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茉莉花茶,那是岳母刘桂芳下午刚泡的,茶叶是张一元的老字号,一百八一两,她平时自己舍不得喝,只有陈志远在家时才抓一小撮。此刻茶杯壁上凝着干涸的水渍,一圈一圈缩下去,像一棵树被锯断后露出的年轮断面。杯子旁边搁着一碟没吃完的橘子,橘子皮剥成四瓣摊在碟子边沿,那是岳母的习惯,说这样摆着好看,吃不吃倒在其次。
陈志远坐在沙发上,听着楼道里电梯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岳父苏建国拖着小拉杆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单元门的方向。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从他说出那句话到二老离开,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一千四百四十秒,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钟之一。上一个这么长的四十分钟,是苏曼第一次跟他说要去温哥华工作两年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楼下的车里听完了一张CD,那时候他还以为只是两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岳母的未接来电,时间定格在七分钟前。他没有接,也没有回拨。他知道这个电话是打给谁的——此刻,在八千公里外的温哥华,苏曼的手机应该正在震动,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妈妈。温哥华和北京有十五个小时的时差,那边现在是凌晨一点多,苏曼大概睡得正沉,手机应该开了勿扰模式,刘桂芳这个电话多半要打到第二遍才能叫醒她。叫醒以后呢?苏曼会揉着眼睛问妈怎么了,刘桂芳会哭着说你男人把我们赶出来了,苏曼会说什么?陈志远猜她第一句话大概是:他又发什么疯。
他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起身走到阳台。北京的深秋,天暗得早,才四点半,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路灯刚亮起来,把树影拉得细长。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苏曼不喜欢烟味,虽然她已经三个月没回过这个家了。这个习惯改起来比想象中难,就像每天早上还是会下意识煮两个人的粥,然后对着多出来的那一碗愣神,最后倒掉,或者放进冰箱,第二天再倒掉。他算过一笔账,三个月倒掉的粥大概够一个成年人吃半个月。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一个舍不得多煮半杯米的笑话。
三个小时前,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岳父母把东西一件件装进箱子。岳母一边装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是曼曼小时候的照片,这是曼曼给买的羊绒围巾,这条围巾花了一千多,曼曼自己都没舍得买这么好的。她絮絮叨叨地数,像在盘点一件件古董,每一件都能说出一段故事。陈志远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想起自己妈走的那年他刚考上大学,家里东西被后妈一件件清走,他放学回来连个搪瓷缸子都没留下。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东西攒起来要很多年,散掉只要一个下午。
岳父苏建国沉默地把降压药和血糖仪塞进背包侧兜,动作很慢,像慢放镜头。他蹲下去拉拉链的时候,后背弓成一张弯犁,脊梁骨一节一节突出来,陈志远第一次发现岳父瘦了这么多。苏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受,像一根钝针扎在胸口,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陈志远当时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爸你放心,比如这事跟你和妈没关系,比如以后有事你还可以找我。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像假话。有些时候话说得越漂亮,人越显得虚伪,越像给自己找补。他不想找补。
陈志远没有解释。他只是把那张打印好的A4纸放在鞋柜上,上面写着:爸,妈,请你们搬出去,这个家我做主了。纸是前天晚上就打印好的,在办公室的激光打印机上打的,他斟酌了措辞,改了四遍,第一版写的是请你们离开,第二版改成请你们暂时搬出去住一段,第三版改成这个家我做主了,第四版把暂时两个字删了。有些话越长越显得心虚,越短越像刀子。他深谙此理。那张纸的边角到现在还压在鞋柜的玻璃台板下面,他刚才走过去看了一眼,纸被台板压出一道斜褶,像脸上的笑纹。
现在家里空了。除了他自己的东西,属于苏家的痕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在饭桌上听岳母说曼曼在温哥华买了大房子,不用再在周末陪岳父下棋时听他有意无意地提一句那个姓周的小伙子真不错,做生意有一套,对曼曼也照顾。他也不用再每天走进厨房,看见冰箱上贴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里苏曼站在他和周明辉中间,笑得像朵向阳花。那是去年春节苏曼回国时拍的,当时周明辉也来了北京,说是谈生意顺便拜个年。刘桂芳做了一桌子菜,苏建国拿出了珍藏的五粮液,陈志远坐在桌角给每个人倒酒,像个局外人。那张照片是苏曼提议拍的,她站在中间,左手挽着陈志远,右手搭在周明辉的肩膀上,笑得坦坦荡荡。事后陈志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个晚上,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苏曼挽他胳膊的时候手是直的,搭周明辉肩膀的时候手是弯的,手指头还带着点扣的劲儿。一个手指头的弯度,有时候比一句情话更能说明问题。
陈志远回到客厅,拿起那杯凉透的茉莉花茶倒进水池。水流冲下去的时候,他看见杯底沉着几片没泡开的茶叶梗,刘桂芳泡茶向来舍不得多放,说好茶要省着喝。他拧上水龙头,听见手机又响了。这次他拿起来看了,是苏曼。
他接了。
“陈志远,你把我爸妈赶出去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是在质问。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听着像是英文节目,还有碗筷碰撞的轻响,以及男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周明辉在问她要不要添汤。苏曼应该是把手机拿远了,含含糊糊回了一句什么,然后声音重新清晰起来:“房子是我爸妈当初出了一半首付的,你没权利赶他们走。”
陈志远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像旧报纸揉成一团:“首付是你爸妈出的没错,但这十年的贷款是我还的,装修是我出的,物业水电是我交的。苏曼,你摸着良心说,这三年你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吗?你上次给家里交物业费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曼的声音明显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我在国外不要生活吗?你知道温哥华物价多高吗?房租一个月两千加币,车保险三百,吃饭五百,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也就四千出头,你让我拿什么往家里寄?”
陈志远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平:“苏曼,咱俩的事咱俩解决。你爸妈是你爸妈,他们没做错什么,把我做的饭吃了十年,把我当半个儿子看了十年,就算看在红烧肉的份上,我也不该让他们看咱俩的笑话。但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不伺候了。你爱跟谁过跟谁过,但这套房,要么你回来跟我办离婚分割清楚,要么我就一直住着。你爸妈那边,你自己想办法。他们行李箱里有降压药,有换洗衣服,有手机充电器,有钱包,我查过了,一样没落下。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话说到这份上。”
他挂了电话,把苏曼的号码从通讯录里翻出来,犹豫了三秒钟,没有拉黑。他告诉自己,不拉黑是因为万一有急事,比如离婚材料需要她签字,拉黑了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其实他心里清楚,不拉黑是因为他还在等一个解释,或者一个道歉,或者哪怕一句软话。但苏曼没有说。苏曼从来不说软话,这大概是当年他喜欢她的原因之一,觉得这姑娘有骨头,不矫情。现在他明白了,有骨头和没良心有时候是一回事。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鸡蛋是刘桂芳上周从早市上买的柴鸡蛋,冰箱里还剩九个,她用铅笔在每个蛋壳上写了日期,怕放坏了。陈志远挑了两个日期最早的,打蛋的时候手一滑,蛋壳掉进锅里,他拿筷子捞了半天,面汤浑了,荷包蛋散了黄。他端着这碗卖相惨不忍睹的面坐到餐桌前,忽然想起刘桂芳做的打卤面,卤子是用五花肉丁、黄花菜、木耳、口蘑吊出来的,最后勾芡打蛋花,蛋花打得又薄又匀,像云彩片。他吃了十年,从来没问过是怎么做的。有些东西天天吃,就觉得会一直有,等没了才想起来连句夸奖都没给过。
面刚端上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陈志远划开接听,对面传来岳母带着哭腔的声音:“志远啊,妈知道曼曼对不住你,可我和你爸现在在楼下保安室,你爸的降压药落在床头柜抽屉里了,他晚上不吃药睡不着觉,你看能不能……”
陈志远拿着筷子顿住了。他走到窗户边往下看,小区保安室的灯亮着,两个佝偻的身影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旁边堆着三个行李箱和两个蛇皮袋。岳母正仰着头往楼上望,看见窗口有人影,赶紧招手,那动作又急又卑微,像溺水的人抓一根稻草。苏建国坐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低着,看不清表情。保安张经理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岳母接过来,先递给苏建国,苏建国不接,她就放在他脚边。那个动作陈志远太熟悉了,刘桂芳伺候了苏建国一辈子,好的先紧着他,自己捡剩的,嘴上还说他挑食难伺候。
陈志远把窗帘拉上了。他站在窗帘后面,从缝隙里往下看,岳母的手慢慢放下了,岳父从头到尾没抬头,就那么坐着,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他想起有一年冬天自己发高烧,刘桂芳半夜起来给他熬姜汤,苏建国下楼去药店买退烧药,药店关门了,老爷子骑着自行车找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回来的时候耳朵冻得通红,把药往他手里一塞,说了句吃了睡一觉就好了。那时候陈志远就觉得,这老两口比他亲爹妈对他还好。现在他把他们赶到保安室坐着,外面温度五六度,岳母棉袄里面就穿了件薄毛衣。
他坐回餐桌前吃完了那碗面。面已经坨了,荷包蛋碎成蛋花,他呼噜呼噜扒完,连汤都喝了。吃完洗碗的时候,他看见水槽边沿贴着一圈防油污胶带,是岳母上星期刚换的,老太太手巧,把胶带剪成了波浪形,一弯一弯的像鱼鳞。她当时还跟他显摆:你看这多好看,人家贴胶带都是直的,我剪成波浪的,看着心里就敞亮。陈志远当时嗯了一声,心想一个防油污胶带有什么敞亮不敞亮的。现在他盯着那圈波浪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小区物业打了个电话:“张经理,明天上午我找人换把锁,你帮我跟门岗说一声,以后苏建国和刘桂芳的访客授权取消。”
张经理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陈哥,叔叔阿姨今天这是……”
“搬走了。”
“哦,那行。不过陈哥,叔叔刚才在保安室量血压,高压一百七了,你要不要下来看看?”
陈志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想起岳父有高血压,犯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像要凸出来。前年犯过一次,半夜送急诊,苏曼还在温哥华回不来,是他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两天两夜,陪床的折叠椅硌得腰疼了半个月。护士都以为他是亲儿子,说你爸这血压得长期吃药控制,不能断,不能生气,不能累着。他点头说记住了。护士又说你爸有福气,儿子这么孝顺。他没解释,签字的时候在关系栏写了女婿两个字,护士看了一眼,哦了一声,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后来他拿着缴费单去窗口结账,收费的小姑娘问他是自费还是医保,他说医保,小姑娘说医保卡里没钱了,得先充值。他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三千,苏曼第二天才回了个微信,说忙忘了,回头还你。回头还你,这四个字他听了三年。
但他咬了咬牙:“麻烦你帮我叫个车送他们去附近的快捷酒店,房费我转你。”
挂了电话,他转了一千块钱给张经理,备注写的是房费。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央视五套在重播乒乓球比赛,马龙对樊振东,俩人打得火星四溅。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这是三个月来他睡得最早的一晚。半夜醒了一次,电视还在放,信号早就没了,屏幕上雪花点沙沙响。他摸过遥控器关了电视,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接着睡。卧室的床太大了,两米乘两米二,苏曼走之后他在上面滚了三个月,还是觉得空。后来他干脆把床单掀了,直接睡床垫,反正也没人管他铺不铺床。这个细节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像网上说的那种离异中年男人,邋遢,凑合,破罐子破摔。他想了想,又爬起来把床单铺上了,枕套也换了新的。干完这些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两分钟,觉得顺眼多了,这才回去接着睡。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门铃吵醒的。打开门,门口站着穿着酒店浴袍的岳父苏建国,拖鞋是酒店的一次性款,脚后跟还露在外面,头发没梳,一撮白毛翘着。老爷子脸色确实不太好,眼袋浮肿,但说话底气很足:“陈志远,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陈志远靠在门框上没动:“爸,该说的我昨天都跟苏曼说了。”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苏建国从浴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纸被攥得皱巴巴的,边缘还带着体温,“这是曼曼当初买房时我转账的记录,五十万。这钱是我和你妈一辈子的积蓄。你要赶我们走可以,这钱得还。”
陈志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是五年前的银行回单,收款方写的是苏曼,摘要栏写了两个字:购房。单子保存得很好,塑封过,四角平整,看得出来苏建国珍藏了很久。五年前的五十万,对一个退休教师来说是什么概念,陈志远心里有数。苏建国教了一辈子中学语文,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出头,刘桂芳以前在街道办工作,退休金三千多,两个人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连旅游都舍不得去远地方,最远到过北戴河。那五十万是他们的棺材本。陈志远把纸折好还给岳父:“这钱我认。但你得等我卖了房子才能还你。”
“卖房子?”苏建国嗓门高了,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这房子现在值一千多万,你卖了分一半给曼曼?那姓周的可就白捡便宜了!”
陈志远没忍住笑了一声:“爸,你现在知道替我省钱了?苏曼和周明辉在温哥华住的那个房子,首付用的可是我们婚后存的钱。我查了流水,去年三月份转出去的,一共四十二万,分三笔转的,每笔十四万,正好避开了大额转账监管的线。要算账可以,咱一块算。”
苏建国愣在原地,浴袍带子松了也没察觉。他张着嘴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你闺女拿着我们俩的存款去跟别的男人买房子了。爸,你教了一辈子书,你告诉我,这事儿搁你身上你怎么办?”
苏建国站在门口,秋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他浴袍下摆一掀一掀的。他忽然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后脑勺,肩膀抖了两下。陈志远以为他在哭,弯下腰去拉他,结果老爷子抬起头,满脸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你你……你咋不早说?”
“我跟谁说去?我跟你二老说你们闺女在外头有人了,你们信吗?上个月妈还在饭桌上说周明辉是曼曼的生意伙伴,让我别小心眼,说人家帮了曼曼不少忙,咱得领情。我当时要是拍桌子说周明辉跟苏曼有一腿,你猜妈会怎么说?”
苏建国不吭声了,眼皮耷拉下去。他知道老伴儿会怎么说,刘桂芳护犊子,闺女做啥都有理,女婿说啥都是小心眼。有一年苏曼忘了陈志远生日,刘桂芳说曼曼工作忙你体谅体谅。后来陈志远忘了苏曼生日,刘桂芳念叨了半个月,说男人心粗,连媳妇生日都记不住。苏建国当时觉得老伴儿有点双标,但没吭声。现在想起来,有些事不是没苗头,是大家都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陈志远接着说:“去年苏曼说公司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要交温哥华那边的房租押金,我把年终奖八万七全转给她了。后来我托人查了,那笔钱转手就进了周明辉公司的账户。爸,有些事我不说,是给你们留面子。你们住在我这儿,我要是天天跟你们念叨这些,这日子还怎么过?”
苏建国慢慢站起来,把浴袍拢紧。他忽然伸手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劲儿不大,但拍了两下:“小子,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让陈志远的鼻子酸了一下。他偏过头去,假装咳嗽了一声。自从苏曼走后,他爸妈那边他都没敢细说,只说苏曼在温哥华工作忙回不来。他爸在电话里骂他不中用,连媳妇都看不住,他妈唉声叹气说当初就不同意这门婚事。他两头瞒着,两头不是人,却硬是撑了三年没跟任何人诉过一句苦。有一回公司聚餐喝多了,同事问他媳妇怎么没来,他说在国外。同事说异地恋不容易啊,他笑了笑说是啊。那天回家吐了一马桶,吐完了坐在卫生间地砖上,瓷砖冰凉,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给岳父母做饭,照常跟苏曼每周视频一次,镜头里苏曼笑得没心没肺,说老公我想你了。他后来回想,苏曼说想他的时候背景音里总有周明辉的声音,要么在问谁啊,要么在笑。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些声音他其实都听见了,只是选择不听。
苏建国进了门,站在客厅中央四下看了看。家里少了老伴儿的瓶瓶罐罐和女儿的各种摆设,显得空荡荡的。他叹了口气:“你妈在酒店哭了一宿,说曼曼肯定是被那个姓周的骗了。我说你别老觉得你闺女是香饽饽,人家志远哪点配不上她了?你妈就跟我急,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骗没骗我不知道,但去年周明辉来北京那趟,苏曼跟我说他是来谈生意的,可我后来查了他那几天的行程,他根本没去过任何一家公司,全是在苏曼陪着他逛景点。”陈志远把水杯放在岳父面前,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故宫门口拍的,苏曼和周明辉挨着站,周明辉的手搭在苏曼腰上,苏曼手里举着根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缝。“这照片是从苏曼朋友圈下载的,她发的时候把我屏蔽了,但她忘了她闺蜜小赵跟我一个公司。”
苏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手指头戳着屏幕方向骂了一句:“这混账丫头。”
“您别骂了,骂也骂不回来。”陈志远把手机拿回来,退了那张照片,他不想留着这东西,看着堵心。“爸,你回去跟妈说,房子的事我跟苏曼走法律程序,该她的我一分不少,不该她的她也别想多拿。但你二老这边,我给你们租个房子,租金我出,你们住着,等这事儿了了再说。”
苏建国没接话,从兜里掏出手机。陈志远看见他翻出苏曼的微信,语音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苏曼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糊:“爸?这么早……”
“早什么早,北京都上午十点了。”苏建国嗓门陡然拔高,这嗓门陈志远没见过,老爷子平时说话温温吞吞的,像个老学究,现在这动静明显是气急了,“我问你,你跟那个姓周的到底怎么回事?志远说你拿家里的钱给他买房了,有没有这回事?”
电话那头苏曼明显慌了:“爸,你听谁说的?陈志远跟你瞎说什么了?他就是不想管你们,找借口把你们赶出来,你还信他……”
“你少给我扯这些!”苏建国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陈志远那杯水跳了一下,洒出来半杯,“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跟周明辉是不是在一起了?你当着我的面说清楚!”
苏曼沉默了。电话那头传来周明辉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曼曼,你爸啊?你跟他说清楚不就完了,咱俩光明正大的,又不是偷情……”
“你闭嘴!”苏建国吼了一嗓子,声控灯又亮了,然后对着手机一字一顿地说,“苏曼,你爸教了一辈子书,没教过你偷人。你明天给我回来,把事说清楚。”
“爸,我这边工作走不开……”
“走不开你就别回来了!我跟你妈就当没你这个闺女!”苏建国挂了电话,胸口剧烈起伏。陈志远赶紧把降压药递过去,老爷子就着水吞了一颗,靠在沙发上喘了半天,忽然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我说她去年怎么非要给那个姓周的过生日,还发朋友圈,我看见了问她,她说人家帮了她大忙,请顿饭应该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哪有大老远飞过去给人过生日的。”
陈志远没说话,把茶几上的水渍擦干净了。他心里想,你看,有些事其实大家都看见了,只是没人愿意先捅破那层窗户纸。他想起自己有一次在苏曼的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一张温哥华到维多利亚的渡轮票,日期是周明辉生日那天,两张票钉在一起,一张成人票一张老人票,可苏曼跟他说那几天在加班。他当时把票放回去了,假装没看见。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怕捅破了连假装的日子都过不下去。假装的日子再假,好歹还有个日子。
下午的时候,刘桂芳自己找上门来了。她没穿浴袍,换了昨天那身枣红色的薄棉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兜子菜,塑料袋里露出半截葱和一盒豆腐。进门看见苏建国坐在沙发上和陈志远下象棋,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圈:“老苏,你……”
“别哭了,过来看看棋。志远这小子要悔棋。”
刘桂芳站在门口没动,盯着陈志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鞠了个躬:“志远,妈替曼曼给你赔不是。”
陈志远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骨碌碌滚到地上,钻到电视柜底下去了。他赶紧站起来:“妈,你别这样……”
“你听我说完。”刘桂芳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卡是旧的,磁条那一道磨得发白,“这是我和你爸的工资卡,里头有二十万。不多,你先拿着。房子的事我们不掺和了,你爸昨晚在酒店想明白了,说这房子本来就该是你的。曼曼要是闹,我和你爸出庭给你作证。”
苏建国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啥时候说作证了?”
“你昨晚说梦话说的。”刘桂芳瞪了他一眼,“你梦里还骂曼曼来着,骂得可难听,我都没法学。”
苏建国不吭声了,把脸别过去看窗外。陈志远注意到老爷子耳朵尖红了。
陈志远把银行卡推回去:“妈,这钱我不能要。你跟爸留着养老。房子的事我自己处理,你们别操心了。”
“你拿着。”刘桂芳把卡又推回来,“你要是不拿,就是还记恨我们。这三年你给我们做饭洗衣裳,陪老苏去医院复查,哪样不比亲儿子强?我闺女不争气,我不能装没事人。曼曼那边,我昨晚给她发了语音,骂了六十秒,微信语音最长就六十秒,我发了两条,还没骂够。”
陈志远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嘴角直抽。苏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妈骂人可难听了,我都听不下去,跑厕所躲了十分钟。”
刘桂芳又补了一刀:“我在语音里跟曼曼说了,你要是不回来把事说清楚,你妈这辈子就不认你了。你爸那个犟驴,说跟你断绝关系,我说断绝关系不行,断绝关系她更不回来了,得留个口子。你爸说留啥口子,我说留个门缝,她要是回头咱还得给她开。”
陈志远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他低下头假装捡棋子,蹲下去摸了半天,摸到电视柜底下够不着,刘桂芳从厨房拿了根晾衣杆过来,两个人一个打灯一个够,把棋子扒拉出来了。棋子上面全是灰,刘桂芳拿抹布擦干净了,放回棋盘上,说:“接着下,谁赢了谁洗碗。”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包了顿饺子。刘桂芳和面剁馅,白菜猪肉的,馅里加了点韭菜提味。苏建国擀皮,陈志远负责包。老太太手把手教他怎么把饺子捏出花边:“你以前老嫌我包得慢,这回自己上手知道了吧,急不得。你看,先捏中间,再捏两边,褶子要一个压一个,这样煮出来才好看。”陈志远包了二十多个,个个歪歪扭扭站不稳,有的像烧麦,有的像馄饨,还有一个不知道像什么,刘桂芳笑得直拍大腿:“这个好这个好,这个有创意,回头单独下给老苏吃。”
苏建国伸头看了一眼:“凭啥给我吃?”
“因为丑得最有特色。”
陈志远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热了,赶紧低头假装擀皮。他想起小时候过年,他妈也是这么教他包饺子的,后来他妈走了,他爸又娶了,后妈不待见他,过年他就再没包过饺子。跟苏曼结婚以后,刘桂芳每年除夕都包白菜猪肉馅的,说是苏曼爱吃,其实陈志远更爱吃,但他从来没说过,怕人家觉得他嘴馋。有一年除夕他多吃了几个,刘桂芳看了他一眼说好吃吧?他说嗯。刘桂芳说好吃就多吃,锅里还有。就这么两句话,他记了十年。
吃饭的时候,苏建国忽然说了句:“志远,你明天把门锁换了吧。”
陈志远筷子停在半空:“爸,你……”
“换了锁,曼曼回来要是闹,你就报警。我和你妈搬隔壁小区去,你王叔家儿子有套一居室空着,租金便宜,一个月两千五,我跟他爸说好了。”苏建国闷头吃了个饺子,含含糊糊补了一句,“周末你还来吃饭,你妈做红烧肉。”
刘桂芳在旁边接话:“对,你爸掏钱买肉。”
“我掏钱?我工资卡不都在你手里吗?”
“那不是给志远了吗?志远没要,又还给我了,所以还是我管钱。”
苏建国拿筷子指了指老伴儿,对陈志远说:“看见了吧,你妈这辈子就这脾气,钱得攥在手里,骂人不能超过六十秒。”
刘桂芳不服气:“我哪有骂人?我那叫批评教育。”
“你那是批评教育?你差点把曼曼骂哭了。”
“她不该骂?她要是站在我跟前,我不光骂,我还得打呢。”
“你看你看,又来了。”
陈志远听着老两口拌嘴,低头扒拉饺子,热气糊了眼镜片。他摘下来擦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问苏建国:“爸,你们搬隔壁小区,那王叔家儿子那房子多大?”
“五十多平吧,一室一厅,够住。”
“那你们原来的东西呢?这房子里的家具电器你们用得上的都搬走。”
苏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刘桂芳把筷子放下了:“志远,你真想好了?这房子你要是留着,我们搬走就搬走了。你要是打算卖了分曼曼一半,那我们就去法院作证,那五十万是借的,不是给的。”
“妈,不用。房子我不卖,贷款我还完了,产权证上就我一个人的名字。当初买房的时候苏曼说手续麻烦,让我一个人办的,现在看倒是省事了。”陈志远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这房子我留着,以后你们想回来住随时回来,钥匙我给你们留一把。”
刘桂芳眼圈又红了,被苏建国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行了行了,大过节的,哭啥。”
“过什么节?”
“饺子节,自己定的不行啊?”
陈志远把眼镜擦干净戴回去,看着对面的老两口,一个红着眼圈,一个别着脸,桌上摆着一盘歪歪扭扭的饺子和一盘规规矩矩的饺子。他忽然觉得,这顿饭比年夜饭还像年夜饭。
那天晚上送走岳父母之后,陈志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全家福从鞋柜抽屉里翻出来。照片上三个人笑得没心没肺,苏曼站中间,他和周明辉一人一边,像两个门神。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字,是刘桂芳的笔迹:2022年春节,全家福。他拿过茶几上的记号笔,在“全家福”三个字后面加了一句:拍完这张照片八个月后,家散了。
写完他把照片重新放进抽屉,想了想,又拿出来了。他从厨房找了一个干净的铁皮茶叶盒,把照片折好放进去,盖上盖子,搁在书架最高一层。有些东西扔不掉,那就放着,等哪天想起来再看,说不定就不难受了。他又找了张便利贴,写上“2023年10月”,贴在茶叶盒盖子上。以后每年加一张,看看自己什么时候能笑着打开这个盒子。
一个月后,苏曼从温哥华回来了。她没有回那个家,直接住进了酒店,约陈志远在律师事务所见面。周明辉没来,说是签证出了问题。陈志远到的时候,苏曼正坐在会议室里翻文件,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剪短了,染了颜色,看着比走的时候洋气了不少。看见他进来,表情很平静:“来了?”
“嗯。”
“坐吧。”苏曼推过来一份协议,“房子我不要了,存款对半分,车归你。你签了就行。”
陈志远翻了翻,条款很干脆,一共三页纸,该写的都写了,不该写的也没多写。他抬头看了苏曼一眼:“你爸妈那边……”
“我给了他们一笔钱,够养老的。”苏曼把笔递过来,“签字吧。”
陈志远没接笔。他把协议合上推回去:“苏曼,你爸妈没要你的钱。你妈把你小时候的照片都收在饼干盒里带走了,一张没落下,连你小学二年级画的蜡笔画都带着。你爸上周体检,大夫说他血压控制得不错,因为最近没人气他了。”
苏曼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头假装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半天没划开一个应用。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回去看看他们。”陈志远站起来,“协议我签,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跟周明辉结婚的时候请我。我怕我忍不住掀桌子。”
苏曼终于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嘴角还是绷着:“德行。”
陈志远拿起笔签了字,一式三份,他签完推给苏曼,苏曼也签了。两个人坐着等律师去盖章,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苏曼忽然开口:“陈志远,那八万七我转回给你了,你查一下。”
陈志远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显示到账八万七千元,转账附言写了两个字:抱歉。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了句收到了。
苏曼站起来,把大衣扣子系上:“那我走了,下午的飞机回温哥华。”
“嗯。”
走到会议室门口,苏曼停了一下,没回头:“我爸的降压药,你记得盯着他吃。”
“知道了。”
苏曼拉开门走了。陈志远坐在会议室里又待了一会儿,律师进来把盖好章的文件递给他,说陈先生手续都办完了。他点了点头,把文件装进包里,出门的时候在电梯口碰见了苏曼,她正在打电话,听语气是跟刘桂芳说下午过去看她。陈志远没打招呼,从她旁边走过去按了另一部电梯。
出了写字楼,他给苏建国打了个电话:“爸,晚上我想吃红烧肉。”
电话那头苏建国中气十足地喊:“你妈说肉涨价了,让你自己带两斤五花过来!”
“行,我带三斤。”
“那顺便带瓶啤酒,冰的。”
“你血压高喝什么酒。”
“那就带瓶无醇的!赶紧的,你妈火都点上了,油锅冒烟了,我挂了啊。”
陈志远挂了电话,钻进车里。副驾驶座上还放着那天岳父落在他家的降压药,他拿起来看了看,盒子已经拆封了,里面还剩大半板。他把药盒搁在仪表盘前面,发动车子,往菜市场方向开。手机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有家新开的生鲜超市,五花肉打折,前腿肉也打折,满五十减十块。
他跟着导航拐了个弯,阳光从前挡玻璃照进来,暖烘烘的。后视镜里映出他嘴角的弧度,他自己都没太察觉。
到了菜市场,他挑了三斤五花肉,肥瘦相间,三层分明。卖肉的大姐问他要不要绞成馅,他说不用,切块,红烧。大姐夸他会挑,说这块是今早刚到的黑猪肉,炖出来香。他提着肉往外走,路过调料摊,想起刘桂芳上次说家里的八角用完了,就顺手买了一包。又路过卖酒的铺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拿了一瓶无醇啤酒,老板说这酒跟真啤酒一个味儿,就是没酒精。他半信半疑地付了钱。
到苏建国租的那个一居室的时候,刘桂芳正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轰轰响,锅里滋啦滋啦的。苏建国在客厅里摆碗筷,多摆了一双,又想了想,去厨房拿了双公筷放上。陈志远进门把肉递过去,刘桂芳接过来看了看:“哟,这肉好,比我买的强。你在哪儿买的?”
“菜市场,大姐说黑猪肉,我也不懂。”
“黑猪好,黑猪香。”刘桂芳把肉切了块,下锅焯水,一边忙一边念叨,“你爸这两天老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好好吃饭,我说人家三十多岁的人了,饿不死。”
苏建国在客厅里喊:“我可没念叨他,我念叨的是那瓶无醇啤酒。”
陈志远把啤酒从袋子里掏出来,苏建国接过去看了看牌子,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好,上次你王叔给我喝过一回,味儿正。”
晚饭吃得很热闹,红烧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陈志远吃了三碗米饭,刘桂芳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慢点吃慢点吃,锅里还有。苏建国喝了两杯无醇啤酒,话明显多了,从小区物业换人聊到乒乓球比赛,从猪肉涨价聊到他年轻时在东北插队,一顿饭吃了快俩小时。陈志远听着老爷子絮叨,心想这些话他听了十年,以前觉得烦,现在觉得还挺有意思。苏建国说他插队那会儿饿得啃树皮,刘桂芳在旁边拆台:你啃什么树皮,你偷老乡家鸡被狗撵了二里地。苏建国脸不红心不跳:那叫借,后来不是还了只鸡吗?刘桂芳说你还的是只公鸡,人家丢的是母鸡,母鸡能下蛋公鸡能干啥?陈志远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吃完陈志远帮着洗碗,刘桂芳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说了句:“曼曼前天给我打电话了。”
陈志远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说她在温哥华找了个新工作,问我和你爸要不要过去住一段。我说不去,你爸血压高,坐不了长途飞机。再说了,我们在这儿住着挺好,志远隔三差五来看我们,比在温哥华对着你那个姓周的脸色强。”
陈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嗯了一声。
刘桂芳又说:“我跟曼曼说了,你俩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但我和你爸站志远这边。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你犯错在先,你爸教了一辈子书,最恨人撒谎。曼曼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就哭吧,三十多岁的人了,该自己担着了。”
陈志远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妈,谢谢你。”
“谢啥,”刘桂芳摆摆手,“你以后周末还来吃饭就行,我给你做红烧肉。”
苏建国在客厅里接话:“对,你妈做,我掏钱。”
“你掏什么钱,你工资卡不都在我这儿吗?”
“我那不是客气客气吗。”
陈志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老两口拌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是今天中午在菜市场门口拍的,一个老头儿坐在三轮车边上卖糖葫芦,山楂的,五块钱一根。他买了两根,一根自己吃了,一根本来想带给岳父,结果路上堵车,他没事干就给吃了。他把空竹签拍了张照片留着,也不知道图什么。现在他掏出手机跟苏建国说:“爸,下周我休年假,带你和妈去趟天津,吃顿海鲜,当天来回。”
苏建国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租个车,咱走高速,一个多小时就到。”
“那得带上血压计。”
“带,我背上。”
刘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俩别光顾着吃,天津那个瓷房子听说挺好看,咱们去看看。”
“看,都看。”陈志远说,“我查了,门票四十,你俩拿老年证还能半价。”
苏建国一拍大腿:“那必须去!”
那天晚上陈志远开车回家,路过小区门口,保安张经理跟他打招呼:“陈哥,换锁的师傅明天上午来,对吧?”
“对,麻烦你了。”
“不麻烦。对了陈哥,叔叔阿姨昨天来保安室送了袋橘子,说是老家寄来的,让我分给夜班的兄弟。陈哥,叔叔人挺好的。”
陈志远点了点头,把车停进地库。上楼的时候他想,这锁换了其实也没什么意义,苏曼不会回来闹,她签完字就回温哥华了。但他还是让师傅来换,换个锁,就当换个心情。钥匙拿到手的时候,他给苏建国打了个电话:“爸,新锁的钥匙我配了两把,回头给你一把。”
苏建国在那头愣了一下:“给我干啥?我又不去你家。”
“万一我出差,你帮我浇浇花。”
“你家那几盆绿萝都快让你养死了,还浇什么浇。”
“那你来帮我救救它们。”
“行了行了,回头我去看看。”苏建国嘟囔了一句,挂了电话。
陈志远把新钥匙穿上钥匙扣,跟车钥匙挂在一起,哗啦哗啦响。他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这次没掐,抽完了才回屋。楼下银杏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晃来晃去,但就是不落。
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又过了半个月,陈志远带岳父母去了天津。苏建国吃了两碗海鲜面,刘桂芳在瓷房子里拍了八十多张照片,回来发了朋友圈,配文是:跟老伴儿和半个儿子出来玩,开心。陈志远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加班,他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下次去秦皇岛。苏建国秒回:带上你妈做的红烧肉。刘桂芳回他:你出钱买肉。陈志远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声,旁边的同事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家里事。同事说,你最近心情不错啊。有吗?有,前阵子你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最近见谁都笑。陈志远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有这么明显吗?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周末待办事项里加了一条:去早市买两只柴鸡,岳母说想炖汤。
他想,日子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攒起来的,攒够了,也就过下去了。
可是日子从来不会一直平顺。从天津回来后的第二周,陈志远接到了一通电话,号码显示是温哥华打来的。他以为是苏曼,接起来一听,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说话很客气:“请问是陈志远先生吗?我是周明辉。”
陈志远站在办公室走廊的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到这个名字,笔停了:“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曼曼的事。”周明辉的语气很平和,平和得让人没法直接挂电话,“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但有些事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我下周回国一趟,能不能见个面?”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周明辉找他,无非三种可能:替苏曼出头,替自己辩解,或者谈钱。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想掺和。但有一种隐隐的好奇,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一碰就痒。他想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苏曼连家都不要了。
“行。”他说,“你到了给我发地址。”
挂了电话他有点后悔,觉得自己犯贱。但又一想,见一面也好,有些话当面说清楚,省得以后再有牵扯。他给苏建国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苏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你见你的,我不拦。但有一点,他要是提钱的事,你让他来找我,我跟他掰扯。”
陈志远笑了:“爸,你跟他掰扯什么?”
“我跟他掰扯掰扯做人的道理。你一个教语文的,还掰扯不过一个做生意的?”
一周后,陈志远在国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了周明辉。周明辉比照片上瘦一些,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戴了副细框眼镜,看着像个大学老师,不像做生意的。他点了杯美式,陈志远要了杯柠檬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窗外是东三环的车流,一辆接一辆,谁也走不快。
周明辉先开口:“陈先生,我跟曼曼的事,是我们不对。这个我认。”
陈志远没接话,喝了口水。
“但有一点我想跟你说清楚,曼曼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过得不开心。她说你们之间早就没话说了,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连吵架都吵不起来。”
陈志远放下杯子:“所以你觉得自己是拯救她的?”
“我没这么说。”周明辉推了推眼镜,“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可能有误会。曼曼拿家里的钱给我买房,确实不对。但那笔钱她后来跟我说了,她说她会还你。她这次回去跟你签协议,把房子都让给你了,就是因为她觉得亏欠你。”
陈志远看着周明辉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男人说话的样子,像在帮苏曼做公关,每一句都在替她解释,每一句都在替她开脱,但每一句都没说到点子上。他说曼曼不开心,说曼曼觉得亏欠,说曼曼会还钱,说的全是曼曼怎么想,他自己呢?他作为这件事的另一半当事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这是我的错。他说的都是“我们不对”,然后马上接“但曼曼”。这个说话的路数陈志远太熟了,公司里开会就这样,先认个错,然后马上把责任分摊出去,最后自己干干净净。
“周先生,”陈志远把杯子放下,“你今天找我来,就为了说这些?”
周明辉顿了顿,好像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我就是想跟你把话说开,大家以后各过各的,别留什么疙瘩。”
“我没什么疙瘩。”陈志远站起来,“你跟苏曼好好过,别让她再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就行。上次她喝多了打过来,说后悔了,我说你后悔什么,她说后悔没早点离。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周明辉的脸色变了一下。
陈志远拿起外套,走出咖啡厅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苏曼她爸妈那边,你们要是真有心,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老爷子血压高,别惹他生气。这话我只说一次。”
出了咖啡厅,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刚才那番话说得挺硬气,其实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苏曼回头会不会打电话来骂他多管闲事。但转念一想,骂就骂吧,反正已经离了。
他给苏建国发了条微信:见完了,没事,没提钱。
苏建国秒回:那就行,晚上来吃饭,你妈炖了鸡。
陈志远看着这条微信,忽然觉得周明辉挺可怜的。他今天来见的这个对手,其实早就不是他了,而是苏建国和刘桂芳。这老两口用一顿顿红烧肉和一句句唠叨,把他陈志远牢牢地拴在了一个叫家的地方。周明辉以为他在跟陈志远争苏曼,其实陈志远争的从来就不是苏曼,他争的是一口气,一个理,一个说法。现在说法有了,气也顺了,剩下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到了苏建国那儿,刘桂芳果然炖了鸡,还蒸了花卷。陈志远吃了两个花卷,喝了两碗鸡汤,把见周明辉的事大致说了。苏建国听完哼了一声:“这小子说话听着客气,其实一肚子弯弯绕。他说曼曼跟你不开心,那他倒是把曼曼哄开心啊,跑北京来跟你解释什么?这叫心虚。”
刘桂芳在旁边给陈志远碗里夹了个鸡腿:“吃你的,别理他。那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得好听,真到要担责任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陈志远啃着鸡腿,心想这老太太看人真准。苏曼跟周明辉在一起,以后有的是苦头吃,不过那跟他没关系了。他现在有红烧肉,有鸡汤,有花卷,有一个能随时回去的客厅,这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冬天来得快。十一月中旬北京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陈志远早上出门看见雪,拍了张照片发到三人小群里,苏建国回了一张,是他们在租的那个小区拍的,雪地里画了个笑脸。刘桂芳发语音说今天包酸菜馅饺子,让他下班过来吃。
陈志远下班过去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多了一张折叠餐桌,比原来那张大了一圈。苏建国说是从二手市场淘的,八十块钱,能坐六个人。刘桂芳在旁边说以后过年就在这儿过了,地方小是小了点,挤挤热闹。
陈志远坐在新桌子边上包饺子,这回他包的比上次强多了,至少能立住。刘桂芳夸他有进步,苏建国说像那么回事了。包到一半,刘桂芳忽然放下手里的饺子皮,看着他:“志远,妈问你个事,你心里有别人了吗?”
陈志远手一抖,饺子捏歪了:“没有。”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你就这么一个人过?”
苏建国在旁边踢了老伴儿一脚,刘桂芳没理他,接着说:“我不是催你,我就是问问。你还年轻,三十多岁,以后日子长着呢。曼曼那边离干净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陈志远低头包饺子,包完一个放在案板上,才开口:“妈,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说吧。你跟爸别操心我,我饿不着。”
刘桂芳还想说什么,被苏建国拉住了:“行了行了,吃饺子,我饿了。”
那天晚上吃完饺子,陈志远帮刘桂芳收拾碗筷。老太太洗着碗忽然来了一句:“我昨天碰见你王叔了,他说他闺女也离了,带着个孩子,人挺好的。”
陈志远哭笑不得:“妈,我跟王叔闺女不合适。”
“我又没说让你们处对象,我就说说,人家也离了,现在过得也挺好。”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闲的。”刘桂芳把碗摞好,擦擦手,“你走吧,明天还上班呢。周末记得来,你爸说要包包子。”
陈志远穿上羽绒服出门,走到楼下回头看,四楼的厨房灯亮着,刘桂芳在窗户边上朝他摆手。他也摆了摆手,钻进车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跟苏曼结婚那天,苏建国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得对她好。陈志远当时说爸你放心。后来苏曼去了温哥华,苏建国从没质问过他一句,直到那天在门口拍他肩膀说小子你受委屈了。这老头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说。不说,有时候比说更有分量。
他开着车往家走,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歌词听不太清,旋律挺暖和。他伸手把音量调大了点,跟着哼了两句,调跑得没边没沿的。反正车里就他一个人,跑调也不丢人。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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