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武汉给儿子提亲,坐下才发现:亲家公竟是我妈念了半辈子的那个“陈世美”。
我姓张,张建国,苏北盐城人,五十出头,在镇上开了个农资店,卖种子化肥农药,一年挣个十来万,日子过得去。儿子小凯争气,考上武汉理工,毕业留在武汉一家设计院画图,谈了个武汉本地的姑娘叫婷婷,处了两年,说想结婚。我说行,那就去提亲。
去之前小凯跟我交底,说婷婷她爸以前当过兵,转业在区里上班,现在退了,她妈在街道办,也退了。我说那挺好,退休干部家庭,咱高攀了。小凯说爸你别这么说,婷婷不嫌咱家。我说我不是嫌,我是说你去了人家家里有点眼力见儿,别跟在家似的往沙发上一瘫。小凯说知道了。
我提前一天到武汉,住在小凯租的房子里。第二天一早起来刮了胡子换了件新夹克,拎着从老家带的咸鸭蛋、风干鸡、两瓶洋河大曲,又去超市买了一兜子水果。小凯说爸你拿太多了。我说你懂啥,头回上门不能空手。
婷婷家在武昌一个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摆了瓜子水果,厨房里有人在炒菜,香味飘出来。婷婷开的门,叫了声叔叔好,把我让进去。她妈迎出来,圆脸,短发,戴个金丝眼镜,笑呵呵地说亲家来了快坐快坐。我换鞋进去坐了,把东西搁桌上,说没什么好东西,自家养的鸭子下的蛋,腌的。她妈说哎呀来就来还带啥东西。
这时候厨房出来一个人,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盘红烧肉,边走边说,红烧肉来喽,趁热吃。他把盘子放桌上,抬头看见我,手停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亲家来了。我站起来说,亲家辛苦。他笑了笑说辛苦啥,坐坐坐。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面熟。圆方脸,眉毛浓,眼睛不大,说话的时候爱眯着。头发白了一半,但五官还是看得出来年轻时候不丑。我心里头咣当一下,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他给我递烟,我接了,他给我点,我吸了一口,看他拿火机那个姿势——左手挡风,右手打火,火苗先凑到自己这边再递过来。
这个点烟的动作,我太熟了。我妈念叨了半辈子。
我妈年轻时候有个相好的,姓何,武汉知青,下放到我们公社。我妈那时候是妇女队长,扎俩大辫子,推着独轮车送公粮,何知青在田埂上给她念诗。后来何知青返城,走之前跟我妈说,秀英你等我,我回去跟我爸妈说好了就来接你。我妈等了一年,写了十几封信,一封回信没有。后来托人去武汉打听,人家说他爸是区里的干部,他妈嫌我妈是农村户口的,不同意,给他张罗了个城里姑娘,早结了。
我妈把自己关屋里哭了三天,第四天出来把头发剪了,跟我姥说,妈你说得对,我就是个种地的命。后来嫁了我爸,生了我。我爸人老实,话少,一辈子就知道闷头干活,我妈看不上他,跟他吵了一辈子。我小时候老听我妈念叨,说何知青点烟时候左手挡风,说你爸点烟就知道拿嘴叼着凑火。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我爸就在旁边蹲着抽烟,不接茬,也不生气,好像说的是别人家的事。
我盯着亲家公看了好几秒,他大概也觉出我眼神不对,说亲家你坐啊。我坐下了,问了一句不该问的:亲家你贵姓?
他说免贵姓何。
我说何什么。
他说何建国。
何建国。我妈念叨了半辈子的名字,叫何建强。差一个字。但我看他那个长相,那个点烟的姿势,那个说话带点武汉腔的调调,再加上他姓何——我觉着八九不离十。
吃饭的时候我心思就不在菜上了。婷婷她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亲家尝尝这个藕汤,排骨是今天早上去买的,新鲜。我点头说好好好,其实吃嘴里啥味都没尝出来。何建国坐我对面,也给我倒酒,说这是白云边,你尝尝。我端起来喝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我这人喝酒不行,年轻时候在部队练的,回来以后反而喝得少了。我说你还当过兵。他说当了八年,在河南,后来转业回来的。
我说那你当兵之前呢,在武汉?
他说不是,当兵之前在乡下待过几年,知青。
我说哦,哪个乡下?
他说盐城那边的,大丰县。
我心里头又是咣当一下。我妈就是大丰的。我强撑着又问了一句,那你在那边待了几年?
他说四年多,七三到七七年,后来招兵走了。
七年招兵走的。我妈说他七七年初走的,走的时候说回去就打报告接她,然后就没信儿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何建国。他也看着我,脸上那笑还挂着,但我觉着他眼神里头有点躲。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亲家吃菜吃菜。
我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小凯在旁边跟婷婷嘀咕啥,俩人笑了一下。婷婷她妈问小凯工作忙不忙,小凯说还行,最近赶个项目。气氛看着挺热乎的,就我一个人心里头翻江倒海。
后来我找了个话头,说何大哥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赵秀英的?
他酒杯搁嘴边,没喝,搁下了。说,认识。
我说大丰那边的人?
他说,嗯。
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他大概明白了。他把酒杯放下,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说,你是秀英的儿子?
我说对,我妈叫赵秀英。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婷婷她妈看看何建国,又看看我,说咋了老何,你认识亲家母?何建国没接她话,看着我,嘴张了两回,说,你妈……还好吧?
我说挺好,就是老念叨你。说你这辈子欠她一句话。
何建国脸红了。六十多岁的人了,脸红得跟喝了半斤似的。他低下头,拿筷子扒拉了两下碗里的米粒,说,我对不住她。
我说你跟我说不着,你跟她本人说去。
婷婷她妈急了,说老何咋回事啊,你跟亲家母处过对象?你以前咋没跟我说过?何建国说,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它干啥。婷婷她妈说那你现在说清楚,到底咋回事。何建国不吭声。小凯和婷婷也不吭声了,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婷婷小声问小凯,你奶奶跟叔叔……小凯说我哪知道。
那顿饭后来吃得挺别扭。何建国不怎么说话,就闷头喝酒。婷婷她妈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我坐了会儿说时候不早了,改天再聊,起身要走。何建国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他拉住我胳膊说,小张,你回去跟你妈说,我对不起她,当年是我孬,我爸一瞪眼我就怂了。后来我想回去找她,我媳妇怀着婷婷,我走不开。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没用。他说我知道没用,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这辈子心里也不踏实。
我说那你为啥不写信。
他说写了一封,没寄出去,撕了。不知道说啥,咋说都不对。
我站在楼道里看他,他靠在门框上,头发白了一半,眼袋老深,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我想起我妈念叨他那些话,恨里头掺着点啥我说不上来。我说行了,我走了。他说你回去好好跟你妈说,别让她生气。
我说她早不生气了,她念叨你的时候是笑着念叨的。她跟我爸吵完架就说“你要是何建国那样的能说会道的我至于受这气”。我爸蹲墙根抽烟,一声不吭。
何建国愣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下楼的时候小凯追出来说爸咋回事。我说你奶奶年轻时跟婷婷她爸处过。小凯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小凯说我靠。我说你靠啥靠,回去问婷婷去。
后来小凯跟我说,婷婷回去问她爸了,她爸把当年的事说了。婷婷她妈为这事跟何建国闹了半个月,说瞒了她一辈子。婷婷夹在中间受气,跟小凯说要不咱俩先缓缓。小凯说缓缓就缓缓。
过了俩月,小凯又打电话来说,妈那边消气了,说老一辈的事不牵扯小的。我说那就好。小凯说爸你要不要跟我妈说一声。我说说啥。他说你说呢。我想了想说,我说。
我给我妈打电话,先扯了几句闲篇,问她膝盖还疼不疼。她说疼,贴膏药呢。我说妈我跟你说个事。她说啥事。我说小凯那个对象,她爸叫何建国。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几秒,我妈说,哪个何建国。我说你认识那个。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过得好不好。
我说还行,退休了,身体还行,就是头发白了,牙掉了两颗,说话还跟以前似的能白唬。
我妈笑了一声,说那倒是,他那张嘴。
我说妈,他让我跟你说他对不住你。
我妈那边没出声。我听见她擤了一下鼻子,然后说,拉倒吧,都多大岁数了,说这干啥。
我说那我让小凯跟婷婷接着处了?
我妈说处呗,跟我有啥关系。
我说你不膈应?
我妈说我有啥膈应的,我孙子娶媳妇又不是我嫁人。
又过了半年,小凯和婷婷领了证。婚礼在武汉办的,我妈去了。我爸说膝盖疼不去,我知道他是不想去,也没劝。婚礼上我妈穿了件新做的枣红棉袄,头发染黑了,坐在主桌。何建国坐她斜对面,敬酒的时候过来,端着酒杯,叫了声秀英。我妈抬头看他,说,你老成这样了。何建国说你不也老了。我妈说废话,能不老吗,都五十多年了。
俩人碰了一下杯,何建国说,秀英,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妈把酒喝了,说,下辈子我可不找你这样的,光会耍嘴。
何建国笑了,说那倒是。
我妈也笑了。我爸在盐城家里蹲墙根抽烟,打电话过来问婚礼咋样。我妈说挺好,菜挺硬。我爸说那就行。我妈说老何也在。我爸说哦。我妈说你不问问老何是谁。我爸说我知道是谁,你念叨半辈子了我能不知道。我妈说那你气不气。我爸说气啥,你念叨归念叨,跟我过了一辈子的是你又不是他。
我妈把电话挂了,跟我说,你爸这人,一辈子嘴笨,到老了倒说了一句明白话。
婚礼结束我妈回盐城,何建国送到车站,给她塞了一兜子武汉的麻烘糕。我妈说买这干啥,齁甜的。何建国说你不吃给孙子吃。我妈说孙子不吃甜。何建国说那你扔了。我妈说败家玩意儿。拎着上了车。
车开了她给我发微信,说,建国,麻烘糕你吃不吃。我说我不吃。她说那我吃了。过了五分钟她发了一张照片,咬了一口的麻烘糕,底下配了一行字:还是那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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