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两位已经绝经的女人凑合过了十天,扭头不说就跟她散了。散伙那天她站在小区门口,手里还拎着我那件洗过三遍的灰夹克,说天凉了带上吧,我没接,转身就走了,连头都没回。她站在原地没追,后来听邻居说她站了快二十分钟,把夹克叠好放在了门卫那儿。
这件事得从头说,但我得先讲清楚,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没打算把自己写成一个受害者。
去年秋天我老伴走了,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那四个月把我熬得脱了相,她走以后我一个人住着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每天最大的事是决定中午吃面条还是吃速冻饺子。闺女在深圳,一周一个视频电话,问吃了没,问血压高不高,问完了就挂。挂完我坐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十八,其实一个字没听进去。
就是这么个背景。我六十三,退休金四千八,身体没大毛病,就是腰不行,蹲久了起不来。小区里几个老哥们撺掇我去公园跳交谊舞,说那儿老太太多,我骂他们老不正经,骂完了还是去了。去了两回,站在边上抽烟,看别人跳,第三回有个穿红毛衣的女人主动过来问我,大哥学不学,我带你。
这就是老周,六十一,退休前在纺织厂做统计,绝经三年了,她自己说的,说得很自然,像说今天白菜八毛一斤。她老伴也没了,比我早两年,闺女嫁到外地,情况跟我差不多。跳了几回舞,她开始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蒸的包子,有时候是腌的萝卜条,装在玻璃瓶里,瓶口用保鲜膜封着,皮筋扎得紧紧的。
我想着这人挺细心。处了两个月,她说要不搭伙过吧,各自房子租出去一套,住一套,生活费均摊,不领证,省得两边孩子心里不踏实。我琢磨了三天,觉得账算得明白,就搬到了她那儿。她房子小,八十七平,但收拾得干净,窗帘是双层的,里面一层纱外面一层布,阳台上养了六盆绿萝,叶子擦得发亮。
搭伙头一个月还行。早上她煮粥我买油条,中午随便对付,晚上她炒两个菜我洗碗。她洗碗不用洗洁精,说那东西伤手,用热水烫,烫完了拿干布擦。我看着别扭,但没说。
转折出在她闺女放暑假带着外孙回来住了一礼拜。那七天我算是开了眼。她闺女三十四了,在婆家受了气,回来就哭,哭了三天。老周就哄,哄完了炖排骨,炖完了排骨她闺女还哭。外孙五岁,满地扔玩具,我踩上去差点摔了,说了一句“别扔地上”,老周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内容,就是看了一眼。
她闺女走了以后,老周开始跟我算账。说这七天菜钱多花了四百三,外孙的零食一百二,她闺女走的时候她给塞了两千,这两千她说不用我摊,但从下个月生活费里扣五百,算她借的。我愣了一下,说行。
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是她开始撒娇。
六十一的人了,撒娇。早上不想起床,裹着被子哼哼,说老陈你把粥端进来嘛。我端着粥进去,她坐起来,头发乱着,嘴一撇,说不想喝白粥,想喝皮蛋瘦肉的。我说那你起来咱出去吃,她说不想动,你背我。我真背不动,腰不行。她就笑,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一开始我觉得是情趣,忍了。后来一天比一天厉害。看电视她要靠着我的肩,我肩膀有老伤,靠十分钟就酸,我说你往那边挪挪,她就说你不爱我了。这话从六十一岁的人嘴里说出来,我后脊梁发麻。买菜她非要挽着我胳膊,碰见熟人她就晃我胳膊,说我们家老陈,我们家老陈。我听着像被人拿绳子拴着。
第九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穿着个碎花的棉睡衣,站我面前说,老陈你看我是不是胖了。我说没胖。她说你骗人,我腰上都有肉了。我说那可能有一点。她嘴一瘪,说你就不会说句好听的。然后她坐我腿上。六十一岁,一百三十多斤,我腰当时就咯噔一下。我没推开她,我说我腰疼。她站起来,脸沉了,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第十天早上,她外孙的视频电话打过来,她对着手机说姥姥想你了,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挂了电话她跟我说,老陈,要不咱们把证领了吧,这样我闺女那边也好说话。我说搭伙前说好的不领。她说那是我闺女的意思。我说你闺女的意思你跟你闺女说去。她不说话了,坐那儿剥蒜,剥完了蒜拍黄瓜,刀拍在蒜上,一下一下,特别响。
我当天下午就收拾东西走了。衣服就一个拉杆箱,鞋装塑料袋里,剃须刀落她那儿了。走的时候她没拦,就站在门口说,老陈你这就没意思了。我说是,我这人没意思。
后来老哥们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合。他们追问,我就说了实话,说她太黏人。老哥们笑,说黏人还不好,说明稀罕你。我说你试试,六十一了,天天让你背她,让你说爱她,让你领证,她闺女在旁边盯着你四千八的退休金和这套房子的本儿。
这话难听,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我搬回家住了半个月,自己煮面条,自己洗碗,洗洁精挤一大坨,冲两遍就干净了,没那么多讲究。清净了,真的清净。可有天晚上我翻抽屉找降压药,翻出来一瓶腌萝卜条,就是老周头回给我的那种,玻璃瓶,保鲜膜封着,皮筋扎着。我拧开闻了闻,还没坏,就粥吃了。
吃到第三顿的时候我反应过来一件事。
她撒娇,可能不是冲我来的。
她老伴没了两年,她一个人住了两年。她闺女回来那七天,她忙前忙后,炖排骨哄孩子,闺女走了她跟我算账,算得清清楚楚,一分钱不含糊。那种清楚,是把自己当外人的清楚。她闺女让她领证,是怕她吃亏,也是怕我这四千八和房子将来跟她没关系。她跟我提领证,未必是她的意思。
可她跟我说想喝皮蛋瘦肉粥,让我背她,问我胖不胖,这些事,她跟谁说去。她闺女听不了这个,她闺女要听的是“妈你钱够不够”“妈你身体怎么样”。一个六十一岁的女人,老伴没了,闺女嫁了,她那些没处搁的软话,只能找个搭伙的老头子撒。
她不是不知道我腰不行。她就是想试试,还有没有人愿意接她这一下。
我第十天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当时觉得她在骂我。现在我琢磨,她可能是在说,你看,你也跟别人一样,到这儿就不往下走了。
那瓶萝卜条我吃完了,瓶子洗干净搁厨房窗台上。我闺女视频的时候看见了,问哪来的,我说买的。她说你还会买这种瓶装的?我没接话,把摄像头转开对着电视。
前两天在公园碰见老周了,她跟一个老头在跳慢四,手搭在人家肩上,没挽胳膊。看见我她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她瘦了点,头发剪短了,看着利索。那老头腰板挺直,背不驼。
我坐长椅上抽了根烟,太阳挺好的,晒得后脖子发烫。我想起她站小区门口叠那件灰夹克的样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门卫窗台上,还拿手按了按,怕风吹跑了。那个动作我到现在才看明白。她不是在给我叠衣服,她是在给这段搭伙收个尾,收得整整齐齐,跟她腌萝卜条封保鲜膜一个手法。
我要是当时接了那件夹克,现在会怎么样,我不知道。可能天天吃皮蛋瘦肉粥,可能腰真闪了,可能她闺女那两千块钱从生活费里扣完了还得接着扣。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就是俩人冬天靠着看电视,她哼哼她的,我揉我的腰。
这事没答案。我就是觉得,人老了以后,那点软话比年轻时候值钱,因为没几个人愿意听了。她闺女不愿意听,我闺女也不愿意听,公园里跳舞的老头们,大概也不愿意听。她逮着我了,就往死里撒,结果把我撒跑了。
她错了吗。我错了吗。
门卫那儿那件灰夹克,我到现在没去拿。路过的时候看一眼,还在窗台上搁着,落了灰,叠的印子还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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