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生心语

我五十六岁,绝经三年了,平日一个人住,买菜做饭都照旧,只是夜里常醒。他七十六,老伴走了六年,我们是在老年大学的书法班认识的,坐前后排,常借同一块橡皮。

他写字慢,手背上有褐色的斑,吃完课间带来的橘子,会把橘子皮折好放进纸袋。我看着觉得这人细致,后来才知道,他的细致里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去年秋天,他说想出去走走,问我愿不愿意一起。我答应了,收拾一只旧旅行包,拉链头缠着一截红毛线,是女儿小时候怕我认错包,亲手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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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我翻出衣柜里的化纤衬衫,领口洗得发白,袖口有一道拆了又缝的线。那是我年轻时穿去厂里上班的,舍不得扔,想着路上容易干,便带上了。

八天里,我们坐车、换旅馆、看了两个古镇。他走得慢,我就陪着;他不爱排队,我便去窗口买饭;到了晚上,他把药片摊在桌上,让我照着颜色分好。我没觉得这些算什么,只是偶尔累得脚底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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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在一座旧城,他不肯陪我进一家老照相馆,说里面没什么好看的。我还是去了,柜台上压着一叠老照片,边角卷起,玻璃下还有褪色的价目表。我站了几分钟,出来时他已经走到街口,脸色不太好。

回程那天,他把我的背包递给我,说女人出门就该少带东西,省得别人操心。我忽然想起抽屉里那几张旧粮票,纸边都磨软了,是母亲留下的,她从不让人替她决定哪顿饭该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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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后,我把衬衫挂回衣柜,又从包底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旅馆发票,背面印着房间号。他坐在我家餐桌旁喝水,像往常一样问我明年还去不去别处。

我说不去了,也说我们就到这里吧。他愣了一下,问是不是路上哪件事惹我不高兴,我说不是一件,是一路上我都在照顾他的习惯,自己的话却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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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争辩,只把杯子放回桌上。门关上后,我把那张发票压进旧账本里,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续了半杯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