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圆桌面不大,菜挤得满满当当,转盘都转不利索。
我坐在靠厨房那侧,门缝里一阵阵灌冷风,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岳母王桂荣端着一盘回锅三次的剩菜从厨房出来,盘子边沿沾着油渍,直接推到我面前,筷子往桌上一拍。
“大过年的,也不知道给诗雅长点脸。”
黄诗雅脸涨得通红,筷子往桌上一拍就要站起来。
我在桌下攥住她手腕,使了点劲。
她扭头看我,眼眶都红了。
我把那盘剩菜拨进自己碗里,笑了笑说妈手艺不错。
岳父黄德海闷头喝酒,杯子往桌上一顿,没吭声。小舅子王德贵在对面剔牙,嘴角挂着笑。
第二天一早,岳父拎着两瓶五粮液去省委大院给表哥拜年。推开办公室门,手里的酒瓶“咣当”砸在地上,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往下出溜。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宋建新正弯着腰给我续水。
01
黄诗雅在副驾驶上掰着手指头跟我约法三章。
第一,她妈说话难听别往心里去。
第二,她爸闷葫芦一个,别嫌人家不热情。
第三,吃完饭别急着走,多坐会儿。
我一边开车一边嗯,手里这辆大众朗逸是五年前买的,底盘有点松,过减速带咯噔咯噔响。
黄诗雅说要不换辆车,我说能开就行。
她没再坚持,只是把暖气拧大了一格。
后备箱里搁着两瓶超市买的古井贡,一箱特仑苏,还有黄诗雅单位发的坚果礼盒。
临出门前我多塞了两条中华进去,黄诗雅看见了,问我什么时候买的。
我说上回出差带的,一直搁办公室抽屉里。
她将信将疑地瞅了我一眼。
“就这些?”她扒着后备箱看了一眼,自己先心虚了,“要不再去服务区买条烟?”
“你爸不抽烟。”
“我弟抽。”
“你弟又不跟咱过日子。”
黄诗雅白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车下了高速拐进县道,路两边都是三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门口停着各式各样的车。
宝马奥迪不少,还有辆保时捷,车头系着红绸子,看样子是刚提的。
黄诗雅指着一栋贴了春联的二层楼说到了。
院子不大,铁门刷了银粉,门缝里探出个脑袋,是隔壁邻居张婶。
她上下扫了一眼我的车,又看了眼车牌,冲院里喊了声:“桂荣,你家诗雅回来啦!”
王桂荣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手上沾着面粉,围裙上印着卡通小猪。
她先看见黄诗雅,脸上笑开了花,再往我这边一瞅,目光在车标上停了两秒,又扫了眼后备箱里那两瓶古井贡,笑就淡了三分。
“来了啊。”就俩字,扭头回了厨房,连句“进屋坐”都没有。
黄诗雅冲我吐舌头,拽着我胳膊往里走。
我拎着东西进门,黄德海从堂屋迎出来,接过我手里的酒看了一眼牌子,嘴角动了动,说了句“来就来呗”,把酒搁在电视柜旁边。
那柜子上已经摆了两瓶茅台,包装盒锃亮,衬得我那两瓶古井贡灰头土脸的。
王德贵已经在堂屋里坐着了,跷着二郎腿嗑瓜子,脚边一堆瓜子皮,茶几上还搁着半包软中华。
看见我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咧嘴一笑:“姐夫来了,听说你在省里上班?具体干啥的?”
“打杂的,写写材料跑跑腿。”
“省里打杂的,那也比我强。我这一年到头就挣个辛苦钱。”王德贵说着把瓜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嗑点?”
“不嗑,牙口不好。”
王德贵笑了一声,转头跟黄德海聊起了县里谁家闺女嫁了个开厂的,彩礼给了六十六万。黄诗雅在边上插嘴:“舅,你去年不是说挣了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那是流水,落手里没几个。”王德贵摆摆手,又转向我,“姐夫一个月拿多少?”
“够花。”
王德贵等了两秒,见我没有下文,讪笑了一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够花就行,够花就行。”转头又跟黄德海聊起了别的。
我坐在塑料凳上,凳子腿有点晃。黄诗雅给我倒了杯茶,玻璃杯里漂着两片茶叶沫子,杯壁上还有茶垢。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有点涩。
厨房里王桂荣跟黄诗雅嘀咕,声音不大,但隔着道门还是听得见。“你俩回来就开那个车?你舅家表妹去年换了个奥迪。”
“他那车还能开就开呗。”
“你婆婆也不说给添点?你公公不是退休了吗,退休金不少吧?”黄诗雅声音高了半度:“妈,你说什么呢,人家退休金是人家的事。”
“我就随口问问,你急什么。”王桂荣把锅铲往锅里一戳,滋啦一声。
黄诗雅从厨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一屁股坐我旁边,拿过我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我妈就这样,嘴碎。”她压低声音。
“没事。”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嗯。”
黄德海在边上听见了,咳嗽了一声,冲黄诗雅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说了。黄诗雅翻了个白眼,把茶杯往我手里一塞,起身去院里透气了。
02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鸡鸭鱼肉都有,中间一大盘红烧肉看着还不错。
王桂荣解了围裙坐主位,黄德海坐她旁边,王德贵一家三口挤在对面。
我和黄诗雅坐靠厨房那侧,椅子紧贴着墙,胳膊肘都伸展不开。
筷子还没动,王桂荣先叹了口气。
“你表妹今年又换车了,说是她老公年终奖发了二十万。”她夹了块鸡肉放黄诗雅碗里,“你说你俩,结婚两年了,房子还是租的?”
“妈,房子的事我们有打算。”黄诗雅把鸡肉拨到一边。
“打算,年年打算。”王桂荣放下筷子,“瑞霖,你别嫌妈说话直。你在省里也混了两年了,就没混出个样来?你那个单位,连个年终奖都发不出?”
“我们单位效益一般。”我夹了粒花生米。
“一般?”王桂荣嘴角撇了撇,“你表妹夫在县里供电局,去年光年终奖就拿了八万。省里单位还能不如县里?”
王德贵在旁边接话:“姐,省里单位也分三六九等,有些清水衙门是真不行。我有个同学在省档案局,一个月到手四千多,还没我店里一个月流水多。”他说着夹了块红烧肉,“姐夫,你们单位有没有那种,就是年底发个万把块购物卡什么的?”
“没有。”
“那确实够清水的。”王德贵咂了咂嘴,又补了一句,“不过清水衙门也有清水衙门的好处,清闲啊。不像我们做生意的,一天到晚操心。”
黄诗雅筷子往桌上一搁:“舅,你什么意思?”
“我就随便问问,诗雅你别急啊。”王德贵举起酒杯冲我晃了晃,“姐夫,我自罚一个。”仰头滋溜一口,杯底朝天。
王桂荣把那盘剩菜端上来,是中午的黄焖鸡,回锅加了点土豆又端上桌。
鸡块剁得大小不一,土豆都炖化了,汤面上飘着一层厚油。
她转到我面前:“大过年的,也不知道给诗雅长点脸。你瞅瞅你带的那些东西,两瓶古井贡,一箱奶,你当是走亲戚呢?你表妹夫头回来家里,后备箱搬了六样,光酒就搬了一箱茅台。”
黄诗雅呼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刺啦一声。“妈你有完没完?”
“我说错了吗?我养个闺女,嫁出去连个像样年礼都见不着,我跟你爸脸上有光?”
“我老公亏待我了?我日子过得好好的,你非得挑事是吧?”
“我挑事?我这是为你好!你瞅瞅你那个车,开了五年了吧?你表妹都换第二辆了。”
我伸手攥住黄诗雅手腕,用了点劲。她低头看我,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咬得发白。
我把那盘剩菜拨到自己碗里,夹了块鸡肉嚼了嚼,笑着说:“妈手艺不错,这鸡炖得烂糊。”
王桂荣哼了一声,脸色没缓,但也没再往下说。
黄德海闷头喝酒,杯子往桌上一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王德贵在对面剔牙,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被他媳妇在桌下踹了一脚,收敛了些。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米饭。黄诗雅一口没动,回屋就躺下了。
03
黄诗雅面朝墙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蒙上了。我推了推她肩膀,没反应。又推了一下,她闷闷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
“怎么这么说。”
“我妈那么说你,我除了拍桌子什么也干不了。”她翻过身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你到底在省里干什么?我问过你八百回了,你就说写材料跑腿。写什么材料?跑什么腿?”
“就是给领导写讲话稿,安排会议什么的。”
“那你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科员?副科?正科?”
“这个……”我斟酌了一下,“单位有纪律,具体的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又不是在保密局。”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露出里面那件起球的旧秋衣,“赵瑞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瞒你。就是你也没细问。”
“我没细问?”她嗓门高起来,“我每次问你就打岔,还好意思说我没细问。”
“去年你问过一次,我说在办公厅综合处,你说哦,然后就聊别的了。”
“综合处是干嘛的?”
“写材料,搞会务,协调各处室。”
“那你是处长还是科员?”
“这个真不能说,单位有规定。”
“什么规定连自己媳妇都不能说?”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换了个语气,“你是不是在单位犯错误了?被处分了?”
“想哪去了。”
“那你为什么老打岔?”
我张了张嘴,正琢磨怎么说,隔壁传来王桂荣的声音,隔着薄薄一层墙板听得清清楚楚。
“你瞅你女婿,一顿饭吃下来屁都没放一个,我养个闺女白搭了。”黄德海嘟囔了一句什么,王桂荣又接上:“我说他你还不乐意了?你看看人家老周家女婿,过年开个奥迪,后备箱一打开全是茅台。”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少说两句,你就知道和稀泥。闺女嫁过去两年了,连个首付都攒不出来,你当爹的脸上有光?”
“人家小两口过日子,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我操心?我这是为闺女好!你看瑞霖那个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在单位能有什么出息。”
黄诗雅冲我翻了个白眼,往被窝里一缩。
我把灯关了,在黑暗里睁着眼。
窗户外头有人放烟花,嗖地窜上去,炸开一朵红的,又慢慢暗下去。
隔了几秒,又一朵绿的。
“瑞霖。”黄诗雅在黑暗里叫我。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上班的。”
她踹了我一脚,没再问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我不是嫌你没本事,我就是受不了我妈那个态度。你是我挑的人,她凭什么那么说你。”
我伸手拍了拍她后背,没说话。她往我这边靠了靠,脑袋抵在我肩窝里,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隔壁王桂荣还在絮叨,声音小了些,听不太清,偶尔蹦出“首付”
“出息”几个词。黄德海的呼噜声响起来,盖过了她的话。我盯着天花板,数着窗外一朵接一朵的烟花,数到十几就数乱了。
04
大年初一早上,王桂荣在厨房下饺子,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黄德海把两瓶五粮液从柜子里拿出来,用红塑料袋套好,搁在门口鞋柜上。
那是他年前就备好的,专门留着拜年用。
塑料袋上印着“金榜题名”四个金字,也不知道哪年攒下的。
我穿了件深灰羽绒服,领子立起来。
黄诗雅还在梳头,对着镜子描眉毛。
我走到院里给单位打了个电话。
值班的小刘接的,说书记那份讲话稿急着要,初五开会用,让我有空去办公室改一版。
“爸,我今天也得去趟单位。”我挂了电话跟黄德海说。
“大年初一还上班?”黄德海正蹲在门口擦皮鞋,闻言抬起头。
“值班,有点急活。”
黄德海哦了一声,拎着酒往外走。我跟上去,在院门口叫住他:“爸,省委大院今天可能有活动,您去之前先打个电话问问表哥在不在。”
“知道知道。”他嘴上应着,脚没停,皮鞋后跟踩着雪泥,咯吱咯吱响。
王桂荣从厨房窗户探出头:“他爸,你跟建新提提瑞霖的事,看能不能换个好点的岗位。都在省里,互相照应着点。”
黄德海没回头,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我回屋拿了车钥匙,黄诗雅追出来:“你中午回来吃吗?”
“尽量赶回来。”
“那你快点,我妈说中午包饺子。”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妈这人嘴碎心不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知道了。”我拉开车门。
黄诗雅又补了一句:“你到单位给我发个定位,我看看你那个清水衙门到底长什么样。”
我笑着摆摆手,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黄诗雅还站在院门口,红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王桂荣从厨房端了盆热水出来泼在院门口,看见黄诗雅还站着,喊了一嗓子:“回来把门关上,冷气都灌进来了。”
车拐上县道,我拨了个电话给宋建新。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里带着笑:“赵处长,过年好啊。”
“宋主任过年好。我今天值班改个稿子,一会儿去你办公室坐坐?”
“那太好了,我正好在办公室,你来你来。”他顿了一下,“你几点到?我泡壶好茶等着。”
“半小时吧。”
“行行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车拐上高速匝道。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路两边地里头有小孩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响。
我脑子里过了遍稿子的修改思路,又想了想宋建新这个人。
他在办公厅待了快十年,副主任当了三年,一直想再往上走一步,最近听说在活动。
黄德海是他表弟,这层关系他应该清楚,但平时没听他提过。
可能是觉得没必要,也可能是真不熟。
到了省委大院门口,武警看了眼车牌就抬杆放行了。
我把车停在办公楼后面,上楼开了办公室门。
稿子改到一半,看了看表,快十点了。
收拾了东西往宋建新那边走,路过值班室跟小刘打了声招呼,让他一会儿帮我把打印好的稿子送机要室。
05
黄德海到省委大院门口时,被武警拦了一下。
他掏出身份证登记,说找办公厅宋建新副主任。
武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身份证,又问了句“提前约了吗”,黄德海说约了约了,每年都来。
武警打了个电话确认,放行。
他拎着那两瓶五粮液往里走,院子里停了一溜黑色轿车,车牌都是省里头的号段,最里头那辆奥迪A6挂着“00002”的牌子。
黄德海缩了缩脖子,步子不自觉慢下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格外响。
办公楼大厅暖气很足,黄德海额头沁了层薄汗。
他问了两次路,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挂着“副主任办公室”的牌子。
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笑声一阵一阵的。
他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动静。他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
沙发上坐着个人,背对着门,深灰色羽绒服,侧脸对着窗户的光。
对面茶几上摆着个白瓷杯,冒着热气,旁边还搁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宋建新弯着腰,手里拎着个暖水瓶,正往杯子里续水。
“赵处长,您这茶不错,再来一杯?”
沙发上的人转过头来。
黄德海看清那张脸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他天灵盖上敲了口钟。他手里那两瓶五粮液突然变得又滑又沉,指头一松,塑料袋脱了手。
“咣当”一声,酒瓶砸在地砖上,碎玻璃和酒液溅了一地。浓烈的酒味瞬间漫开,呛得宋建新咳嗽了两声。
黄德海两条腿跟抽了筋似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门框上靠。他一把扶住门框,手心全是冷汗,指甲嵌进木头里。
沙发上的人站起来,叫了声:“爸。”
宋建新手里的暖水瓶停在半空,看看沙发上的人,又看看门口的黄德海,脸上的笑僵住了。“老黄,这……”
黄德海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今天值班,过来改个稿子。”赵瑞霖走过来,弯腰要收拾地上的碎玻璃,“爸您别动,小心扎脚。”
黄德海哪还敢让他收拾,自己赶紧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玻璃碴子,手指头被划了道口子都没觉出来。血珠子渗出来,他往裤子上蹭了蹭,接着捡。
宋建新把暖水瓶搁下,脸上的表情跟调色盘似的,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老黄,这是你女婿?”
黄德海点了下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挤出一个字:“嗯。”
宋建新拍了下自己脑门,没说话,转身去拿扫帚。
他弯腰扫玻璃碴子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这大过年的,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声音干巴巴的,自己都不信。
06
宋建新把扫帚递给我,我扫了地上的碎玻璃。黄德海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指缝里渗出血来。
宋建新拉了把椅子:“老黄你坐,站着干什么。手怎么了?我这儿有创可贴。”说着拉开抽屉翻找。
黄德海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去,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我把扫帚靠墙放好,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杯子在手里转来转去,转得水都晃出来了。
“赵处长,你爸也没跟我说过……”宋建新在旁边坐下来,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三分。
“表哥,你叫我小赵就行。”我笑了笑,“我爸那人你也知道,退休了就不爱提以前的事,嫌麻烦。”
宋建新看了黄德海一眼,又看我一眼,试探着问:“那你跟老黄家……”
“诗雅是我爱人。前两年工作忙,一直没正式上门。”
“哦哦哦。”宋建新连说了三个哦,然后转向黄德海,“老黄,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可以啊。赵处长在咱们办公厅两年了,我都不知道他老丈人是你。”
黄德海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指头上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道黑红色的痂。
宋建新没察觉,还在那儿感慨:“赵处长是咱们书记身边最得力的,综合处一把手,正处级。去年那份全省经济工作会议的讲话稿就是赵处长主笔的,书记在会上表扬了三回,说写得有深度,接地气。”
黄德海手里那杯水终于端不住了,杯子一晃,洒了几滴在裤子上。他赶紧用手去抹,越抹越湿,裤裆那块洇开一片深色。
“老黄,你早说嘛。”宋建新给他递了张纸巾,“你那个侄女工作的事,下回直接跟我说,能办的肯定办。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不,不用了……”黄德海嗓子发紧,“她那个工作,县里也安排得差不多了。”
“那行,有需要随时说。”宋建新又转向我,“赵处长,你老丈人这人实在,平时也不怎么找我,一年就来这一回。”
“我爸脸皮薄。”我接了句。
黄德海在旁边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像有钉子。
他看了看表,其实表盘都没看清,就站起来了:“那什么,建新,瑞霖,你们忙,我先回了。家里还有事。”
宋建新留他多坐会儿,说一会儿食堂有饺子。
黄德海连说不用不用,逃也似的出了门。
我送到走廊那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两回,最后说了句:“你忙,你忙。”
下楼的时候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挪。
到了一楼大厅,腿还在打颤,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保洁大姐。
保洁大姐往旁边一让,扫了他一眼,跟旁边人嘀咕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心思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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