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轮子还在玄关地砖上打转，我已经看见了那条内裤。藏青色，平角，CK腰边，团在卧室地毯正中央，像谁随手丢的一团抹布。我出差四天，原定后天回，项目提前收尾，我改签了早班机，进门时妻子正蹲在客厅擦茶几，抹布拧得滴水，她说保洁刚走，我说嗯，然后走进卧室放行李，脚底就踩到了那团布。她跟进来，看了一眼，说保洁落下的，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连贯，没有停顿。我说保洁穿CK。她说现在保洁工资不低。语气平得像念账单。我笑了笑，掏出手机报了警。她站在旁边看我拨号，没拦，只说了一句你神经病。警察二十分钟后到，她把那团布从垃圾桶里又捡出来，递给民警，说是保洁的，你们可以验DNA。民警看了我一眼，我点头，说验。她脸色变了一瞬，就一瞬，随即恢复成那副“随你便”的表情。我坐在沙发上，看她给物业打电话要保洁公司电话，看她翻手机找保洁的姓名，看她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我知道她在赌，赌我不敢真闹大。她赌错了。
那条内裤的事，得从三年前说起。三年前她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她在城东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我在同一栋楼做审计，中午在食堂碰见，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说你是新来的吧，我说是，她说这食堂的糖醋里脊别点，昨天的。就这么认识了。结婚头两年，她跑客户跑得脚不沾地，晚上回来瘫沙发上，脚底板磨出水泡，我给她挑破，她嘶嘶抽气，说等老娘攒够客户就自己干。后来真自己干了，注册了个小公司，给几家工地供板材，第一年流水一百多万，她高兴得半夜把我摇醒，说咱换车。我没换车，把钱投进了一个教育基金。她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每次吵架她都会提，说那笔钱要是买车，现在还能多拉两个客户。她公司的账我看过，毛利不低，净利薄，钱全压在路上。她开始频繁跑工地，跟项目经理吃饭，喝酒，有一次凌晨两点回来，吐在马桶里，我给她递水，她说你不用管，我明天还有一单要签。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嘴里多了一个名字，周总。周总是她最大的客户，一家建筑公司的采购负责人，一年走她两百多万的货。她提起周总的语气很熟，熟得让我不舒服，但我说不上哪里不对。有一次她手机响，屏幕上显示周总，她拿起来走到阳台去接，讲了二十多分钟，回来我说什么事不能当着我说，她说报价的事，你别多心。我没多心，我只是记住了那个阳台，记住了她背对着我讲话时肩膀微微前倾的姿势。
饭桌上摊牌是去年秋天的事。她请周总吃饭，叫上我，说认识一下，以后好办事。饭店是周总挑的，一家做海鲜的私房菜，包间里就我们三个人。周总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一块绿水鬼，说话带笑，笑的时候看人不看眼睛，看嘴。他跟我握手，说常听小徐提起你，我说是吗，她说我什么，周总说她说你做饭好吃。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翻菜单，耳朵尖红了一点。那顿饭吃了两个钟头，周总聊工地的事，聊哪个盘要封顶，哪个盘款子压着，她接话接得飞快，有些细节连周总都愣一下，说小徐你脑子可以。她笑，说跟周总学的。吃到后半程，周总接了个电话，起身去外面，包间里就剩我俩。我说这个周总，跟你很熟。她说客户，不熟怎么签单。我说他看你眼神不对。她放下筷子，说你有完没完。声音不大，但硬，像磕在瓷碗边上的筷子。我说我随便一问。她说你随便一问我就得随便一答？这单我要是丢了，你养我？我没接话。周总推门进来，笑着说聊什么呢这么严肃，她说聊菜品呢，周总坐回位上，手搭在椅背上，手指离她肩膀不到一寸。那一寸，我看了一整顿饭。
报警之后第三天，民警给我打电话，说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内裤上的样本不是保洁的。保洁公司那边也配合，当天上门的保洁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样本一采就排除了。民警说，你爱人坚持说可能是之前几天的保洁落下的，但公司记录显示只派过那一个人。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给她发微信，说结果出来了，不是保洁。她回得很快，说那可能是装修工，上个月咱不是补过墙面。我说装修工进主卧干什么，她说补踢脚线，你忘了。我没忘，踢脚线是前年补的。她在微信里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着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一条内裤你查半个月，你是查案还是过日子。我没回。第二天她公司的会计给我打电话，说嫂子让我把上个月的供货单发你一份，说是你要看。我说我没要，会计顿了一下，说嫂子说你要看。我说那你发吧。单子发过来，我翻到最后一页，周总公司的采购明细，九月份走了四十七万的货，回款周期写的九十天。我往前翻了三个月，回款周期从六十天变成九十天，从九十天变成一百二十天，九月份这批直接写的“待定”。我截了个图，发给她，说这单的账期怎么越拖越长。她过了半小时回我，说周总那边走流程慢，你甭管。我说我不该管吗，她说你管好你自己那摊就行了。对话到此为止。我把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供货”。
真正让我把事串起来的，是物业的一个电话。报警后第五天，物业经理打给我，说徐哥，你让我调的监控我调了，你出差那几天，嫂子每天下午都回来一趟，待一个多小时就走，有个男的跟她一起，开一辆黑色奥迪，车牌尾号779。我说知道了，谢了。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把那个车牌号输进手机备忘录，想了半天，想起来周总那辆奥迪，尾号就是779。去年吃饭那天他停饭店门口，我扫过一眼，记了个大概。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客厅，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问我物业说什么，我说说停车费的事。她哦了一声，继续看手机。我坐她对面，说周总那车停车费一个月多少钱。她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抬头，说不知道，你问他去。我说行，我问他。她这才抬头，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问问停车费。她盯着我看了五秒，说你要闹是吧。我说我没闹，我报警了，警察在查，物业在查，你公司会计在给我发单子，我闹什么了。她站起来，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说你查，你查出花来。摔完进了卧室，门关得不算重，但锁拧了两圈。我坐在客厅，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七八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正常，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我身边说了一句，周总那边说账期的事可以谈，你要是有空，明天一起吃饭。我说行。
那顿饭没吃成。第二天上午，民警又打来电话，说想请我过去一趟，补充几个问题。我到派出所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了，坐在走廊长椅上，旁边坐着她公司的会计，会计低着头，她倒还镇定，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民警把我带进另一间屋，问了些常规问题，最后说，你爱人承认了，内裤是周某的，但她说那天是来谈供货合同，在客厅谈的，内裤是周某自己脱的，她不知情。民警说完看了我一眼，我没什么反应，说嗯，然后问，那周某怎么说。民警说周某还没找到，电话关机，公司说他出差了。我说那他公司那批货，九月份四十七万那批，出了没有。民警愣了一下，说这个我们没问，跟案子有关系吗。我说可能有，你们可以问问。从派出所出来，她跟在我后面，会计已经走了，就我俩站在路边，她开口说，你满意了。我说不满意，账期还没谈拢。她笑了一声，说你就惦记你那点钱。我说我惦记的是我的钱，你的钱我不管，但周总欠你那一百多万，要是收不回来，你拿什么还房贷。她不笑了，嘴抿成一条线。我说你回去把公司账理一理，该起诉起诉，该保全保全，别等人都跑了再哭。她站了一会儿，说不用你教。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路沿石上，崴了一下，没停。
事情到这儿其实还没完，但后面的走向跟我没关系了。我后来才知道，周总那家公司半年前就被供应商告过，法院判了，账上没钱，执行不了。她公司那四十七万的货，是九月份发的，周总说月底结，拖到十月，拖到十一月，拖到我报警那天，货早进了工地，款一分没回。会计后来跟我坦白，说她其实提醒过嫂子，说周总公司有风险，嫂子说周总答应她，年底连本带利一起结，还说要给她介绍一个新盘，一年能走五百万。会计说嫂子那段时间天天跟周总吃饭，有时候吃到晚上十一二点，回来就在办公室算账，算着算着就笑。我问会计，你笑什么。会计说，嫂子说周总夸她能干，说等这个盘做下来，给她换辆车。我没再问。我把那份供货明细打印出来，四十七万，加上前面拖的一百多万，一共一百六十三万，她公司账上能动的现金不到二十万。这笔账的名字，叫“垫资”。她用自己的货、自己的车、自己的时间垫，垫到最后，货没了，钱没了，人也没了。周总那辆奥迪779，后来我托人查了，车主不是周总，是一家租赁公司，租期半年，到期没续，车已经被收走了。
保洁阿姨后来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小伙子，那天我去你家打扫，你老婆让我擦完客厅就走，卧室门关着，我没进去。我说我知道，阿姨，跟你没关系。阿姨说，你老婆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说内裤是我的，我没答应，她就说那不用我了，工钱也没给。我说工钱我补给你，阿姨说不用不用，就几十块钱，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冤枉好人。我说我不冤枉好人。挂了电话，我把阿姨的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写了“保洁”。那条内裤，最后作为证据留在了派出所，她签了个什么文书，我没细看。她后来搬去了公司住，说方便处理账务。房贷我照常还，一人一半，她那份拖了两个月，第三个月打过来了，备注写的“货款”。我看着那两个字，想起她三年前说“等老娘攒够客户就自己干”那天晚上，脚底的水泡挑破后，她拿创可贴贴上，说明天还能再跑两家。那时候她跑客户是真的在跑，一家一家跑，一单一单签。后来她不跑了，她开始吃饭，开始喝酒，开始听人叫她小徐，开始信一个姓周的说的“年底连本带利”。她把供应商的货垫出去，把公司的现金流垫出去，把我也垫了出去，垫到最后，连一条内裤都垫进去了。那条内裤真正的名字，不叫保洁，叫代价。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件事，那天她蹲在客厅擦茶几，看见我进门，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说保洁刚走。她完全可以不说这句话，她什么都不说，我也未必会往卧室走。但她说了，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快，快得像排练过。或许她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或许她每天都在想，想了一百遍，想得连自己都信了。又或许，她只是习惯了对我说“没事”，说“你别管”，说“你神经病”。那条内裤放在地毯正中央，像一枚图钉，把我钉在原地，把她钉在派出所长椅上，把一百六十三万钉在一张回不来的供货单上。保洁阿姨的几十块钱工钱我转过去了，她没收，退回来了，附了一句：小伙子，家里打扫干净了，心里也得打扫打扫。我没回。我把手机放下，走到卧室，地毯还在，正中央那块颜色比旁边深一点，大概是擦过。我蹲下去，用手按了按，没按出什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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