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兰,今年六十四,湖南衡阳人。退休前在镇上的小学教了三十一年语文,去年才算彻底退下来。老伴周建国留在老家,他有高血压,还得照看他八十六岁的老娘,走不开。儿子周斌在深圳,三十八岁,做硬件,忙起来一天两个电话都接不上。我这次南下,是去给他带孩子。
孙子叫周小满,四岁半,上幼儿园中班。儿媳林曼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晚上十点回家是常事。去年九月小满换了幼儿园,接送成了难题。周斌在电话里说,妈,你来吧,我们这边真撑不住了。我收拾了两箱子衣服,把家里的腌菜坛子托给了对门张婶。
高铁坐了六个多小时。到深圳北站,周斌来接我,副驾上还堆着没拆的快递。他们的房子在南山,一百九十八平,四房两厅。我第一次进门,鞋在门口蹭了三遍,还是不敢往玄关里放,怕踩脏那块浅灰色的地毯。
房子是真大。客厅的落地窗能看见远处的海。主卧是他们两口子的,一间是小满的,墙上贴满小恐龙。还有一间是林曼的书房,摆着补光灯、样品架,她有时候在家直播。最后一间,是留给亲家母的。
亲家母姓吴,退休前是护士,比我小三岁。那间屋里有她的睡衣、她的按摩仪、她的一套紫砂茶具。床垫上蒙着塑料防尘罩,一直没撕。林曼说,我妈冬天过来住,深圳暖和。我说,好,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下。沙发是皮的,深灰色,很贵,可我一翻身它就响。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我关了,半夜热,又开。窗帘不遮光,楼下便利店的灯亮到一点。
第二天五点半我就起来了。在卫生间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等他们都用完。林曼出来时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说老了,睡不长。其实我是怕占了地方。
厨房有规矩。少油少盐,不放味精,排骨要先焯水,青菜要最后下锅。我做了一碗剁椒鱼头,那是我教了半辈子书、做了半辈子饭最拿手的一道。林曼夹了一筷子,说妈,有点咸。剩下的都进了我的碗。
带娃也有规矩。一天不能看电视超过二十分钟,户外两小时,睡前读绘本,不许说方言。有一回小满跟我学了一句“恰饭哒”,笑得直打滚。林曼听见了,说妈,还是说普通话吧,幼儿园老师听不懂。我说好。
我慢慢就摸清了。这个家里,我说话要轻,走路要轻,连开水龙头都要轻。
客厅的吊顶上有个摄像头,小小的,黑的。林曼说是为了看小满放学有没有回来。后来我发现,它转过来的时候,也照着我睡的那张沙发。我没说什么,也没拿布盖。我睡得规规矩矩,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睡到第八天,我的腰开始疼。不是那种酸,是里面一根筋被人拽着。我趁他们上班,在手机上买了一张折叠床,三百二十八块。晚上支在客厅角落,早上六点前收起来,靠在阳台门边。
有一夜起夜,我不熟悉灯的开关,膝盖磕在茶几角上。我咬着牙没出声,蹲在地上缓了五分钟。第二天膝盖青了一大片,我穿了长裤,林曼没看出来,小满看出来了。他蹲下来摸我的腿,说奶奶你痛不痛。我说不痛,奶奶皮厚。
有一天他问我,奶奶,你为什么不睡床,要睡沙发?
我说奶奶喜欢沙发,软。
他想了半天,说,那你来我房间睡吧,我的床有一半是空的。
我鼻子一酸,摸摸他的头,说等你长大了,那半张床就装不下奶奶了。
九月底,亲家母来了,说是复查腰椎,顺便住一阵。我把折叠床收了,铺盖卷起来,塞进阳台的储物柜。林曼在儿童房给小满加了一张地垫,说妈,你先在小满屋里将就几天。
那几天我睡在地上。地垫薄,夜里凉,我五点就醒,醒了不敢动,怕吵醒孩子。小满睡着的时候手会伸出来,搭在我胳膊上,热乎乎的。我心里想,就这样也行。
亲家母住的第五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听见书房里有说话声。林曼说,我妈腰不好,睡软床。周斌说,那我妈呢。林曼说,你妈身体好,而且她就带个孩子……
后面的话我没听。我回儿童房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夜光贴,一片一片的小星星。
我不是赌气。第二天一早我就算了一遍账: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八,老周那边三千二,两个人吃饭吃药够用。存折上有十九万,是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着给周斌换车添一点。
我在小区门口找了家中介。小伙子骑着电动车带我看了三套,最后一套在一个二零一零年的老小区,六楼,有电梯,电梯有点旧,一次只能站四个人。房子二十八平,说三十平,一间半,一个小阳台,一个小厨房,一个月两千六,押一付三。
我当天就签了。房东姓陈,潮汕人,说话快,收了钱以后拍着我的手说,阿姨你一个人住啊,安静。我说安静好。
一万零四百块钱从卡里划走的时候,我心里空了一下,也就一下。
晚上我跟周斌说,我在外面租了房子,明天搬。
他正在剥橘子,手停在半空。他说,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我说我不是打你的脸。这房子是你们的,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分房子的。我睡客厅,你们不自在,我也不自在。我住外头,早上八点过来,晚上六点半回去,孩子我照带,饭我照做。
周斌脸都红了,说,我们又不是没地方。
我说有地方。可那地方上蒙着一层塑料膜,我不好意思撕。
林曼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指抠着沙发的缝。过了很久她说,妈,对不起。
我说不怪你。你妈腰不好,我妈也不是铁打的。都是一样的妈。
搬家那天,我的东西只有两个行李箱,一床被子,还有那口老家带来的铁锅。周斌要开车送我,我说不用,就隔两条街。他还是送了,一路上没说话,到楼下把箱子往肩上一扛,六楼,他喘得厉害。
屋子小,一开门就是床,床边一张折叠桌吃饭,也算写字。阳台朝西,下午晒得烫,我搬了个小板凳坐着,看对面楼晾的衣裳。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得沉。没有空调风,没有摄像头,翻身也不用担心沙发响。半夜醒了一回,我还有点不习惯,听了听,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很实。
日子就这么过开了。
早上六点起,煮一碗面,走十二分钟到儿子家。开门,做早饭,送小满上学,回来收拾屋子,中午给自己下点青菜,下午三点半去接,五点半做饭,六点半把碗洗完,把垃圾带下楼,回我的小屋。
钥匙我有一把,但我很少自己开门。我按门铃,让他们知道,是奶奶来了,不是回了家。
楼下的早市很热闹。我认识了隔壁楼的李姐,湖南常德人,也是来带孙子的,也自己租房子住。我们俩每天六点半在早市碰头,她的孙子和我孙子在一个幼儿园。她说,秀兰,我们这叫上班,早八晚六,还倒贴钱。我说,那不叫上班,那叫愿意。
广场舞我是十月才开始跳的。老年大学书法班每周二上午,我报了名,带了三十年的粉笔字,毛笔拿起来手抖,一笔“横”写了七张纸。
晚上和老周视频,他说你气色怎么好了。我说我瘦了六斤。他说那是不是吃得不好。我说不是,是心里不堵了。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小满来了。他一进门就喊,奶奶家好小啊。
我说小。
他转了一圈,爬上我的床,又跳到阳台,说,可是香。
我给他擀了一碗面,放了两个荷包蛋。他吃得满头汗,把碗推过来说,奶奶,明天还来。
走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小拖鞋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样奶奶就知道,我下次还来。
亲家母临走那天,特意到我这儿坐了半个钟头。她进门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这屋子小,可是亮堂。我说太阳好。她握了握我的手,说,秀兰姐,你受委屈了。
我说我没受委屈。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地方小,是没地方。
她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我送她到路口,看着她上了一辆网约车。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周斌送我回去。在楼下站了很久,抽了一根烟,说,妈,明年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说不用。你们把日子过好就行。房子越大,人心越挤,那就划不来了。
我上楼,开灯,三十平一下就亮了。
我把老周的照片挂在床头,旁边是老家门口那棵柚子树。窗外是深圳的灯火,一层一层,亮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坐在床沿上,把凉水倒进搪瓷杯里,喝了一口。
人老了,图的不是能在儿女家占多大一块地方。
图的是有自己的一小块地方,能放得下一张床,一盏灯,还有一个不用看谁脸色就能叹气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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