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安陵容裹着那床原样抬回来的锦被,缩在偏殿炕角,指甲抠着被面绣的并蒂莲,抠一下,抖一下。
宝鹃端着姜汤进来,她也不接,只问了一句:“外头怎么说?”宝鹃没吭声,把汤搁在炕桌上,碗底磕出清脆一声。
廊下两个扫雪的小太监压着嗓子笑,说安小主这是“完璧归赵”了。
甄嬛站在月洞门外听了半耳朵,脚步顿了顿,转身回了永寿宫。
她不知道,三天后敬事房会再接到翻安陵容牌子的旨意。
她更不知道,皇上等这一翻,已经等了好些天。
01
头回侍寝那夜的事,宫里传了七八个版本。
最体面的一版说安小主胆小,见了皇上连话都不会说,皇上嫌闷,让送回去歇着。
最不体面的那版,是敬事房一个小太监学出来的,说安小主刚被裹进被子里就抖得跟筛糠似的,抖得连床帐子都晃。
皇上起初还问了句“冷么”,她只会摇头,后来牙磕着牙,咯咯地响。
皇上坐起来看了她一会儿,披了衣裳,叫苏培盛把人原样送回去。
被子怎么裹来的,怎么裹回去,连被角掖的褶子都没变。
安陵容住在延禧宫偏殿,位置偏,炭例也薄。
甄嬛到的时候,她正坐在炕沿上数地砖,数到第十七块,听见门帘响,抬头见是甄嬛,眼圈一下就红了。
可她没哭。
她攥着袖口,硬把眼泪逼回去,扯了个笑:“姐姐怎么来了,外头雪大。”
甄嬛解了斗篷递给崔槿汐,坐到她旁边,摸到炕上只铺了一层薄毡,手底下一片冰凉。“炭呢?”
“够用。”安陵容还是笑,“我打小就不怕冷,在松阳老家,冬天还去溪边洗衣裳。”
宝鹃在旁边撇嘴,嘴还没张开,安陵容一个眼神扫过去,她又把话咽了。
甄嬛看在眼里,没追问,只让槿汐回去取两筐红罗炭来。
安陵容连说不用,声音又轻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
甄嬛拍了拍她手背,没再提炭的事,转头打量屋里摆设。
靠墙的香几上搁着一只缠枝莲纹铜炉,炉盖半开,飘出丝丝缕缕的甜香,甜里头裹着一股极淡的凉,凉得有些发涩,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崔槿汐也闻到了,鼻翼轻轻动了动,没说话。
甄嬛闻惯了各种香,自己宫里也调香,知道这味儿不对。
寒息香,少量用能安神,稍微过量就让人四肢发凉,心口发紧。
她宫里旧年有一本香方册子,还是刚入宫时内务府送来的,里头记过这味药。
她当时还跟槿汐说,这香名字起得怪,用的人更怪。
“这香是内务府送来的?”甄嬛问得随意。
安陵容点头:“按例配的,每回侍寝前内务府都送新香来。”
宝鹃终于逮着机会插嘴:“可不是嘛,被褥也是内务府肖总管亲自送来的,说什么新贡的蜀锦,奴婢摸着还没咱们自个儿的棉布软和。”
“宝鹃。”安陵容叫了她一声,声音不重,宝鹃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
甄嬛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临走前对安陵容说:“回头我让人送些安神香来,你夜里点着,睡得踏实些。”安陵容应了,起身要送,被甄嬛按回炕上。
走到门口,甄嬛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铜炉,炉里的香已经烧下去一截,灰白色的香灰塌成一个小坑。
回永寿宫的路上,崔槿汐撑伞走在一侧,压着声说:“小主,那香里的寒息香不轻。”
“我闻出来了。”
“内务府配给延禧宫的香,按理不该用这个量。”
甄嬛没接话,踩着雪往前走,靴底咯吱咯吱响。走到永寿宫门口,她忽然问:“头回侍寝那床被褥,送回来之后搁哪儿了?”
“听说是内务府收走了,说要浆洗。”槿汐顿了顿,“可照规矩,侍寝的被褥隔日才送洗,这回当日就收走了。”
甄嬛推门的手停了一下。
雪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地化开。
当日收走,要么是脏得不能见人,要么是里头有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她当时没往下想,毕竟安陵容头回侍寝就出丑,皇上若真厌了她,也不至于再翻牌子。
可三天后,敬事房就传来了旨意。
02
旨意传到延禧宫的时候,安陵容正在绣一只香囊。
针尖扎进指肚,血珠子冒出来,她都没觉着疼。
宝鹃“哎呀”一声,她反倒笑了,笑得有些恍惚:“皇上还记得我。”
宝鹃也高兴,忙着翻箱倒柜找衣裳,嘴里念叨:“这回可得好好准备,不能像上回那样……”
话到一半,她自己掐断了。
安陵容脸上的笑也收了。
上回那床被褥的触感还在,绸面凉得像冰,贴到身上就激得人打哆嗦。
她咬了咬嘴唇,等宝鹃出去打水的空当,从炕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块指甲盖大的绸布碎片,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扯下来的。
头回侍寝被送回来之后,她趁人不注意从被角撕的。
撕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撕,就是觉得那被褥不对劲,留个心眼总没错。
布片凑到鼻子底下,一股子凉气直往鼻腔里钻,比香炉里烧的那股浓得多。她把布片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套夹层里。
皇后宫里也得了信。
宜修正在给牡丹花苞修枝,听了剪秋的回话,手里剪子没停,只说了句:“皇上倒是心宽。”剪秋递上热帕子,她擦了手,又说:“去告诉宝鹃,照旧伺候,香该点还点,别让人看出岔来。”
剪秋应了声“是”,退出去时在廊下碰见苏培盛手底下的一个小太监,正往延禧宫方向去。
她脚步一慢,回头朝殿里望了一眼。
皇后手里的剪子搁下了,正对着那盆牡丹出神。
沈眉庄来得比谁都早。她进门时甄嬛正对着窗外出神,手里攥着一只空茶盏。眉庄把茶盏从她手里抽走,搁在桌上,拖了把椅子坐到对面。
“你打听到了?”
“还没去。”
“别去。”眉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这事不对劲。头回送回来,隔了三天又翻,你当皇上是逛园子,想起哪朵花就掐哪朵?”
甄嬛转过脸看她:“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眉庄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凉了,她也没在意,“我就问你,头回侍寝,你去看安陵容了,对吧?”
“看了。”
“闻见她那屋里的香了?”
甄嬛点头。眉庄把茶杯一搁,杯底磕在桌面,闷闷一声响:“你宫里的旧香方,前儿是不是少了一页?”
甄嬛脸色变了。
她前天清点匣子,确实发现那本旧香方册子中间缺了一页,撕口齐整,像是被人小心裁走的。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记岔了,翻了两遍,确实少了。
那页上记的什么,她还没想起来,经眉庄这么一提,心口突突地跳。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眉庄说,“我猜的。你要去打听,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明白,皇上要真厌了安陵容,不会隔三天就翻牌子。皇上要真喜欢安陵容,头回就不会送回去。这里头有事,你往跟前凑,小心让人拿你当枪使。”
甄嬛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雪又下密了,簌簌地打在瓦檐上。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本册子,最上头那本就是旧香方。
翻开,缺了一页的地方像一道豁口。
“槿汐,去查查头回侍寝那日的铺陈记录,内务府经手的人,一个都别漏。”
崔槿汐领命去了。甄嬛又站了一会儿,对眉庄说:“我还是得去一趟。”
眉庄叹了口气,没再劝。
03
养心殿的暖阁里烧着地龙,进门就是一股热烘烘的松香味。
甄嬛提着食盒进去时,皇上正坐在炕桌后面看折子,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还是湿的。
苏培盛接了她的食盒,打开看了一眼,笑道:“莞贵人这莲子羹炖得火候正好。”皇上眼皮没抬,只说了句:“放那儿吧。”
甄嬛没急着走,站在炕前等。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皇上合上折子,端起莲子羹尝了一口,才抬起眼看她:“有事?”
“臣妾来看看皇上。”甄嬛笑得自然,往炕沿边挪了半步,“这几日雪大,皇上夜里批折子,仔细手冷。”
皇上“嗯”了一声,拿勺子搅着羹汤,忽然问:“安贵人头回侍寝的事,你听说了?”
甄嬛心里一紧,面上不显:“听说了。”
“你怎么看?”
这三个字不好接。甄嬛斟酌了一下,说:“安贵人胆子小,头回难免紧张,往后多历练历练就好了。”
皇上放下勺子,勺柄磕在碗沿,叮的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甄嬛,手指拨着腰间的碧玉佛珠,一颗一颗地捻。
甄嬛注意到他捻珠子的速度比平时快,指节绷得有些紧。
“朕头回见她,她就抖。”皇上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朕当时以为她冷,叫人把地龙烧旺些。她还是抖。后来朕觉出不对,让人掀了被子,你猜怎么着?”
甄嬛摇头。
皇上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温度:“被子里头有针。夹层里缝进去的,细如牛毛,露了个尖。要不是朕那天觉着被面扎手,翻过来看了看,还发现不了。”
甄嬛端茶的手悬在半空,茶水晃出来,泼在虎口上,烫得一缩。
她把茶杯搁回去,指尖有些发麻。
针,被褥夹层里的针。
安陵容抖成那样,不光是怕,是针扎的。
可她怎么没喊?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
“朕没声张。”皇上重新坐回炕桌后面,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笔,“针拔了,被褥原样送回去。朕想看看,谁还敢再放一回。”
甄嬛嗓子发干:“所以皇上再翻安贵人的牌子……”
“钓鱼。”皇上笔尖一顿,抬眼看着她,“鱼不咬钩,朕怎么知道水底下有几只手?”
甄嬛站在那儿,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寒。
她忽然想起自己闻到的寒息香,想起安陵容香几上那只铜炉,想起自己那本少了一页的旧香方。
如果皇上搜出的针上沾了寒息香,再如果那香方是从她宫里流出去的,那她今日站在这里,在皇上眼里算什么呢?
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探虚实的?
“莞贵人。”皇上叫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说,这回针会是谁放的?”
甄嬛张了张嘴,舌尖发僵。
她没法说不知道,也没法随便指个人。
暖阁里静得只剩地龙里炭火噼啪的轻响,苏培盛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她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臣妾不知。”她到底说了实话,“但臣妾会查。”
皇上看了她一会儿,挥了挥手:“去吧。”
出养心殿的时候,甄嬛的腿是软的。
苏培盛追出来,递给她一样东西,用帕子包着,小小一块,掂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苏培盛压着声说:“皇上让给贵人瞧瞧,说兴许认得。”
甄嬛揭开帕子,里头是一块烧残的香饼碎渣,黑褐色,闻着就是寒息香那股凉味。
她认得。
这香饼的模子,跟她宫里旧年用的是一套。
她捏着那块碎渣,站在雪地里,浑身的血像被抽走了一样冷。
04
崔槿汐从内务府回来,脸冻得通红,进门先灌了半盏热茶,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抄的是头回侍寝铺陈的清单,被褥、枕套、香具、灯烛,一样一样列着,每样后面都注了经手人的名字。
肖亮的名字出现了三次,分别在“被褥”和“香具”两项后面,笔迹跟别处不一样,墨色偏新,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我找着当初送被褥的小太监了,姓魏,叫魏晨萱,在内务府管库房。”崔槿汐把声音压得很低,“她说被褥从库里领出来的时候好好的,是肖总管半道接过去,说检查检查,回来之后被角缝线就不一样了。”
“她敢作证?”
“不敢。”崔槿汐摇头,“她说肖总管手眼通天,她一个粗使宫女,出头就是死。”
甄嬛把那张清单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是崔槿汐自己记的:安贵人二次侍寝的铺陈单子,被褥栏下添了“加厚夹层”四个字,也是肖亮的笔迹。
加厚夹层,好藏针。
程秋生被请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对着那块香饼碎渣看了又看,又掰了一小块放嘴里抿了抿,吐出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寒息香配苏合油,再加一味洋金花。”他手指头点着碎渣,“这方子猛。少量用让人发颤,量大了能让人手脚不听使唤。头回安贵人抖成那样,恐怕不止是怕。”
“这方子太医院有存档么?”
“有是有,可这不是太医院的方子。”程秋生看了甄嬛一眼,“太医院用寒息香,最多配三分。这个量,起码有七分。而且洋金花这一味,太医院早就不用了,说容易出事。能用这方子的,要么是外头野郎中,要么是宫里藏了私方的人。”
甄嬛把那本旧香方册子摊开,缺了的那一页,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终于记起来,上头记的正是寒息香配洋金花的加减方,底下还批了一行小字,说此方险峻,慎用。
那是她刚入宫时闲得无事,从一本古方书上抄下来的,当时只觉得好玩,抄完就忘了。
如今这页纸不见了,方子却出现在安陵容的被褥里。
她盯着那页豁口,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有人从她这儿偷了方子,用了方子,再把线索引回她身上。
皇上今日问她“针会是谁放的”,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已经疑到她头上了。
她若查不出真凶,这口锅就扣实了。
“槿汐,二次侍寝前,咱们还有多少时辰?”
“旨意上写的是后日酉时。”
甄嬛把册子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
“你去找魏晨萱,告诉她,我保她。只要她肯把肖亮交给她办的事说出来,我让她调来永寿宫当差。她若不信,你把这个给她看。”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绞丝银镯,搁在桌上,“就说是我说的,永寿宫的炭,比内务府暖和。”
崔槿汐拿了镯子去了。
甄嬛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翻出那只装碎渣的帕子,把碎渣倒在掌心细看。
香饼烧得不透,中间还留着一小块没化开的,她用指甲剔了剔,剔出一根极细的铜丝。
铜丝一头弯了个小钩,像是用来挂在什么地方的。
她把铜丝搁在灯下照了照,钩子上缠着一点丝线,颜色跟安陵容那床锦被的绣线一模一样。
05
甄嬛第二次进养心殿,是带着那只铜丝去的。
皇上正在用晚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他一个人吃,旁边苏培盛布菜。
见甄嬛进来,皇上搁了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查着了?”
“查着了一半。”甄嬛把铜丝托在帕子上递过去,“被褥夹层里的针,是用这个钩子挂上去的。针上沾的寒息香,臣妾宫里旧方册子上记过。”
皇上接过帕子看了一眼,搁在桌上,没什么表情。“你倒是实诚,自己先招了。”
“臣妾不招,皇上也查得到。”甄嬛垂着眼,“臣妾那册子少了一页,臣妾也是这两天才发现的。有人偷了方子,用了方子,再把臣妾的旧香饼碎渣塞进安贵人的香炉里。皇上今日给臣妾看的那块碎渣,是有人故意让臣妾认出来的。”
皇上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嚼了两下,忽然笑了。那笑不怎么温和,像猫看着耗子自己钻进笼子。“朕知道。”
甄嬛一愣。
“那块香饼碎渣,是朕让人塞进安贵人香炉的。”皇上放下筷子,看着她,“朕想看看,谁会认出来,认出来之后又怎么办。”
甄嬛站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
皇上把她的反应全算进去了。
她认出了碎渣,查了香方,去找了魏晨萱,每一步都在他眼皮底下。
他看着她忙活,就跟看鱼在钩子旁边转悠似的。
“别慌。”皇上又拿起筷子,“朕没打算把你怎么样。你查得越深,后头的人越坐不住。坐不住了,才会伸手。”
“皇上的意思是,让臣妾接着查?”
“接着查。”皇上说,“但有一宗,你不能瞒朕。查着什么,先报朕,再动。”
甄嬛应了,退出养心殿的时候脚步比上回稳了些。
苏培盛跟出来送她,走到廊下,忽然低声说了句:“贵人,皇上今儿午膳时提了一句,说安贵人二次侍寝的香,让内务府换回旧例。”
“旧例?”
“就是不用寒息香,用寻常的百合香。”苏培盛笑了笑,“皇上说,上回那针,扎得够深了,这回换个扎法。”
甄嬛琢磨着这句话走回永寿宫,崔槿汐正等在门口,脸色不大好。
“魏晨萱答应了。她说肖亮让她后日申时把被褥送到延禧宫后角门,交给他手底下一个叫小福子的太监。她还说,肖亮给过她一包东西,让她缝进被角里,她没敢缝,塞在库房砖缝里了。”
“什么东西?”
崔槿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头是十几根细如牛毛的钢针,针尖发黑,凑近一闻,正是寒息香那股凉味。
甄嬛盯着那些针,忽然想起皇上方才的话。
上回那针,扎得够深了。
这回换个扎法。
皇上明知道有人要在二次侍寝时动手脚,他不拦,他要看谁伸手。
可安陵容呢?
她还得再被扎一回?
还是说,皇上笃定甄嬛会替她挡下来?
她站在廊下,雪落在肩上,凉意渗进领口。
宝鹃那张脸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宝鹃是安陵容的陪嫁丫头,家生的奴才,身契捏在安家手里。
可肖亮能支使她,背后一定还有人。
皇后,还是旁人?
06
二次侍寝前两个时辰,天还没黑透,延禧宫就忙起来了。
内务府送铺陈的人比往常来得早,领头的还是肖亮,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抱被褥,一人提香具。
肖亮四十来岁,白净面皮,说话先带三分笑,进了门先给安陵容请安。
“给安贵人道喜,皇上这都第二回翻牌子了,可见贵人福气在后头。”
安陵容坐在炕上,手藏在袖子里攥着,面上只淡淡应了一声。宝鹃在旁边接过香具,肖亮又叮嘱了几句“香要提前点上”
“被褥别压着褶子”之类的场面话,才退出去。他前脚出门,甄嬛后脚就进了延禧宫。
“姐姐?”安陵容站起来,有些意外。
甄嬛没绕弯子,直接走到香几前,揭开铜炉盖子看了一眼。
里头新换的香饼,颜色比上回深,闻着那股凉味更冲。
她回头对崔槿汐点了点头,槿汐上前把炉里的香饼夹出来,搁在托盘里,换上一块自己带来的百合香。
“姐姐这是?”
“别问。”甄嬛握住安陵容的手,那手冰凉,“你信不信我?”
安陵容嘴唇哆嗦了一下,点头。
“那好。今晚上不管谁给你送什么来,吃的、用的、点的,你一样别碰。宝鹃给你端茶倒水,你也别接。”
安陵容脸色白了:“宝鹃她……”
“她经手的东西,我不放心。”
宝鹃正端着一盏茶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茶盏晃了一下,洒了些在手背上。
她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安陵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东西甄嬛没看懂。
宝鹃把茶搁在桌上,退到门边,一声没吭。
甄嬛又走到炕边,掀开新送来的被褥看了看。
被面是新的,蜀锦,绣着折枝梅花。
她捏了捏被角,比上回厚了不少。
她没拆被角,只把自己带来的一床旧褥子铺在上头。
“今晚你盖这床旧的,新的垫底下,别贴肉。”
安陵容应了。甄嬛临走前,她忽然扯住甄嬛的袖口,从枕头套里摸出那个小布包,塞到甄嬛手里。
“姐姐,这个给你。头回被送回来,我从被角撕的。我不知有没有用,就一直藏着。”
甄嬛打开布包,里头两块绸布碎片,边缘毛毛糙糙。
她捏了捏,指尖触到一点硬邦邦的东西,翻过来对着灯一看,碎片夹层里还卡着半截针尖,针尖上凝着黑褐色的膏体。
“你撕的时候就知道?”
“不知道。”安陵容低下头,“我就是怕。什么都怕。怕皇上,怕皇后,怕宝鹃给我端的茶。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甄嬛把布包收好,拍了拍她手背。
“没用的人活不到现在。”她说完就走了,出门时跟宝鹃打了个照面。
宝鹃垂着头让到一边,等甄嬛走远了,才抬头朝门帘里望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甄嬛回永寿宫的路上把布包交给程秋生,让他连夜验看。
程秋生一个时辰后回来,说针尖上的膏体就是寒息香加洋金花,跟香饼碎渣的方子一模一样。
“小主,这方子不光是用来让人发抖的。”程秋生斟酌着词句,“洋金花用多了,人会神志不清。头回安贵人只是抖,是因为针尖扎得浅。要是这回针再多几根,扎得再深些……”
他没往下说,甄嬛听懂了。
头回是让安陵容出丑,二次是要让她当众发疯。
一个当众发疯的妃嫔,这辈子就别想再承宠了。
而安陵容用的香、盖的被,都跟她甄嬛脱不了干系。
皇上就算不办她,心里那根刺也算扎下了。
“申时肖亮让魏晨萱送被褥到后角门,交给小福子。”甄嬛对崔槿汐说,“你盯着后角门。魏晨萱照常去送,东西送到之后,你把小福子截下来,搜他身。”
“搜出来之后呢?”
“别声张,把东西原样塞回去,让小福子继续送。”甄嬛顿了顿,“我要让皇上当场搜。”
07
酉时正,延禧宫的灯点起来了。
安陵容按规矩先去了养心殿偏阁候着,甄嬛站在永寿宫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点灰白的光沉下去。
崔槿汐回来复命,说小福子身上搜出五根药针,已经原样放回被褥夹层里了。
“他察觉了没有?”
“没有。我让魏晨萱跟他说,肖总管交代了,针要斜着插,别扎穿被面。小福子还嫌她啰嗦。”
甄嬛点了点头。魏晨萱这个丫头倒是机灵,知道怎么让人不起疑。
戌时刚过,敬事房来人传话,说安贵人侍寝不大好,皇上让苏培盛送回来了。
甄嬛赶到延禧宫时,安陵容正坐在炕上,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人还算清醒。
苏培盛站在门口,见甄嬛来了,躬身行了个礼。
“莞贵人来得正好,皇上请您过去一趟。”
甄嬛进了养心殿,皇上坐在炕上,跟前跪着小福子,地上摊着一床拆开的锦被,夹层里掉出五根药针,针尖朝上,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
肖亮跪在稍远些的地方,脸色发灰,嘴上还在分辩。
“奴才实在不知,这被褥从库房领出来的时候好好的,必是经手的人动了手脚……”
“经手的人?”皇上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殿里却一下静了,“魏晨萱,你说。”
魏晨萱跪在门边,磕了个头,说话倒还利索:“回皇上,奴婢只管送,东西是肖总管手底下的小福子交给奴婢的,奴婢原样送进延禧宫,没动过里头。”
小福子抖得跟筛糠似的,不等用刑就招了:“是肖总管让奴才插的针,说只要安贵人出了丑,就调奴才去管茶房。针是肖总管给的,香也是……”
“住嘴!”肖亮猛地直起身,被旁边侍卫一把按回去。
皇上没理他,转向甄嬛:“莞贵人,你今日下午去延禧宫做什么了?”
甄嬛跪下来,把下午换香的事说了,只说担心安贵人再出岔子,想替她换个安神香。
没说魏晨萱的事,也没提自己查香方。
皇上听完,又看了看安陵容。
安陵容跪在甄嬛旁边,嘴唇发白,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臣妾下午换香的时候,瞧见被褥夹层鼓囊囊的,没敢动。后来皇上让人一搜,果然有东西。”
皇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肖亮身上。“肖亮,针是谁让你放的?”
肖亮额头贴着地,后背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奴才冤枉,奴才就是借他十个胆也不敢……”
“朕问你针是谁让你放的,没问你是不是冤枉。”皇上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你要想好了再说。慎刑司的板子,朕让人给你留着。”
肖亮不说话了,趴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递的话,说让奴才办得利索些,别留尾巴。”
殿里又是一静。甄嬛低着头,看见皇上搁在膝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拖下去。”皇上说了这三个字,肖亮就被侍卫架了出去,一路没再喊冤。
甄嬛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刚要开口替安陵容谢恩,皇上忽然转过脸看她:“莞贵人,你换香之前,知不知道被褥夹层里有东西?”
甄嬛心里咯噔一下。
“臣妾不知。臣妾只是觉得香不对,怕安贵人再受不住。”
“你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偏偏今天去换香?”皇上看着她,目光说不上严厉,但也没多少暖意,“你查了这些天,查到什么了?跟朕说说。”
甄嬛把旧香方少一页的事说了,把香饼碎渣的事也说了,只隐去了程秋生验方和魏晨萱作证的部分。皇上听完,沉默了一阵。
“你瞒着朕的事,朕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甄嬛面前,“但这回的事,到此为止。肖亮朕办,皇后那边朕有数。你回去闭门思过,没朕的旨意,别到处走动。”
“臣妾领罚。”甄嬛磕头。
“安贵人晋为安嫔,赐号不改。”皇上又看了安陵容一眼,“朕不会再翻你的牌子了。你好自为之。”
安陵容伏在地上谢恩,声音颤得厉害,可甄嬛听出来了,那颤里头有一半是松快。不用再侍寝了。至少眼下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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