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领回来的那个女孩,把行李箱往客房地上一摊,就没有再合上过。
那天我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她把一件件衣服往衣柜里挂,衣架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阿姨这柜子真大。我嘴上说那你慢慢收拾,心里想的是这柜子以后怕是腾不出来了。
我今年五十二,在中学教了二十七年语文。丈夫在儿子初三那年走的,心梗,早上出门说去买油条,再没回来。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念完高中念大学,眼瞅着松一口气,结果大二那年寒假,他领回来一个姑娘,说是同学,家里远,来住几天。
几天变成了一个寒假。一个寒假变成了每逢假期就来。等到大三暑假,儿子把客房里的被褥都换成了双人的,我才彻底明白,这姑娘不是来住几天的。
她叫小敏,南方人,说话尾音往上飘,听着像唱歌。家里有个弟弟,父母在老家开小饭馆。条件说不上差,但跟我们家比,确实不算宽裕。这些我都是从她跟儿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里拼出来的。她来住,从来不提回家的事,也不提家里有什么人想她。我有时候旁敲侧击问一句,她就笑,说阿姨我妈忙着呢,我回去也是添乱。
添乱。多轻巧的两个字。我儿子也在旁边帮腔,说妈你甭操心了,小敏家里情况她知道。他知道什么?他连自己袜子放哪个抽屉都不知道。
最开始那阵子,我承认我是有些高兴的。家里太久没有年轻人的声音了。丈夫走后,我跟儿子两个人吃饭,餐桌上除了筷子碰碗,就是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儿子上了大学,一周打一个电话,说不了三分钟就挂。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十五,很多话我们娘俩都不习惯说。小敏来了以后,家里确实热闹了。她爱说话,手脚也勤快,看见我在厨房忙就进来择菜,看见我拖地就抢拖把。我叫她歇着,她说阿姨我在家干惯了。
干惯了。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发软。那时候我想,儿子要真能跟这姑娘成了,也未尝不是个好事。现在年轻人能踏实过日子的不多,小敏看着没那些花花肠子。
变化是从大三下学期开始的。小敏的课少了,我儿子的课也少了。两人经常一起回来,吃了饭就关进房间,电脑一开就是半宿。我晚上起夜,经过他们房间门口,听见里面叮叮咚咚的游戏声音,想敲门催他们早点睡,手举起来又放下了。我凭什么催呢?他们二十出头了,有手有脚,我还能管饭管到什么时候?
可我不能不想。学费一年两万,生活费每月一千五,这是我的全部工资刨去必要开销之后能剩下的。儿子从小没缺过吃穿,但也从没富裕过。他知道我供他不容易,大学头两年还去食堂打过工,一个月挣四百块贴补。可自打小敏来了,他那点打工的念头就没了。问起来就说课业忙,再问就说同学都不打了。小敏在旁边接口,说阿姨你不知道,他们专业大三课程特别重,天天熬夜画图。我不吭声,看着桌上她给我儿子剥好的橘瓣,一瓣一瓣摆成花。
我没法说她是来白吃白住的。她嘴甜,会哄人,给我买过一条丝巾,说是用自己奖学金买的。丝巾我收起来了,一次没戴过。不是嫌弃,是戴上去心里别扭。她花的每一分钱,有多少是她的,有多少是我儿子省下来的生活费,算不清,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同住这个事,说到底是我这个当妈的失位。儿子第一次带她回来,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想的是孩子大了,得给面子,硬拦着显得我不近人情。后来想拦也拦不住了。小敏的牙刷出现在了洗手间杯子里,她的拖鞋摆在了鞋架第二层,她的护肤品挤掉了我的面霜。我家一百二十平,突然变得很小。
我试着跟儿子谈过。那是个礼拜天下午,小敏跟同学出去逛街了,屋里就我们娘俩。我煮了梨水,给他盛了一碗,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我说你们这样住家里,以后毕业了打算怎么办?儿子抬头看我一眼,说妈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他说小敏家里条件你是知道的,她回去也没地方住,她那个弟弟整天带人回家打牌,她连个书桌都没有。我心里紧了紧。我没问你她家怎么样,我问的是你们俩打算怎么办。儿子把碗一放,说还能怎么办,找工作呗,等有钱了就搬出去。
等有钱了。
这三个字我太熟悉了。他爸活着的时候也这么说。等有钱了换个大点的房子。等有钱了带你妈去北京看看。等有钱了就不让儿子那么紧巴。最后人没了,钱也没存下几个。我不是不信儿子的孝心,我是见多了这种话落空的样子。年轻人嘴里的以后,往往拖成了很久很久。
小敏回来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的时候,我跟我儿子的对话就断了。她进门叫了声阿姨,又冲我儿子笑了笑。我端起梨水回了厨房。锅里还剩半锅,我一口没动。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听着隔壁均匀的呼吸声,突然就想起来,这姑娘在我家住了快两年了。两年,七百多天,她吃我做的饭,用我买的洗衣液,睡我铺的床单。可她要真是我儿媳,怎么连个改口的动静都没有。
儿子大四那年秋天,小敏开始在我家准备考研。她每天早起占座,晚上回来吃口热饭就钻房间背单词。我下班回来要先把饭做好,等她回来吃。其实她也不是不能做,可她说食堂排队久,外卖不卫生,家里有阿姨做的饭最好吃。我儿子跟着她一起吃,两人吃完饭把碗往水槽一放,人就进了房间。有时候我批改作业到晚上十点,去厨房倒水喝,看见水槽里泡着两副碗筷,油星子已经凝固了。我撸起袖子洗了。洗的时候水哗哗地响,我什么都听不见,就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数数,一碗,两碗,三个盘子,四双筷子。
我没去敲他们的门。我五十二了,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置气,显得我多小气。但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干坐了一个多钟头。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跟丈夫刚结婚那阵,住的是学校分的筒子楼,厨房在走廊尽头。我每天下了班轮流跟邻居抢灶台,饭端回屋里还热乎着。我婆婆那时候也在,和我一块住过小半年。我天天早上起来先把早饭做好端到她床头,再去赶早自习。我婆婆也没说什么,只是逢年过节给我包个红包,说小兰你太累了。小兰是我小名。红包我攒着,后来给儿子交了兴趣班的学费。
现在我是那个坐在客厅里的人了。可小敏不会给我端早饭。我儿子也不会替我把他媳妇的碗一起洗了。
最让我难受的一回,是去年冬天。那阵子我总觉得胸口发闷,夜里睡不踏实,翻个身就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我想着等放了假去医院查查,没跟儿子提。结果有天早上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墙站了好半天才缓过来。那是礼拜六,儿子和小敏还在睡。我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餐桌边慢慢喝。水是隔夜的,凉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我坐了足足一刻钟,他们那屋的房门纹丝不动。
后来我还是没去医院。不是不想去,是怕真查出点什么来。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他们俩怎么办。我攒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想得多了,胸口那口气反倒顺下去了。人呐,有时候不是病好了,是怕的劲儿盖过了疼。
那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给自己留后路。工资卡里每月固定存一笔,不多,但分开存。以前家里的水电燃气都从我这出,儿子的生活费从他大二开始就没断过。现在我想明白了,该断得断。不是不管他了,是得让他知道,这个家的每一分钱,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跟儿子摊开了说。那是在他考研分数出来之前。我把他叫到客厅,小敏要在屋里跟着出来,我让她一起听。我说从下个月起,你自己的生活费自己想办法。你考研也好,工作也好,妈这边就这个能力,你自己掂量。儿子脸色僵了僵,小敏低下头,手指绕着她睡衣的腰带。我没看她。我看着她绕腰带的手,心里突然就静了。原来把话说出来也没那么难。最难的是憋着的那几年。
儿子没跟我吵。他大概也知道总有这一天。他哦了一声,拉着小敏回了房间。那晚他们屋里的灯亮到凌晨两点,我起来上了两次厕所,每次经过都看见门缝底下漏出来一道光。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三个人的早饭,摆在桌上。他们没出来吃。我把菜盖起来,自己吃了半碗粥。粥是白粥,没放糖,也没放盐。
后来儿子出去找了份实习,在一家设计公司打杂。小敏考研最后没考上,调剂去了一所学校,在另一个城市。她说不想去,说想留在我家这个城市找工作。我儿子劝她去,说先有个学上总比没有强。两人关在屋里说了大半夜。我在阳台上收衣服,收着收着停下手,听见小敏在里面压着嗓子哭。她说你妈就是不想让我住你家了。我儿子说你别多想,我妈不是那种人。小敏说那她为什么突然不给你生活费了,不就是逼你跟我分手吗。我儿子没说话。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的衣服被风吹得扑扑打打。那天月亮挺亮,照得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黑黢黢地铺在地上。我想说我没想逼谁分手,可这话我说不出口。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想不想他们分手。
小敏最后还是走了。走的那天我帮她收拾东西,她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多得多。四个大塑料袋装不下,又塞了一个纸箱。我找了根尼龙绳,把纸箱捆了好几道。她坐在床边看着,突然叫了我一声阿姨。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捆绳子。她说谢谢您这两年照顾我。我手一顿,说到了那边好好念书。她没再说话。我儿子在楼下叫了辆车,我帮他把东西一件件搬下去。小敏跟在我身后,拎着她那个小包,里面装的是她的充电器和半包没用完的纸巾。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单元门口,看见小敏在后车窗那里回头看了一眼。我挥了挥手。也不知道她看见没有。
楼上回到屋里,客房里空了。衣柜门半开,里面还剩两个空衣架。地上有一片她贴过的墙纸翘起了角。我走过去把衣架拿出来,关上衣柜门。再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通风。风吹进来,带着小区里桂花的气息。我站在那间屋里,忽然就有点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我摸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晚饭想吃什么。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回:随便吧妈,我在公司吃。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是前年冬天暖气太足给崩的。我看着那道缝,心里想着,小敏走了,我这心里的那根刺,怎么也没跟着走呢。
我后来想明白了。那根刺不是小敏。是我自己。是我在儿子把小敏领回家的第一天,没有说清楚这个家里的规矩。是我在发现他们睡到一张床上的时候,选择了装聋作哑。是我那时候害怕跟儿子把关系弄僵,所以任由事情一天天拖成了习惯。是我怕儿子说我不开明,说我不尊重他的感情。可谁来尊重我的生活呢。我五十多岁了,累了一天回到家,想安安静静吃口热饭,想用洗手间的时候不用等,想晚上起来倒水不用注意自己睡裙的领口。这些最普通不过的念头,在这两年里,变得像一种非分的奢求。
现在年轻人谈恋爱同居,我不是不能接受。社会变了,我知道。但同居的地方,不该是老娘掏钱供着的房子里,不该是在我每天要买菜做饭洗衣服的屋檐下。他们甜甜蜜蜜的时候,我就成了这个家里的第三者。我出门遛弯,回来早了怕撞见什么。我晚上躺床上,听见隔壁咯吱咯吱响,只能把手机音量调大。我一个当妈的,活得像做贼。
这些难堪,我没法跟旁人说。跟同事说,丢儿子的脸。跟亲戚说,人家背地里嚼舌头。跟我自己的姐妹说,她们的孩子都还没到这一步,说了也不懂。我只能自己憋着,憋得久了,看见小敏把脚搭在茶几上看电视,我心里都犯堵。不是她有多不好。是我的日子,被一寸一寸地让了出去。让到最后,我连自己房间的门都不想出了。
儿子知不知道这些?我想他是知道的。可他选择看不见。他爸没了以后,他大概觉得这个家就咱俩了,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热闹。他不懂热闹底下,是他在替我过日子。我只想让他知道,这个家不是他的旅馆,他领回来的人,不能让我这个当妈的来兜底。
如今小敏去上学了,可这事没完。儿子昨天吃饭时接了个电话,躲到阳台去打,回来也没说是谁。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手机又亮了,屏保还是小敏的照片。我什么也没说。明天他去上班,我照常起床煮粥。
粥还是白粥。锅里的水比米多。
我把火关小,站在灶台前,看见瓦数不太稳的灯泡忽明忽暗。等哪天坏了,我自己换个新的。
小敏或许还会回来。儿子或许会搬出去。又或者,他会把出租屋让给她,自己再回到这个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我总能想起她第一次来那天,外面下着雨,她站在门口,头发上挂着水珠,叫了我一声阿姨。
那天的雨下得大极了。
我打开抽油烟机,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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