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慧，46岁，结婚二十三年。那天晚上周建国在店里盘货，供货商发来消息问明天的货能不能送，他手机落在餐桌上。我平时不翻他手机，可消息一条接一条催，我就拿起来替他回。
手指刚碰到屏幕，先看见一笔转账记录：5200元，备注“生日快乐”，收款人头像是个年轻女人。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
他回来时已经十点多，进门只说了句店里忙，没问我为什么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我也没问。
等他睡熟，我把家里那本存折翻出来。上面是八万块，他管着。女儿周然下一年学费一万二，我妈每月药费六百，我自己社保断了好几年，名下没有收入。
我又算了一笔：真要搬出去，房租每月一千五，押一付三就得六千。八万块扣掉学费、药费、房租，剩不下多少。我把存折上的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连女儿下学期的住宿费也一并算进去，越算心里越空。不是不委屈，是账先把我吓住了。
第二天中午，我妈、姑姐和周然都在。我妈夹了一筷子菜，说男人都这样，孩子才是自己的。姑姐接话，说店是建国的，闹开了什么也没有。
周然低头扒饭，说妈你别闹大，我还得回学校。我跟着点头，说为孩子好。话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四个字我好像说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它像根绳子，勒得人胸口发紧。
周建国坐在主位，给姑姐添茶，像什么事也没有。我低头把那碗饭吃完，没再说话。
晚上我做了一桌他爱吃的菜，红烧排骨、干煸豆角，都是他爱吃的。他坐下来吃了两口，我才低声开口，说建国，外面的事断了吧，往后早点回家，我就当不知道。
他筷子没停，说知道了，店里忙。我又说，往后家里的事我都照旧，你别再往外拿钱。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抽出两页纸，推到我面前。我给他盛了碗汤，手很稳，心里却像在等一个判决。
那是一份家庭内部协议，写着建材店经营权和份额归他，我继续帮忙不管账，他每月给家用。他说，签了还是一家人，往后你也不用再提这事。
我捏着笔，手抖得厉害。他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盯着那行“份额归周建国”看了很久，最后把笔放下，说条款我得一条一条看清，我妈下周复诊，周然学费也得交，等这两件事忙完再签。
他没再逼，把协议收进抽屉，说行，你自己看。后来他催过两次，一次是我妈复诊回来，一次是周然学费交完，我都说再等等，先把店里的账理一理。他没再催。
隔了两天，周然小学同学的妈妈王姐在小区门口叫住我，说托管班管记账的老师家里有事，让我替两周，每天一百二，管的就是收了多少孩子、收了多少费、退了多少费。
我婚前在纺织厂做过统计，可这些年只在家里和店里转，心里先怯了一下。王姐说你先来试试，不行再说。我硬着头皮应下了。
头两天手生，我把一笔退费记反了，晚上对账时怎么也对不上。王姐没骂，只说下回先核一遍再入账。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把前一天的收据一张张翻出来，收了多少、退了多少、剩多少，拿笔在纸上列清楚，再往本子上誊。
孩子们在隔壁屋里吵，我坐在小桌前把当天的账对两遍，对完才敢锁抽屉。王姐在旁边看我重新算，没催，只说慢点也比错强。两周下来没再出过错。
最后一天她点给我十二张一百，两张十块，说你做得细，下回缺人还找你。我捏着那叠钱站在托管班门口，风一吹，才觉出自己手心全是汗。
钱不算多，可我一张一张数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慢慢落了地。那是我自己挣的，不用等谁点头。
第二天我揣着身份证去银行，开了自己名下的账户，把一千二存进去。柜员问要不要办手机银行，我说要。出来我给王姐发消息，说下回缺人还叫我。
她回得很快：每周来两个半天，还是按天算。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晚上周建国又提了一句协议，我照旧说再等等，先把店里的账理一理。他没再催。
店里的流水本一直放在收银台抽屉里，我平时盘货、记进货，本来就碰。那阵子他催协议催得紧，我趁他去仓库点货，把流水本抽出来翻。
翻到去年的账，一笔一笔看，越看越慢。有个账户，一年里分多笔转出去，加起来四万八。其中一笔，是去年我妈住院那个月，他跟我说店里紧、先别进货的那个月。
那四万八不是一次转的，有几千的，也有一万出头的，越翻越像一段我不知道的日子。我把日期和金额抄在一张纸上，折好揣进兜里。手有点抖，心里反倒比前几天静。
晚上他回来，看见我摊在桌上的流水本，一把抢过去，说你翻这个干什么，吃我的用我的，还查起账来了。我说我在店里盘货盘了二十多年，账本来就是我天天碰的东西。
他把本子摔回抽屉，说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我没跟他对骂，把那张抄着四万八的纸折好，放回包里。那一夜我没怎么睡，想着要是没有那一千二，我明天可能还得把协议拿出来看。
第二天晚上，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餐桌上：那份协议，银行给的存款凭条，还有那张抄着四万八的纸。我说，协议我不签。他刚要开口，我抬手止住，说你先听我说完。
第一，店里的收支每个月公开，进货、出货、剩多少，我要看得见。第二，那个账户，往后一分钱也不许再转。第三，周然的学费和我妈的药费，从共同账户里固定出，我继续在托管班记账，自己那份收入自己留着。
他盯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很久，先骂了一句“你现在跟我算起账来了”，声音越来越小。他说那几笔钱不全是给她的，店里周转也垫了一部分，又说往后家用按月给，店里的账每个月给我看一眼。
四万八的去向，他没全认，也没全说清。我问他那个账户以后还转不转，他停了一下，说该给的店里周转会给，不该给的再说。我听出这话没封死，也没再拍桌子。我没问他那个人是谁，问了他也不会全说。
我说，那就先这样，三个月，账按月给我看，钱按月给我，我妈药费和周然学费从共同账户里出，先执行。他没接话，起身进了里屋。
我坐在桌边，把那三样东西收进自己的包里，没再像从前那样追进去问他要不要添饭。
协议还压在抽屉底下，我没签。第二天早上我照旧去店里盘货，下午去托管班记账。晚上我把一千二的存款凭条夹进自己的本子里，把那张抄纸塞在包底，两样东西分开放好。
周建国没再提协议，也没再提那个账户。家里的饭桌上，话比以前少，可我不再先开口求和。他有时看我一眼，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店里明天要进一批货。我应一声，把该记的记下。
往后的日子是好是坏，我还不知道。三个月够不够看清一个人，我也说不准。但留下还是走，不再只能等他点头。我把本子合上，听见外头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一阵一阵传上来。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把明天要记的账本装进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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