你这协议条款真万能。”
“嗯。”他坦然点头,“当初拟的时候,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管你的事。”
我愣住了。他刚才说什么?当初拟协议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管我的事?那协议本身呢?是真的需要挡箭牌,还是……
“沈彻。”我看着他,“你当初为什么找我签协议?”
他没回答,重新发动了车子。车开出去一截,他才开口:“先送你回家。这个答案,改天再说。”
我坐在副驾驶上,咬着嘴唇,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不敢说。他也有不敢说的时候。我忽然就不急了。反正协议还有两个多月,我有的是时间等他亲口说。
晚上到家,手机上多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陈默的:“念念,我会等你回心转意。”
我看了一眼,删掉。然后打开和沈彻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他回得很快:“早点睡。”
然后又是一条:“以后他再找你,直接告诉我。”
我盯着屏幕,嘴角压不住。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你以什么身份管我?”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消息弹出来:“你想让我以什么身份?”
我抱着手机倒在床上,笑得脸都酸了。这个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要我说。我打了三个字,想了想,删掉。又打了五个字,犹豫了一下,发了出去。
“男朋友。行不行?”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敢看。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长,手机震了。我翻过来,屏幕上只有一个字。
“行。”
那条“男朋友,行不行”的消息发出去之后,沈彻回了一个“行”字。然后就没下文了。我抱着手机等了一晚上,以为他会再说点什么,结果对话框安静得像死了一样。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进电梯,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什么意思?答应了?还是随口敷衍?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上午十点,前台电话又来了:“顾念,沈总让你上去。”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周姐看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上楼,进办公室。沈彻坐在桌后,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衬得整个人更冷。我进去之后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关门。我关了门,站在桌前,他看着我,我看着桌面。谁都没先开口。
“昨晚那条消息,”他终于说话了,“我回了。”
“嗯,看到了。”我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你回了个‘行’。”
“然后你没回我。”
“我……”我咬了咬嘴唇。我确实没回。他看到那个“行”字之后我太激动了,在床上滚了两圈把手机甩出去了,捡回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但我觉得再回什么都显得多余。结果现在被他这么看着,好像成了我的错。
“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和上次一样的姿势,影子把我罩住。我仰头看他,他低头看我,表情很认真。
“顾念。我说行,就是行。”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你总得给我个机会,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他没回答,从裤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我低头看,是那份假情侣协议,折得整整齐齐的。他拿起协议,当着我的面,撕了。从中间撕开,对折再撕,撕成四片,八片,最后扔进了废纸篓里。
“从今天起,没有甲方乙方了。”他看着我,“只有男朋友和女朋友。”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协议没了。三个月没了。他亲手撕的。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眼眶先热了。他看见我眼圈红了,明显慌了一下,伸手想碰我又停在半空:“你别哭……”
“我没哭。”我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你挺浪费纸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又很温柔。他收回手,插进裤袋里,微微低头看着我:“那女朋友,今天下班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家楼下的那家火锅。”
“你怎么知道我家楼下有火锅店?”
“你上次送我回家绕的那条路,经过你家小区门口,我看到招牌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过了几秒,他开口:“顾念,你观察力挺好的。”
“跟你学的。”
他耳朵尖又红了。我发现了,每次我反过来撩他的时候,他耳朵尖就会红。百试百灵。我忍着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下班见,男朋友。”他站在办公桌后面,手还插在裤袋里,那张平时冷得像冰的脸,此刻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笑意。
当晚我们去吃了火锅。不是什么高级餐厅,就是小区门口那种苍蝇馆子,桌子油腻腻的,空调不太管用。沈彻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给我涮毛肚。涮好了夹到我碗里,自己吃得很少。我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看你吃就饱了。我差点被辣汤呛死。
吃完火锅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凉凉的。他牵了我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他的掌心很热,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我们站在路灯下面,谁都没说话,就这么站了好几分钟。
“顾念。”他叫我名字。
“嗯。”
“以后不用假装了。”他说,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点散,“都是真的。”
我攥紧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又有点湿。但这次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他看见我哭,手忙脚乱地给我擦,擦了两下把我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胸口很宽,心跳很快。
“别哭了。”他声音闷闷的,“我好不容易追到的人,哭坏了怎么办。”
我埋在他怀里,笑得肩膀发抖。这个人,平时冷着一张脸,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
第二天上班,全公司都知道了。沈彻没发通知,也没在群里说什么,但早上他牵着我进电梯的时候,电梯里另外三个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中午他去食堂吃饭,坐我旁边,把他的红烧肉夹到我碗里。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下午周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所以之前是真的?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我笑了笑:“算是吧。”从第一天算起,到今天,二十六天。不长,但够了。
柳曼青那天下午把我叫进办公室。我以为她要说什么难听话,结果她只是看着我,表情平静:“小顾,我下周离职。”
我愣了一下。她继续说:“猎头那边定好了,去另一个城市。走之前想跟你说一句——之前那些事,对不住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人挪活树挪死,她在这边待得不顺心,换个地方也好。我说:“柳总,祝你好运。”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释然:“你也好运。沈总那个人,看着冷,其实挺护短的。你运气不错。”
我从她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运气不错。也许吧。但更准确地说,是那天我鼓起勇气拉住了沈彻的袖子。如果没拉呢?如果拉的是别人呢?我不敢想。但我知道,从那个瞬间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注定了。
晚上沈彻来接我,我把柳曼青离职的事跟他说了。他开着车,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说了句:“她走她的,项目还是你的。”
“你就不怕她走了,我没人带?”
“你早就不需要人带了。”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我女朋友的本事,我清楚。”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滑过去,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道轮廓都好看得不像话。我想起第一次在这辆车里,他问我要不要签协议。那时候他坐在现在这个位置,表情冷得像陌生人。现在他坐在同一个位置,侧脸柔软了很多,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沈彻。”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停在我家楼下。他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签协议那天。”
我愣住了。签协议那天?那么早?我以为他是后来才动心的。他继续说:“你拿起笔的时候,我想的是——签了就跑不掉了。”
“那你为什么还拟那种协议?”
“因为不敢直接表白。”他转过头来看我,耳朵尖又红了,“怕你拒绝。所以先绑在身边再说。”
我看着他发红的耳朵尖,心跳快得发疯。这个人,平时在会议室里杀伐决断,在商场上冷面无情,结果追女生用的是签协议这种笨办法。我笑出了声,笑得停不下来。他看着我笑,有点无奈,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笑够了没?”
“没有。”我笑着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就一下,很快。然后拉开车门跑了出去。跑进楼道口回头看,他坐在车里,一手摸着被我亲过的地方,整个人僵在那儿。路灯照在车玻璃上,映出他发红的侧脸。
我上楼,进门,靠着门板喘气。手机震了,他发来一条消息:“明天还亲吗?”
我回了一个字:“看心情。”
他回了一个句号。然后又是一条:“我排队等。”
又是一年七夕。
早上出门,地铁口卖花的还在,这次我没绕。走过去挑了五支洋桔梗,白色带淡紫边,跟去年他送我的一模一样。卖花的小姑娘笑着说姐姐你男朋友真幸福。我笑了笑,扫了码。
到了公司,周姐桌上又摆着一大束玫瑰。她看见我就招手:“小顾,你家的今天送什么?”
“不知道。”我把洋桔梗插进桌上的花瓶里,和去年的旧瓶子摆在一起。这一年,我升了两级,搬到了靠窗的工位,手底下带着三个人。项目越做越顺,柳曼青走后留下的坑,我全填上了。沈彻在顶楼办公,我在十八楼,一天里见面的时间不多,但每天早上他会发一条消息,每天晚上他会来接我。一年了,除了出差,从来没断过。
中午他发消息:“晚上有安排,别加班。”
我回:“什么安排?”
他没说,只发了个句号。这人还是老样子,不想说的事嘴严得很。
下午我提前收了工,回家换了身衣服。上个月他搬了新公寓,比原来那套大,有个很大的露台。他说露台给我种花用,我种了一排洋桔梗,现在开得正好。他给了我钥匙,但我还留着出租屋那边的房子,没有完全搬过去。他说不急,等我准备好了再说。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给我留退路,永远不逼我。
晚上七点,他开车来接我。我上车之后发现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很正式。平时上班也穿西装,但这套不一样,剪裁更精细,袖扣在路灯底下闪着一点光。我低头看看自己穿的连衣裙,忽然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我们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他开着车,嘴角弯着。
车开了很远。穿过市区,上了高速,又开了半个多小时,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安静的路。最后停在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地方。眼前是一栋小楼,三层,带院子,院子里种满了树。楼前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
“这是哪儿?”我下车,环顾四周。
“我家。”他站在我旁边,手插在裤袋里,“我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我看着他。他带我回老宅了。去年七夕之后的第一个周末,他带我回沈家老宅吃饭,那时候是演戏。今天他又带我来,但不用演了。他推开院门,牵着我走进去。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和沈妈妈那边院子里那棵很像。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香。
楼里没人。他妈妈不在,整栋楼安安静静的。他带我上了三楼露台。露台很大,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两个盘子,一盘菜,一盘甜点。菜是热的,甜点是巧克力慕斯,上面插着一根小蜡烛。
“你做的?”我看着那盘菜。卖相不太好,但闻着很香。
“嗯。”他拉开椅子让我坐,“学了一个月。”
我坐下来,尝了一口。咸淡刚好,就是切得不太均匀。我嚼着菜,看着他坐在对面,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眼比平时柔和很多。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今天,我在电梯里拉住他的袖子,他低头看我,目光冷淡,只说了一个字:“行。”那个“行”字,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绑了一年。
“沈彻。”
“嗯。”
“你还记得去年七夕吗?”
“记得。”他看着我,“你拉我袖子的时候,手在抖。”
我愣了:“你发现了?”
“嗯。紧张得不行,还硬撑。”他笑了一下,“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得管到底。”
我放下筷子,鼻子酸酸的。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和一年前一样,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但这次他没有停在原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细细的银圈,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去年你拉我袖子,我配合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今年我不配合了。”
我仰头看着他,心跳快得发晕。
“顾念。”他叫我名字,声音很稳,“协议签了一年,早就过期了。但我想续约。续一辈子。你签不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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