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搁过去那叫“成丁”,该顶门立户了。可刘小伟这“丁”顶得有点歪——高考分数下来那天,他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他妈把围裙拧成了麻花,他自己倒好,往床上一倒,手机一掏,天塌了也先打两把游戏再说。他爹骂他“瘪犊子玩意儿”,他翻个身装没听见。镇上同龄人要么去县城端盘子了,要么跟着亲戚上工地了,就他,天天睡到日头晒屁股,外卖盒子在床头堆成小山,他妈下班回来一边收拾一边叹气:“儿啊,你总不能这么晃荡一辈子吧?”他眼睛盯着屏幕,嘴硬:“急啥,我才十八,人家姜子牙八十才出山呢。”他妈气得把笤帚疙瘩扔他床上:“你有人家那本事?你连个面汤都不会烧!”
这话倒不假。刘小伟打小没进过几回厨房,他爹跑运输拉砖头,他妈在超市码货,两口子忙得脚打后脑勺,家里灶台冷得能结冰。可人闲到一定份上,啥事都干得出来——比如半夜刷短视频,刷到一个叫“静待花开”的账号,满屏都是热腾腾的家常菜,红烧肉颤巍巍冒油光,韭菜盒子烙得金黄焦脆。他咽着口水敲了句评论:“姨,你这手艺能开馆子了。”对方秒回:“叫谁姨呢?叫姐,我还没那么老。”一来二去,俩人就这么唠上了。这姐叫周敏,四十四,在县城开了间美容院,离了婚,闺女跟了前夫,她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刘小伟跟她倒苦水,说爹妈嫌他吃闲饭,周敏发来个咧嘴笑的表情:“我十八那年已经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了,一天干十二个钟头,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你这才哪到哪?”话虽这么说,隔天她又发消息:“我店里缺个打杂的,烧水扫地晾毛巾,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一千五,来不来?”
刘小伟心里打鼓。跟他妈一提,他妈脸拉得比驴脸还长:“网上认识的?还是个老娘们儿?你缺心眼啊?”他爹倒是干脆,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去!十八了,让人骗一回就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刘小伟拎着蛇皮袋进城那天,他妈追到村口往他兜里塞了二百块钱,眼圈红着说:“受委屈就回来。”他嘴硬:“放心吧,你儿子精着呢。”
周敏的店在步行街后巷,两间门脸不大,里头隔出厨房和卧室,刘小伟住的那间杂物房刚够摆一张钢丝床。头一周他纯属摆设——烧水壶差点干烧,拖地拖得满地水渍,给客人递拖鞋递成左脚配右脚。周敏嘴上不饶人:“你这一千五我算白扔了。”手上却把排骨炖得烂烂糊糊,第一碗先推给他:“吃,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你爹不容易。”刘小伟吸溜着排骨汤,心里热乎得不行——在家他妈也疼他,可疼法不一样,他妈是一边骂一边往他碗里夹菜,周敏是笑眯眯看他吃,自己啃骨头嗦味儿。有一回他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周敏哐哐砸他门,骑着小飞度带他去诊所挂水,回来熬姜汤守着他喝,拿凉毛巾给他敷脑门儿。刘小伟迷迷糊糊想,亲姐也就这样了吧?
日子一长,他看出门道了。周敏这人不简单——前夫好赌,离婚时把房子输了个精光,她愣是靠这间小店翻了身,闺女在郑州念书,她每月雷打不动打两千生活费。她教刘小伟洗头敷面膜修眉毛,手把手地教,一点不藏私。刘小伟手不笨,俩月就能上手了,老客户夸他“手轻得跟羽毛似的”,周敏当场拍板涨工资,两千五,干得好还有提成。刘小伟美得冒泡,给他妈打电话:“妈,我学手艺了,以后回镇上自己开店!”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那女的对你真没别的意思?”刘小伟急了:“妈你想啥呢!人家姐就是看我可怜!”
可街坊不这么看。隔壁美甲店老板娘嘴碎,有回当着他面问周敏:“这你弟啊?”周敏眼皮不抬:“雇的帮手。”老板娘“哦”了一声,转头就跟隔壁卤肉店嘀咕:“帮手?我看是养着解闷的吧,四十多的女人,啧啧。”刘小伟倒垃圾时听见了,气得想理论,周敏一把拽住他后脖领:“你跟她吵?你吵得过她那张嘴?我雇你一个月一千五,你算算,请个保洁还得两千呢,我还白落一徒弟。”刘小伟说那人家说你养小白脸!周敏乐了:“你照照镜子,你白吗?你脸在哪儿呢?”刘小伟被她逗得没脾气,嘀咕:“姐你心真大。”周敏嗑着瓜子慢悠悠道:“心不大能咋整?离婚那年我三十六,天天哭,铺面差点黄了。后来想通了,人嘴两张皮,爱咋说咋说,我又不少块肉。”
转机出在他爹身上。老爷子开农用车来县城送砖,顺道拐进巷子瞅了一眼。刘小伟正撅着屁股擦美容床,周敏在给客人做脸,嘴里家长里短聊得热乎。他爹站门口看了五分钟,扭头就走。刘小伟追出去:“爸你啥意思?”他爹从车上拽下半扇排骨扔给他:“给你那姐拎进去,就说你爹送的。”刘小伟傻眼:“爸你咋……”他爹嘿嘿一乐:“比你妈利索,你妈干活老耷拉着脸。”晚上周敏把排骨炖了,拍照发朋友圈:“员工家长送的,这排骨炖出来就是香。”底下有人起哄:“哟,小男友他爹都认门了?”周敏回:“那可不,我这人缘,杠杠的。”刘小伟臊得拿抱枕捂脸,周敏斜他一眼:“咋,嫌丢人?”刘小伟闷声说:“不是……我爹那人嘴损。”周敏嗑着瓜子:“损归损,排骨是真香。”
那天夜里刘小伟躺钢丝床上翻来覆去,隔壁周敏压着嗓子打电话,听那意思是在跟她闺女说话:“……妈这儿挺好,雇了个小孩儿帮忙,勤快着呢……啥小孩儿不小儿的,你妈都四十四了,还能咋着?就是干活。”刘小伟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心里说不上啥滋味。他想起周敏半夜饿了偷偷泡方便面,想起她教他修眉时说“手要稳,跟绣花似的”,想起他爹那句“吃亏上当也是他自己的事”。老话说得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姐到底是啥人,他自个儿心里有杆秤。
年底的时候刘小伟攒了万把块钱,跟周敏商量回镇上租个小门脸。周敏拿计算器噼里啪啦一按:“房租加装修至少三万,你这点钱不够,我入股四成,亏了算你的,赚了咱俩分。”刘小伟瞪眼:“姐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响!”周敏笑:“废话,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后来真在镇上开了间小美容店,刘小伟当老板,周敏隔三差五来指导,镇上大妈们开始也嘀咕“这小伙跟那女老板啥关系”,后来见刘小伟手艺确实好,收费又实在,慢慢就不嚼舌头了。
你说这事儿邪乎不邪乎?一个十八的毛头小子,一个四十四的离婚大姐,搁外人眼里怎么看怎么不搭。可你细琢磨——周敏图啥?图他年轻?拉倒吧,她自个儿说的:“我要图年轻,找个二十的不好使,非得找个十八的还得管饭?”她图的是个实诚帮手,刘小伟图的是条活路,俩人搭伙把日子过红火了,碍着谁了?这世上多少事儿,看着像那么回事,其实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又有多少事儿,看着不像那么回事,偏偏就是那么回事。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活给别人看,还是活给自己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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