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彭加伦《飞夺泸定桥》（收于《红军长征记》）、《战士》报第一八六期、聂荣臻《红一方面军的长征》、杨成武回忆录、张伯言等《二十四军在川康边区阻截红军的实况》（收于《文史资料选辑》第六十二辑）、泸定桥革命文物与纪念馆陈列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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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 年 5 月 29 日，下午四点。
四川泸定县，大渡河。
河不算宽，水却急得吓人。
两岸的山是直上直下的那种，抬起头看，帽子都要往下掉。
河面上横着一座桥，十三根铁索，碗口粗，一根挨一根，中间隔着尺把远。
桥板被抽掉了大半，剩下几块，稀稀拉拉搭在西头。
东岸的桥亭里冒起黑烟，机枪响了。
子弹打在铁索上，叮叮当当，火星一串一串往下落。
就在这个时候，二十二个年轻人从西岸桥头冲了出去。
手里是短枪，背上插着马刀，腰里缠着手榴弹。
脚下没有桥板，只有铁索。
人挂在索上，一点一点往东挪。
铁索被雨打湿，滑得很，桥身一摆，人的身子也跟着摆。
桥东头，守军摆开的阵势不算小：六挺机枪架在工事里，四个地堡卡住桥面，桥亭、城门、沙袋连成一片，火力能把整条桥面罩住。
四十分钟后，桥换了主人。
清点人数，二十二个人里，四个掉进了江里，再没上来。
十八个人踏上了东岸的石阶。
一座挡得住几万人的天险，一堆交叉火力，一场只打了四十分钟的仗，红军这边少了四个人。
这笔账，怎么看都不像一笔能算平的账。
更怪的事还在后头。
守桥的三营营长周桂三，跟着团部往山上撤，走到半坡，回头看了一眼。
东边的山道上，火把连成了一条线。
那条线，不是他手下的兵。
他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一】一道坎，横在一条河中间
1935 年 5 月，中央红军刚走过彝区，前面横着大渡河。
这条河，当地人叫它天险。
河宽的地方上千米，水深处七八米，河底全是乱石，水面上翻着一个个漩涡，人下去就没了影。
渡口的老船工管这种水叫“竹筒水”，说是鹅毛都能沉底。
安顺场这个渡口，河面三百多米宽，水深三十多米，水底的乱石把水面搅出一个个旋涡。
船从这里下去，要先抬到上游两里，再借水势斜着冲过去，掌舵的、撑篙的十几个人一齐使劲，差一点就撞上对岸的石壁。
七十二年前，太平天国的石达开带着几万人马到了这里。
1863 年 5 月，他在紫打地，也就是今天的安顺场，被清军和当地土司堵住。
土司毁了松林河上的铁索桥，滚木巨石堵住山路，清军在对岸架炮。
河水暴涨，几次强渡都没过去，粮草吃光，兵马困死，六月初全军覆没，石达开被俘遇难。
红军到大渡河的时候，追兵在后头咬着，前头是河，天上还有飞机。
南京方面放话，要让这支队伍做“石达开第二”。
5 月 25 日早晨七点，先头部队在安顺场强渡。
十七名突击队员上了船，队长是二连连长熊尚林，四名当地船工掌舵。
对岸的碉堡喷着火舌，神炮手赵章成两发迫击炮打过去，碉堡飞上了天。
驻守北岸的那个营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船靠了岸，渡口拿下来了。
渡口是拿下来了，船只有几条。
几万人马靠几条小船摆渡，一趟过去几十个人，一天下来渡不了多少。
算算日子，一个月都渡不完。
后头的追兵不会等这一个月。
5 月 26 日上午，一个决定摆到了桌面上：队伍分两路，夹着河往北走。
一路从安顺场渡过大渡河，沿东岸走；一路沿西岸走，直扑上游的泸定桥。
两支队伍隔着一条河，朝着同一个目标去。
走西岸那一路，打头的是红四团。
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泸定桥。
这座桥建于 1705 年，第二年完工，康熙给它题了“泸定桥”三个字，碑还立在桥头。
桥身长 103 米，宽 3 米，由十三根铁索组成：九根做底索，上铺木板走人；四根分在两边，当扶手。
全桥一万两千多个铁环，铁件四十多吨。
东西两头的桥台用条石砌成，底下开落井，用生铁铸的地龙桩、卧龙桩把铁索锚住，桥台上头还压着飞檐翘角的桥亭。
这是当时大渡河上唯一能过大部队的桥。
川藏之间的盐、茶、布匹，都从这座桥上过；桥一断，路就断。
桥在，路就在。
桥没了，几万人就得退回河边，重新想办法。
【二】二百四十里，一天一夜
5 月 27 日拂晓，红四团从安顺场出发。
第一天走下来，山路弯弯绕绕，只挪了四十多公里。
这一天的路，走得憋屈。
走三十里，对岸的敌人开枪，队伍只得绕上山；绕了十几里回到河边，枪又响；再绕，再走。
碰上敌人的一个连占了先手，前卫一个猛冲把人打散，下山又遇到小河，桥被毁掉，全团砍树架桥。
时间就这么一块一块被啃掉。
5 月 28 日凌晨五点多，新的命令到了：限左路军明天夺取泸定桥，要用最高的行军速度和坚决机动的手段完成这个任务。
发命令的是军团部，话说得很硬。
从脚下到泸定桥，还有二百四十里。
从现在算起，到明天天亮，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沿途的路，杨成武后来在回忆里写过：有的路是在绝壁上硬凿出来的，宽的地方能走两个人，窄的地方只能侧着身子过一个人。
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悬崖，崖底下就是河。
再往前走，一座悬崖横在眼前。
中间一条小路，像天梯，山顶隘口修了碉堡，敌人一个营守在那儿。
正面攻不上去，右边是河，没有路绕。
杨成武看完地形，决定从左边的石崖爬上去，抄到敌人背后。
战士们攀着藤，拽着树根，一个吊一个往上送。
正面继续强攻，敌人的机枪一串一串扫。
不到半个钟头，敌人背后的枪响了，正面趁势压上去，隘口拿下来了。
天快黑的时候，又到了一道关口，叫猛虎岗。
山高三十多里，左右都上不去，只有中间一条壁立的小路，隘口上也有碉堡。
强攻不行，绕也绕不过去。
指挥员定下夜摸：全队熄了声，一个接一个往上摸，山顶的人没察觉，一排手榴弹扔进去，隘口又拿下来了。
28 日夜里，队伍翻过冷碛对面的大山，经过杵泥坝，一路没停。
有人走着走着就靠在崖壁上睡着了，被后头的人推醒，接着走。
入夜，天变了。
雨像翻盆一样往下倒，天黑得伸手不见掌，路滑得站不住脚。
队伍从早上出发，打了几仗，饭还没吃。
这时候，河对岸亮起了火把。
一点一点，连成一线，飞快地往泸定桥方向去。
那是敌人的增援部队，也在连夜赶路。
杨成武下了决心：我们也点火把。
他让各连传话：对岸要是问是哪一部分的，就回答是某师某团某营，今天刚被红军打下来的。
于是大渡河两岸，两串火把，两支队伍，各走各的路，各自朝着泸定桥赶。
对岸问话，这边答话，谁也没起疑。
两条火龙贴着河走，一边是赶去守桥的，一边是赶去夺桥的，中间只隔着一河的水声。
雨一直下。
人困到极点，走着走着就打瞌睡，团长、政委也几次差点栽下河去。
有时候站着不动，被后头的人一撞，才猛地惊醒，接着往前走。
5 月 29 日天蒙蒙亮，队伍到了离泸定十里的上田坝。
这一夜走了多少里，没人记得清，只知道天亮时，泸定桥的桥亭已经在眼前。
河面上起了一层雾，铁索桥的影子在雾里，看不太真切。
人分成两路：一路爬上海子山，抢占制高点；一路直奔桥头。
西桥头，拿下来了。
桥西头的观音庙，成了临时指挥所。
中午，全团在沙坝的天主教堂里开会。
团长、政委把任务摊开讲：二十二个人组成夺桥突击队，从二连挑；三连跟在后头铺木板；全团的火器集中起来压对岸；号兵全部集中到桥头，一齐吹号。
下午四点，攻击开始。
【三】桥东头，拆了一半的桥板
要说清这一仗，得把镜头挪到河对岸去。
守泸定桥的，是川军二十四军第四旅三十八团，团长李全山。
这个团原本缺一个营，那个营驻在芦山，没赶上来。
旅部的布置是这样的：三十八团为一线右翼，兵力重点摆在泸定桥；十一团在海子山、冷碛一线，拦从安顺场过来的红军；十团作为总预备队，摆在飞越岭；旅长袁国瑞带旅部，驻在龙八步。
5 月 28 日傍晚，三十八团三营一连连长饶杰带着二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兵，先跑到了桥头。
他们的活儿很明确：拆桥板，修工事。
那天下着雨，人跑得脱了力，队伍里还有些抽大烟的，烟瘾一上来，手脚发软。
拆桥板是个力气活，木板用铁钉牢牢固定在铁索上，没有趁手的工具，一块一块撬，慢得很。
拆到天黑，只拆了一半。
入夜，三营营长周桂三带着营主力赶到了。
这个营里带着重机枪连和迫击炮连。
人走到二更天才到，一路上泥泞，没歇脚，接着拆板、挖工事。
路上还有个小插曲。
周桂三带着人沿河北上，对岸也有一串火把在急走，两边互相喊话，问是哪部分的。
对岸答：退下来的友军。
那是红军。
天快亮的时候，团长李全山带着李昭营也到了。
部署是这样的：周桂三营守桥，当守桥主力；李昭营接在周桂三营的左翼，进阵地；机枪连、迫击炮连摆在桥头；团部靠在周桂三营附近。
桥东头的桥亭、城门、沙袋，全成了火力点，地堡一个挨一个。
桥东头这点地方，被布置成了一座卡子。
城门关着，沙袋垒在门外，桥亭的柱子后头架着机枪，地堡的射孔正对桥面。
人躲在里头，桥面上过来一个，就能打一个。
5 月 29 日一早，西岸出现了红军。
双方交火，断断续续打了一天。
红军占了西桥头的观音庙，把机枪架在庙前的石阶上，朝着对岸的桥亭、城门打。
川军这边，机枪连的六挺机枪压在桥头工事里，迫击炮隔一会儿就往西岸吊一炮，炮弹落在桥头和街面上，掀起一片碎石。
对岸的川军扯着嗓子喊：过来呀，飞过来呀，我们把枪缴给你！
西岸的战士回了一句：只要你的桥，不要你的烂枪。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亲历者的记述里。
桥面上，木板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西头还剩一些，中间大段是空的，只有铁索。
东头也留着一截。
风一吹，铁索晃，人站上去，得先稳住身子。
桥下几十丈，是奔腾的江水。
这一天打下来，红军在西桥头把对岸的火力点看得很细：桥亭、城门、地堡，一个一个数，哪里架机枪，哪里摆迫击炮，都记下来。
这一天，三十八团在桥头伤亡约五十人。
这是川军将领后来在回忆文章里自己写的数字。
打到下午，桥东头的工事还在，枪还在响，可旅部那边已经顾不上这里了。
守军高层已经在盘算撤退方案，打算撤离前引燃桥头堆放的桥板与桥亭建筑，以此迟滞对岸进攻，后续会抽调少量人员留下来做短暂阻拦。
【四】下午四点，二十二个人走上铁索
四点整，王开湘下令：夺桥任务开始。
桥西头的观音庙里，几十个号手一齐吹响冲锋号。
全团的火器一齐开火，机枪、迫击炮、步枪，朝着桥东头压过去。
喊杀声顺着河谷滚，两边的山都像在响。
号声、枪声、水声搅在一块，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
二十二个人出了掩体。
走在最前头的是二连连长廖大珠。
队伍里有二连指导员王海云、二连支部书记李友林，还有从三连调来的支部书记刘金山，副班长刘梓华。
后来能查清姓名的，就是这几个人。
他们的装备很轻：短枪、马刀、手榴弹。
没有重武器，也没有桥板可踩。
前头一段还有木板，他们跑过去。
到了拆空的地方，人往铁索上一趴，两只胳膊夹紧两根底索，两条腿也夹住，身子贴着索，一点一点往前送。
三连连长王有才带着全连跟在后面。
每个人除了枪，腋下还夹着一块木板。
前头的人往前挪一步，他们就在索上铺一块。
对岸的机枪一直在响。
子弹打在铁索上，叮当叮当，火星四溅。
江风把桥吹得左右摆，人挂在索上，跟着晃。
爬到中间那段，四个人中了弹，手一松，掉进了江里。
后头的人没有停，咬着牙往前挪。
快到东岸的时候，桥东头起火了。
守军按照撤退预案，把煤油浇在堆在桥头的桥板和桥亭上，点着了。
火一下子窜起来，浓烟顺着风往西灌，桥东头那一截桥面成了一片火。
突击队在火前头停了一下。
杨成武在桥西头，扯着嗓子喊。
大意是：胜负就在这一下，冲过去，不要怕火，迟疑不得。
这一喊，人又动了。
他们冲进火里。
衣服烧着了，帽子烧着了，眉毛、头发也烧着了。
没人停下来拍火，只顾着往前冲，一直冲进东岸的街里。
街上是巷战。
守军集中力量反扑，二十二个人的子弹和手榴弹很快打光，局面一度吃紧。
团政委带着援队赶上来，后续部队顺着铺好的木板源源不断过桥。
巷战打了两个多小时，守军撑不住，往东北方向的五里沟退去。
从下午四点到桥易手，四十分钟。
二十二个人，十八个站上了东岸，四个留在了江里。
就在桥东头火光冲天的时候，半山腰上的周桂三正跟着团部往山上撤。
撤之前，李全山已经拿定了主意。
他给旅长袁国瑞打电话请示怎么办，电话那头一片混乱，只回了一句“我们这里也很紧张”，接着就听见有人喊“旅长，快点，快点”，电话断了。
旅长顾不上他们了。
李全山决定：主力部队向天全方向转移，安排饶杰连属下一名姓虎的班长，带领一个班执行断后牵制，其余大部人马当夜就动身离开。
周桂三跟着大部队向外撤离。
周桂三走到半坡，回头看了一眼。
按说，身后该是自己人。
可东边的山道上，火把一条线似的往上走，越走越近，队伍不见头。
那不像退下来的川军，也不像往天全去的自己人。
他后来才弄明白，那天下午真正让这座桥守不住的，不只是桥上爬过来的二十二个人。
他身后那条山路上，多出来了一支部队。
那支部队是谁带上来的，又为啥偏偏赶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守桥人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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