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汇率的强势反弹无疑成了市场最惹眼的剧本,兑美元升值近12%的数据让不少人忧心忡忡。曾经在7.4高位疯狂囤积美元的人,如今看着6.65上下的盘中汇率,估计真要欲哭无泪了。伴随着汇率的剧烈波动,一种焦虑情绪在疯狂蔓延:中国会不会重蹈覆辙?
当下的局面似乎与40年前有着惊人的相似,出口企业首当其冲感受到利润被摊薄的剧痛,一百万美元的订单,仅仅因为汇率差价,就能生生剥走几十万微薄的利润,打工人的岗位和薪资同样面临大考。
当时很多人认为这会不会又是美国在复刻广场协议的套路,逼着我们吞下经济停滞的苦果。这就要求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重新审视过往的真相。历史从来不简单重复,但往往踩着相似的韵脚。
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关于广场协议的由来与冲击,在过往的经济史探讨中早有定论。1985 年 9 月 22 日,美国、英国、联邦德国、法国、日本五国的财政部长与央行行长等官员,齐聚纽约广场饭店开会。
这是一次重要的国际经济政策协调尝试,目标清晰,推动美元贬值,这次会议留下了广为人知的名字,广场协议。在这之前,美元已经连续五年持续升值,其中对日元的累计升值幅度大约为百分之四十四,美国贸易逆差随之不断扩大。
到 1984 年,美国全年贸易逆差突破一千亿美元,接近一半的逆差都来自对日贸易,本土制造业承受了极大压力。美元走高,利率抬升,联邦财政赤字规模持续膨胀,美国国会内部的贸易保护主义呼声不断升温。
美国的贸易伙伴国,对这股保护主义浪潮同样充满不满。推动美元贬值的逻辑并不复杂,让日元、德国马克等货币相对美元升值,以此压缩美国对日等经济体的贸易逆差,提升美国本土商品的出口竞争力,压制国内保护主义势力抬头,缓解赤字压力。
四十年时间过去,特朗普一贯的主张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针对这段往事,当时网络上很多人认为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金融收割,但现实是日元升值有着更复杂的内因,这也正是探讨日本当年踩了哪些坑的关键切入点。
围绕广场协议,长久以来一直存在大量争议与不同解读。有很多人直接认定,广场协议就是日本后续陷入长期经济停滞,也就是常说的失落三十年的罪魁祸首,是美国依托霸权精心布置的一场阴谋。
但另一派观点认为,单纯的日元升值本身并不构成问题。就算没有广场协议,在当时的时代环境之下,日元走向升值本身就是大势所趋。日本后来长期低迷,根源更多来自本国后续的政策失误。德国就是很有说服力的对照案例。
广场协议之后,德国马克同样迎来升值,但是德国依靠持续的产业升级、稳健克制的宏观政策,避开了经济泡沫崩盘的结局。这足以说明,汇率升值这件事,本身并不会必然带来经济衰退。
日本前央行行长白川方明曾经留下这样一段表述。提出经常听到国内有观点认为,广场协议是日本犯下的错误,后续一系列经济难题都由此而起,但这个判断未必成立。
日元升值本身不是问题,在持续贸易顺差的大背景下,日元升值具备合理的逻辑。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后续过度宽松的货币环境,这也是外界可以从日本这段历史当中吸取的经验教训。
为对冲汇率变化对出口以及整体经济带来的冲击,日本开启宽松货币政策。广场协议落地之后,长期维持低利率,银行信贷快速扩张,全社会投资热潮兴起,直接推着日本楼市、股市迎来空前繁荣,资产价格持续走高。
泡沫一路膨胀,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彻底破裂,日本从此跌入漫长的经济停滞周期。也就是大家所说的,先是失去的十年,之后延伸为失去的二十年,再到后来被称作失落的三十年。
白川方明提出,日本在广场协议当中,承接了本身难以落地兑现的承诺,被迫推出力度极强的宽松货币政策。但同时也不认为,日本资产泡沫的全部责任,都可以归到货币政策头上。
这番表态,在外人看来,多少带有一点为本国政策辩解的意味,但也是公开表达的真实看法。回看这起事件,日本在过度宽松中吹大泡沫的教训极为惨痛,而关于他们为何主动跳进坑里,其实牵扯到复刻广场协议这一阴谋论背后的多方妥协。
还有一个持续争论的核心问题,广场协议到底是美国单方面的霸权胁迫,还是日本、德国等参与国多方协商,基于各自利益考量主动参与形成的共识?无可否认,广场协议的发起源头是美国,如果没有美国的诉求与规划,这份协议根本不会诞生。
之所以推进如此顺利,关键就在于日本在会前、会议全程,都抱着主动配合的态度。广场协议签订之前,美元兑日元汇率大约是一比二百四十,一美元可以兑换二百四十日元。
美国最初的设想,是推动美元贬值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二,让美元兑日元汇率下调到一比二百一十六左右。日本方面不仅全盘接纳美国的诉求,还主动表态,可以接受日元升值到一比两百的水平。
时任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后来在回忆录里提到这次会议,提出整场会议当中,最让人意外的,就是当时担任日本大藏大臣,后来出任日本首相的竹下登,主动应允美元贬值百分之十几,让步幅度远超美方原本的预期。
日本积极配合的态度,带动联邦德国同意德国马克升值,只是德国马克的升值幅度,低于日元。多重因素叠加之下,整个谈判推进得格外顺畅。
有充分史料能够佐证,广场协议并不是日本在美国威逼之下签下的城下之盟,日本本身就是主动参与谈判的一方。很多亲历者的记录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日本愿意参与这份看似会严重打击本国出口贸易的协议,考量绝不只局限于外贸层面。
日本当时还要权衡长期的美日双边关系,美国国内不断发酵的反日情绪、贸易保护主义声浪,自身的地缘安全处境,还有本国国际地位提升的诉求。
如今人民币对美元升值近12%,同样牵动着无数外贸企业的生存神经,当大众忧虑历史重演时,真实的时代背景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站在广场协议四十周年这个节点回头复盘这段往事,意义就在于,帮助人们理清当下很多经济事件的发展脉络。
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时候,市场上就频繁传出声音,认为中美之间有可能诞生所谓广场协议二点零。放到当下,美国主推的对等关税方案,这套方案的内核,和当年的广场协议高度相近,同样依靠关税调整、汇率施压等手段,逼迫其他经济体做出符合美国利益的经济让步。
后续走向,就要看其他国家会不会再次形成当年那种各方妥协配合的局面。现在和 1985 年广场协议签署时的基础条件,已经发生巨大变化。
1985 年,日本贸易账户持续盈余,经济上行势头强劲;如今日本贸易账户已经转为赤字。美国国债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同样变化巨大,1985 年大约为百分之四十,现在已经接近百分之百。
按照这个条件,如果复刻四十年前的路径,推动美元大幅贬值,会直接抬高美国国债的发行成本,给美国财政带来显著负面冲击。所以对美国而言,再次推动类似广场协议的安排,本身就伴随着很高风险。
日本自然没有动力去签署第二份广场协议,中国就更不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剥开那些表面上的协议迷雾,无论是升值近12%的当下,还是被视为深渊的过去,汇率走向的根源依旧藏在国内经济的基本面里。
广场协议的背景,各类媒体已经有不少介绍,大多聚焦在美国当时承受的国内压力,催生美元贬值的诉求。但谈判双方各自的考量,是一套十分复杂的逻辑。想要梳理清楚,需要把历史视角继续向前延伸。第二次石油危机冲击之后,日本、德国经济都遭遇压力,发展步履维艰。
恰逢美联储持续加息,直接推高美元汇率。日本抓住这个窗口期,持续扩大对美出口规模。卡特执政后期的数据能够清晰看到,日本对美贸易顺差快速攀升,美国国内不满情绪持续积累。等到里根上台之后,一批信奉纯粹市场派理念的官员占据重要位置。
其观点是,利差、汇率都应该交由市场自行调节,政府不应当主动干预,遇到失衡问题,全部依靠市场机制出清。1983 年到 1984 年,日美之间曾经开展一轮围绕汇率安排的谈判。
美国向日本提出建议,也可以理解为要求,催促日本加快日元国际化进程,鼓励日本到海外发行日元债券,在国际贸易当中更多使用日元结算。日本方面本身有推进日元国际化的想法,但整体态度非常犹豫。
日本当时的顾虑很现实,内部评估认为自身准备并不充分,担心一旦放开相关市场,日元会遭遇难以预判的剧烈冲击。美国推动日本加速日元国际化,背后有自身明确的诉求。
在美国官员看来,日本持续维持高额对美顺差,根源就在于日本依靠美元结算持续赚取顺差收益。日本经济增速快、顺差规模居高不下,日元本身就具备升值基础,日元的国际地位理应同步提升。
历史的深层逻辑始终由自身实力决定,外部施压终究只是水面上的涟漪。回到现实,人民币对美元升值近12%,固然给出口企业带来了不可避讳的阵痛,但这绝非广场协议的复刻。
当年日本在汇率异动后,用病态的信贷宽松吹大了楼市和股市的惊天泡沫,自己主动跳进了失去的三十年深渊。今天,国内的资产正处于深度的调整出清期,外贸企业也在真金白银的汇率压力下,舍弃低价内卷的短视路线,倒逼着硬核技术升级。
当海外赚回来的天量资金不再盲目涌入房地产,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全新的产业锚定物,来承载这些资本并转化为真正的国际竞争力。这既是我们规避日本当年踩过无数暗坑的底气,也是未来发展必须解答的核心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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