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拿走我房产证说代管,我挂失重办,次日她闺女打来50通电话那年我27岁。

房子是爸妈留下的老破小,六十来平,在城东那片八十年代末建的单位宿舍楼里,五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我爸妈走得早,这房子就过到了我名下。我一直没去住,租给了一对在附近菜市场卖干货的夫妻,每月收一千二的租金,钱不多,但够我交自己租的那间单身公寓的差价。

姑姑是我爸的亲妹妹,在城西开了个卖卤味的小铺子,逢年过节才走动。那天她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事要跟我讲,约在她铺子对面的奶茶店。我下了班骑电瓶车过去,到的时候她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摆着两杯珍珠奶茶,一杯没动,吸管纸套还没撕。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袖口那边沾了一块黄褐色的卤汁印子,手指头上戴着两个金戒指,指甲缝里有点深色的污垢,是常年抓香料留下的。

“小东,坐。”她拍了拍旁边的塑料凳,“喝,给你点的。”

我把头盔搁在桌脚边上,坐下来。“姑,啥事啊?”

她拿吸管戳开自己那杯奶茶,吸了一口,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听说你把你爸那房子租给卖干货的了?”

“嗯,租了快两年了。”

“合同签的多久?”

“一年一签,明年三月份到期。”

她放下奶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姑多嘴。你妈那边那个表舅,就前年赌钱欠了一屁股债那个,你还记得不?”

我点点头。那个表舅我见过两三回,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老是红红的,说话的时候总在瞟旁边人的口袋。

“前两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他了,他跟卖鱼的老朱打听你家那房子的位置,说什么要去找你‘坐坐’。”姑姑把围裙带子紧了紧,脖子底下的肉被勒出一道浅浅的纹,“你一个年轻小伙子,房产证搁在出租屋里,不安全。万一那赌鬼真找上门,跟你借钱你不给,他赖着不走你怎么办?”

我挠了挠后脑勺。表舅确实是个麻烦,但我那出租屋门锁结实,房产证塞在衣柜最上面那个鞋盒子里,平时也不往外拿。

“姑帮你管着,”她把沾了奶茶渍的纸巾团成一团往桌角一推,伸手就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你把证拿来放我这儿,等你啥时候要用,打个电话我立马给你送过去。我在铺子里天天有人,比你自己搁屋里稳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笃定,就像在铺子里给人称卤牛肉的时候报斤两的那种笃定。我犹豫了一下,她马上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姑给你打条,按手印都行。”

“不用不用,”我摆摆手,“姑你帮我管着就管着呗,我信你。”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脱就显得我不识好歹了。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翻出房产证,第二天中午趁午休骑车送到她铺子上去。她正守着卤锅捞鸭脖,看见我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连封口都没看,直接塞进了收银台底下那个带锁的铁皮柜子里,钥匙在她裤腰带上挂着。

“放心了吧?”她冲我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回去吧,好好上班。”

这事就这么放下了,一直放到第二年开春。菜市场那对夫妻说干货生意不好做,想回老家,提前一个月跟我解了约。我寻思着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稍微收拾一下自己搬进去住,省得每个月再掏那份公寓的租金。三月底我打电话给姑姑,问她房产证在不在,我准备办个装修许可的手续。

“在在在,姑给你收得好好的,你放心。”她在电话里声音挺响,背后能听见称重秤“滴滴”的声响,“你啥时候要?我给你送过去。”

我说这周末我过去拿。她说好,周末她铺子里人多,让我周一下午去,那会儿闲。

周一下午我请了假,坐公交到城西。她铺子门口的玻璃柜台上摆着几盆卤猪蹄和鸭翅膀,油亮油亮的,苍蝇在纱罩外面嗡嗡转。姑姑正在里面给一个老太太切卤肝,见我来了,用下巴朝里面小凳子那示意了一下。

等老太太走了,她把刀往案板上一剁,擦了把手,走到铁皮柜子跟前蹲下去,掏出钥匙开锁,翻了两下——手停住了。她把上面几摞塑料袋和账本扒拉开,又伸手进去摸了一圈,然后把柜子门完全拉开,低着头看了好几秒。

“咦?”她直起腰来,又开始翻收银台下面的抽屉,“我记着就在这儿的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翻完抽屉翻柜台,翻完柜台又去后面那个装香料的大纸箱子里翻,翻得围裙带子都松了,嘴里念叨着“不可能啊,我明明放好了的”。最后她站定了,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脸色有点发白。

“小东,姑给你说实话,证不在这儿了。”

“啊?那在哪儿?”

“上个月你表姐——你娟姐,她不是要拿铺子的执照去办个什么贷款嘛,银行要房产证明,她自己那套房子还没下证,我就把你这本拿去给她用了。”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吐出来的,“她跟我说用完就还,结果到现在还没拿回来。我催了她两回了,她总说忙忙忙,我……”

我站在卤锅前面,闻着那股浓重的香料味,太阳穴突突地跳。娟姐是我姑姑的独生女,大我四岁,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平时开一辆白色宝马,逢年过节在家族群里发红包最积极的那个。

“姑,那是我的房产证,你怎么能随便拿给别人用?”

“什么别人?娟娟是你姐!又不是外人!”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但马上又压下来,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姑知道这事做得欠考虑,我这就给她打电话,让她明天就送回来。”

她翻出手机拨过去,开了免提。嘟了好几声才接,娟姐那边背景音乱糟糟的,像是在哪个饭店里。

“妈,干啥?我吃饭呢。”

“娟娟,小东那房产证你用完没有?赶紧拿回来还人家。”

那头顿了一下。“哎呀妈我正想跟你说呢,那个贷款手续还没走完,还得再用一阵子。”

姑姑看了我一眼,对着手机说:“小东急着要用,他房子要装修,你那个用了多久了?”

“装修又不差这几天!我这儿正忙着呢,回头再说。”电话挂了。

姑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干笑了一声:“你看这丫头,风风火火的。小东你别急,过两天我就去她家把证拿回来,亲自给你送去。”

我那天是生着闷气走的。回去路上骑电瓶车骑得飞快,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过了三天我又打电话问,姑姑说娟姐出差了,等她回来就去拿。又过了一个礼拜,再问,说娟姐孩子发烧住院了,走不开。到第四个礼拜,我直接去了姑姑铺子,这回姑姑不绕弯子了,坐在小凳子上搓着手跟我说:“小东,娟娟说她拿那证办的是经营贷,银行那边把证收进去了,得等贷款还上一部分才能退回来。”

“那得等多久?”

“她说……最快半年。”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在铺子门口站着,嗓门压不住:“姑,当初你说帮我代管,现在证在银行押着,这叫代管?”

姑姑低着头拿抹布擦案板,擦得吱吱响,一句话不接。旁边买卤菜的顾客探头探脑地看,她抬头冲人家挤出个笑脸:“没事没事,家里孩子拌嘴。”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翻来覆去睡不着。枕着胳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心想这算怎么回事。第二天一早我请了两个小时假,直接去了区政务服务中心的房产窗口。排了四十分钟队,坐到柜台前问工作人员:房产证在别人手里被人拿去用了,我能挂失补办吗?

窗口里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老花镜从镜片上面看我:“你是产权人本人?”

“是。”

“身份证带了?”

我把身份证递进去。她在电脑上敲了一阵,又让我填了一张挂失申请表,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原证作废,公告十五个工作日,到时候来领新证。”

我拿着那张受理回执单走出政务大厅,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姑姑发了条微信:姑,证我挂失了,重新办一本。你那边让娟姐不用还了,押在银行那本也没用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瓶车回单位上班去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休息,在家睡懒觉。早上八点出头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娟姐”。我接了,那头劈头就是一句:“小东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把房产证挂失了?银行今天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证有问题!我这边贷款正走流程呢,你这一搞我整个计划全乱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砂纸蹭铁皮。我把手机稍微拿远了点。“娟姐,那证是我的,你拿去用没跟我说,我这边要装修要用,你又说半年才能拿回来,我不挂失怎么办?”

“装修!装修能比我这边急?我这贷款是给建材城那个铺面交保证金!我跟你讲小东,你这事办得也太绝了,好歹是一家人,你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跟你打招呼了,我催了一个月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啪一声挂了。我以为就这么完了。结果从九点开始,手机就跟抽风似的响个没完。先是娟姐又打了三通,我没接。接着换了个座机号码打过来,我一接是娟姐老公——我那个做建材生意的姐夫,姓孙,说话比娟姐还冲:“小东啊,你姐在家气得直哭,你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懂事呢?那证你姐又不是不还你,银行走流程的事能怪你姐吗?你赶紧去政务中心把挂失撤了!”

“孙哥,撤不了,公告都发了。”

“什么撤不了!你去找他们说清楚!就说你搞错了!”

我把电话挂了。然后那个座机号码又打,我又挂,它又打。我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跟呼吸灯似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从九点到十一点半,未接来电显示五十通。除了娟姐和姐夫,还有两个陌生号码,估计是他们换着手机打的。

中午十二点出头,姑姑电话打进来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姑姑这回没在铺子里,背景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音也不像平时那么响,倒有点像喉咙里卡了东西。

“小东,姑求你个事。”她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姑你说。”

“你能不能……跟银行那边说一下,就说证没丢,是家里人拿去用的,你们协商好了。娟娟那贷款要是黄了,铺面保证金交不上,她投进去那二十万就打水漂了。”

“姑,二十万是她投的,我房产证被押在银行,我啥保障没有。万一她还不上贷款,银行是找我这个产权人还是找她?”

姑姑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不会还不上,她那个铺面租金收得挺好的……”

“姑,我装修要用证。我就这一个要求,不过分吧?”

她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行吧,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厨房煮了碗面。面刚出锅,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我二叔。我爸的弟弟,平时一年到头不怎么联系,接起来先是寒暄了两句天气,然后话锋一转:“小东啊,听说你跟娟娟闹了点误会?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嘛,你姑从小对你也不差……”

我拿着筷子听他在电话里绕了五分钟,最后他说:“要不这样,二叔做主,让娟娟把贷款转个方案,不用你房产证那种,你这边把挂失撤了?”

我说:“二叔,公告期过了,撤不了了。”

他“哦”了一声,又说了几句“那就算了那就算了”,挂了。

那天下午我到楼下便利店买酱油,碰见对门邻居老周。老周是个退休教师,正蹲门口择韭菜,见我出来就抬头问:“小东,今天你手机怎么老占线?你姑打了好几回打到我家座机上了,问你住几楼几号,我说我哪记得你住几号,她说有急事找你。”

我道了谢,回屋给姑姑回了个电话。这回她语气彻底软下来了,跟中午完全两个样。

“小东,姑今天说话急,你别往心里去。娟娟那边我骂过她了,她也是脑子一热。你看这样行不行——证你该补办补办,补出来之前你要是装修要用什么证明,姑去街道给你跑,盖了章一样使。”

“姑,我没怪你,我就是急。房子空了两个月了,再拖下去我公寓那边房租白交着。”

“知道知道,姑知道。”她连说了好几个知道,最后又小声补了一句,“娟娟那五十个电话你别记恨她,她就是急脾气,跟她爸一个样。”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通话记录翻出来看了一眼——从早上八点零三分到下午两点五十一分,娟姐、姐夫、姑姑、二叔、两个陌生号码,加起来确实是五十通。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心想这通折腾,说到底就是从姑姑那句“姑帮你管着”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把那张挂失回执单夹进文件夹里,又把文件夹放进背包最里层。然后坐在床边给我妈那边的表舅打了个电话——就是姑姑说的那个赌钱欠债的表舅。他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是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声响,我问他最近是不是打听过我那房子。他愣了一下说:“啊?没有啊,我打听你房子干啥?我自己这边还愁着呢。”

我把电话挂了,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窗户外头有人在楼下按电瓶车喇叭,嘀嘀嘀响了好几声才消停。我没再多想,洗洗睡了。新证得等十五个工作日,在那之前,房子里该刷的墙、该换的管子,我先找工人把该量的尺寸量了,该报的价报了,一样没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