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重新见面了
怎么还没和好？
从《后会友期》看物理
外场变了，过去还算数
今年，网友学会了一种给日常生活增加宿命感的方法：在句尾加上“厉娜”。
“我下班了”，是打卡。
“我下班了，厉娜”，像刚结束十五年的流放。
“我不想上班了，厉娜”，则说明流放明早九点还要继续。
这个句式来自最近的综艺《后会友期》，许飞在悬崖小屋喊出——“我画地为牢，厉娜”，她沉重的心事很快被网友搬进了工位、食堂和购物车。
图1｜“流放明早九点还要继续”的实物版。图源：网友二创，原作者见图内水印
网友拿它造句，追节目的人则拿它问另一件事：她们到底和好了没！！！
说没和好吧，两个人能一起回忆过去，能互相拍照，烧烤时还顺手替对方扇烟。说和好吧，一碰旧事，又各有各的过不去。
为了试图理解这种“矛盾”，得先看一块机械硬盘。
因为“外界影响结束了，内部状态却保留下来”这件事，人类早研究了，还拿来存了几百G的照片。
不过，这次我们不拿硬盘开刀，它不懂和解，但比人类更懂什么是“事情过去了，影响没过去”。
PART 01
还买鸭舌呢，外场早变了
许飞说，自己原本不太吃零食，是厉娜带她吃鸭舌，教她像嗑瓜子那样吃。后来出差，她还会买，只是不知道厉娜现在还吃不吃。
图2｜许飞回忆当年一起吃零食的习惯。图源：芒果tv
共同生活结束了，当年养成的习惯还在。我们也可能有这种习惯：朋友早就搬去了另一座城市，点菜时却还记得她带你吃过的口味。联系方式在通讯录里落了灰，那家店倒一直留在收藏夹。
撤场不等于清空
现在，让我们给这些铁磁材料施加外磁场，它们会产生磁性——也就是常说的磁化。不过当我们把磁场慢慢撤到零，按照“Ctrl+Z撤销”的理解，磁化的效果也该退回到零。
实际不一定。
外场没了，但材料里仍可能留有一部分磁化，这叫剩磁。
你家的冰箱贴是一个日常代表：它不需要每天通电回忆当年是如何觉醒磁性力量的，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吸在冰箱上，岁月静好。
桥归桥，路归路：外场是外界施加的条件，磁化是材料自己的响应。撤掉外场，只改变了前者。后者会怎么走，还要看内部结构、相互作用，以及此前经历过什么。
借这个区分看友情，“外场”正如那句“人是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是每次具体的接触：每一天的吃喝拉撒睡、每一句问候、每一次解释、每一场争吵。
材料也有类似“重过程”的现象：从较强的正向磁场减下来，和从反向磁场加上来，即使最后停在同一个外场数值，磁化状态也可能不同。
而当我们把去程和回程画出来，却发现，这两条线往往并不重合，这就是磁滞回线。“磁滞”的英文 hysteresis 源自希腊语，大意是“落在后面”。它说的不是反应慢：而是即使外场变化得足够慢，去程和回程仍可能分开。
图3｜同样是 H＝0，内部磁化可以不同
所以，重新联系只是给了两个人一个共同的现在，共同的过去不能通过补签卡自动补齐。
更扫兴的是，一块材料第一次磁化时，会走一条初始磁化曲线；一旦有了磁化历史，再撤场也不会重走“从没被磁化过”的那一段，磁体与人殊途同归，这怎么不算一种“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呢”？
“重新认识一下”当然可以，只是第二次见面时，双方都已不是第一次站在河里的自己。
记得住，也要改得动
怎样抵消已有的磁化？光撤外场往往不够。以充分磁化后的材料为例，可以反方向加场，这个使总磁化降到零的场强的大小，我们称它为矫顽力。（ps：这里的零是在特定外场下测得的；把这个反向场撤掉，可能还有剩磁。让一个读数归零，和把材料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也不是一回事。）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软磁材料希望矫顽力小，方便反复改变磁化；永磁材料则希望矫顽力大，免得冰箱贴遇到一点扰动就当场失忆，每个材料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天赋用途。
机械硬盘把这种保持能力做成了产业：写入时，磁头把它翻到想要的方向；写入结束、电脑关机，信息还在。你存进去的几百G照片，本质上就是无数个“当外磁场已下班，还在值班”的小磁区。
人还比材料多一层麻烦：会解释、会反问，也会根据对方的回应改变想法，所以我们无法定量评估发的三条消息等于多少特斯拉。
外界条件变了，内部状态未必立刻跟着变。至于究竟卡在哪儿，就得从许飞那句“画地为牢”慢慢讲起了。
PART 02
“画地为牢”，这个牢为什么出不去
“我是被宣判的人，我能去哪儿啊，我画地为牢，厉娜。”
写这篇文章时，节目正片甚至还没播到这一段，这句话已经先在网上爆红。它的魔力，还多亏另一段画面的配合：厉娜听完去查了“画地为牢”是什么意思，还点了麦当劳。两段剪在一起，得出一句很难不笑的总结：
许飞画地为牢，厉娜吃麦当劳。
图4｜网友先把“牢”画出来了。接下来看看，没有栅栏时，材料还能怎样被困住。图源：水印
有出口，也得先爬坡
物理里的“牢”，甚至不需要“墙”，一圈坡，就够困住很多东西。
想象一片起伏的地形。小球待在某个山谷里，旁边也许有更低的位置，但要过去，得先爬坡。终点更低，不代表中间没有上坡路。
图5 | 紫色、橙色路径表示失败的尝试，蓝色路径表示成功越过能垒。
这种“局部稳定、整体未必最稳定”的状态，叫亚稳态。要离开它，需要克服的能量门槛，叫能垒。
要想越过能垒，既不能靠情绪价值，也不能靠弹幕众筹。
磁场会改变能量地形：与外场同向的磁化通常更有利，反向状态相对不利；某些能垒就这样随着外场改变。
图6｜相邻状态能量更低，也得先越过门槛。外场既会改变谷底的高低，也会改变能垒。
畴壁怎么就卡住了
但地形变了，材料未必顺滑地越过去。把一块多畴铁磁材料放大，才看清里面还有不少施工障碍。
材料内部并非所有磁矩都朝同一方向，而是分成一个个小区域；同一区域里，磁矩大致同向，这样的区域就叫磁畴。不同磁畴的磁化方向可以不同。相邻磁畴之间，磁化方向逐渐转变的过渡区域叫畴壁。外场变化时，一些磁畴扩大、另一些缩小，往往伴随着畴壁移动。
图7｜畴壁里不是突然换向。上图（Néel壁）在图面内逐渐转过，下图（Bloch壁）还经过垂直图面的方向。图源：[13]
缺陷、杂质、晶界和局部应力都可能阻碍畴壁移动，这叫钉扎。像搬桌子过门，总有一只桌脚卡在门框上。
有门，但卡住了...
外场较弱时，畴壁可能只在障碍之间弯一弯；撤掉外场，它又恢复，这部分变化近似可逆。外场继续增加，畴壁可能挣脱障碍，跳到新位置。跳过去以后，撤场却未必能让它原路返回，这就可能留下不可逆的改变。
图8｜先弯曲，再越过缺陷
磁化的跳跃，还能听出来？
外场持续增加，内部可能先局部调整、被卡住，再突然动一截。而且各处并不独立：一次局部翻转会影响周围的有效磁场，可能带动邻近区域接连变化，形成大小不一的磁化“雪崩”。
用线圈探测磁通变化，把感应出的电信号放大后接上扬声器，可以听见细碎的噼啪声，叫巴克豪森噪声。这一现象由海因里希·巴克豪森于1919年发现。
声音来自仪器对磁化跳跃的转换。听起来，像隔着锅盖听爆米花。
图9｜磁化的跳跃可以“听”出来：线圈检测磁通变化，信号经放大器送到扬声器。
当然，磁铁不是人，噼啪几声也做不了情绪诊断。但这段对谈里那些谈不动的地方，倒真有点像畴壁被钉住。
PART 03
弹幕都在劝，怎么又说回去了
绕回老路？这观众们可太熟了！看到俩人互拍互怼而庆祝的香槟开早了，取关等等的旧账马上又现。
磨人呐！
图10｜网友据《后会友期》画面二创。图源网络
小圈里的转折点
磁滞材料也有这种走法。外场不沿主回线一直变化，只在某个范围内反复增减，就可能在主回线里绕出小圈，叫次回线。
不能只看小圈绕了几次，还得看在哪两个端点之间往返：有的局部变化可以恢复，有的已经越过障碍，还有一些部分始终没有达到改变的条件
实验记录只写“循环三次”，跟只写“谈了三次”一样，信息量都很有限。谈过哪里，又停在哪里，往往更关键。
在满足特定条件的体系里，还会出现回点记忆：外场走完小圈、回到先前的转向点时，系统能恢复到那个转向点的状态，并接回原来的支路。大圈里还可以嵌套小圈，保留一层层转折的历史。
这不是所有真实材料都严格遵守的规律。有些材料反复循环时，状态仍会继续演变。所以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发生：“浪子这真能回头”，哪怕中间变化过，回到变化的点，后续响应仍按照原来的走法。
图11｜B→C→B：在具有回点记忆的体系中，回到转向点，还能接回原来的支路。
回到原点，照样耗能
走上这么一圈，物理也不宣判两清。在常用的B—H 磁滞回线图上，回线面积对应单位体积每循环耗散的能量，最后变成热。
图12｜这次纵轴换成了磁感应强度B。在正文所述测量条件下，回线面积对应单位体积每循环耗能。图源：Stanford Magnets
坐标回来了，电费流走了...
图13｜聊了好几轮以后。图源网络。
时间还有一笔慢账。
PART 04
油烟扇走了，旧事还在后台
节目里倒有一个处理得非常迅速的问题。
烧烤时，许飞看到厉娜走近，顺手把烟扇向另一边。动作很自然，效果也很明确：厉娜这边少了油烟，另一边其他嘉宾多承担了一些。
油烟当场转移，十五年的旧事没跟着出锅。
这个动作很熟，也很自然。再加上教对焦、互相吐槽，这次是真的“读者不难自证”了：难道已经和好了？但此时此刻，并不恰如彼时彼刻。此刻熟悉、此刻照顾，并不等同于旧问题解决了。
外场没变，内部还在变
材料实验里也有类似的情况：外界条件不再变化，内部还可能继续变化。
某些磁性材料在外场不变后，磁化仍会随时间缓慢改变，这叫磁黏滞。热涨落可能帮助局部区域越过能垒。常用的热激活模型里，平均等待时间近似为：
τ ≈ τ₀ · exp(ΔE / kBT)
τ 是平均等待时间，τ₀ 是与微观动力学有关的尝试时间，ΔE是能垒，T是温度。能垒高一点，等待时间可能增加很多个数量级。
图14｜正文公式中的ΔE，在这张图中记作E_B：从谷底到能量峰的差，才是翻转需要跨过的门槛。图源：[14]
ΔE 是能垒，T 是温度。能垒高一点，等待时间可能增加很多个数量级。真实材料里的能垒并不整齐：低能垒的部分先翻过去，高能垒的部分慢慢跟上。若这些能垒分布得足够宽，许多快慢不同的过程叠在一起，磁化在某个时间窗口内就常近似随时间对数变化——前一段动得快，后面拖着一条慢尾巴，而不是每分钟均匀地变一点。
图15｜实测例子：固定反向外场后，钕铁硼磁体的磁极化 J（与 M 成正比）仍继续减小。横轴为对数时间；圆点是测量值，虚线是对数段拟合。图源：[11]
一次谈话之后，人也需要时间整理。对方要想想你说了什么，你也可能过两天才意识到，自己真正在意的问题没有说清楚。
等待本身也不等于修复。前面那块磁体先放一边，一些玻璃态材料即使放在恒温环境里，内部结构仍会随着时间缓慢重排，性质跟着改变，这叫物理老化。
时间会让事情继续变化，但不一定朝我们希望的方向变化。
体积对了，还没平衡
还有一种更容易误判的情况：某个读数已经正常，内部却还没有达到平衡。
玻璃态材料里的Kovacs效应就是一个例子:先让材料在较高温度下平衡，再降到较低温度并等待，之后升到一个中间温度。通过选择等待时间，可以让材料在最后一次调温后，体积恰好等于最终温度下的平衡体积。
可继续保持温度、压力不变，体积却可能先偏离这个值，之后再慢慢回来。
图16｜Kovacs“驼峰”的模拟例子：一些经历不同等待过程的曲线先升后降。横轴为对数时间，纵轴为体积；关注虚线右侧的后续演化。图源：[12]
因为总体积由许多快慢不同的内部过程共同决定。某一刻，它们的影响恰好抵消，总读数落在正确值上；接下来，有的过程先变化，有的后变化，原来的抵消就被打破了。
可以粗略想成几个水龙头往同一个水槽里注水：一个开得太大，另一个开得太小，合起来水面刚好到刻度；这时大的那个先关小一点，小的还没调大，水面反而落下去了。等小的也慢慢补上，水面才回到刻度附近。
所以，轻松相处之后又出现顾虑，不必把前面的缓和全判成假的能一起吃饭，但暂时不想交心，也是一种规律之内的状态。
PART 05
所以，下一次开口能做什么
说了这么多，当然不是劝大家给旧友加磁场。
物理里的外场、能垒和回线，能帮助我们检查观察方式：没联系不等于没影响，聊过不等于聊清，相处自然也不等于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至于下一次怎么开口，物理没有配方，人际研究倒能提供一点参考。
先发条普通消息
如果只是忙着忙着疏远了，没有明确的矛盾，也不必等一段足够郑重的开场白。
2022年在线发表的一组研究发现，人们往往低估别人对自己主动联系的好感度加成，哪怕只是一条简短留言。对没有明确拒绝联系的旧友，普通问候可能比你预想的更受欢迎。
比如：今天路过以前常去的那家店，发现还开着。你最近怎么样？
图17｜给自己一点发出普通问候的勇气。
把道歉说具体
如果确实发生过具体伤害，光有一句“在吗”就不够了。
关于道歉结构的情境研究发现，包含解释、责任和补救的道歉，通常比只表达后悔或急着求原谅更有效。
“我已经很难过了，你为什么还不原谅”，主要还在说自己的感受。；“上次是我做错了，以后涉及你的私事我会先问”才交代了事实、责任和下一步，，也把要不要继续谈的选择留给对方。
图18｜“只是因为我愿意，和她一起浪费时间。”一起相处，本身也可以是一件具体的小事。
先把这次联系完成，不必替关系写下happy ending。用不着把所有过去清零，才算发生了改变。
看到这里，如果你想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不如先发条普通消息。
互动环节
那么——来做个小实验吧！
如果现在只能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发一句话，不能发“在吗”，也不能提旧账，也不能问“我们算什么”，为了让对方接话——你会发什么？
顺便给评论区留个可以抄的作业：你收到过、或发过，最有效的一句破冰消息是什么？
如果一时想不起来，也可以按这个格式现写一句：
“今天______，突然想起你。”
不用真的发出去，先写在评论区。要是真发了，欢迎回来汇报对方回了什么。
我先问问她最近还吃不吃鸭舌了，厉娜。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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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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