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四百四十年的那盏灯
——写在越国公汪华诞辰一千四百四十周年
文/赵美蓉
前言
《徽州魂》与脚下的路。
多年前，我曾拜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青年作家网总编辑汪鑫老师的《徽州魂》三部曲。那一册册纸上，是隋末的漫天烽火，是六州百姓的炊烟，更是一个人在可以称王时选择放下王位的转身。那时，汪华于我，是心中一个遥远的背影。
10月下旬，我随采风队踏上黄山、走进徽州府城，站在“中国民间第一祠”的石碑前，仰望“越国世家”的匾额。那个背影忽然转过身来——原来文字给我的是敬意，山水与祠堂给我的，是确认。
《徽州魂》，把一千四百四十年压成三本书；一次黄山采风，又把那三本书铺成了脚下的路。今年恰逢汪华诞辰一千四百四十周年，书、路、人终于在此刻重合——我们不是来凭吊一位古人，是来认一认自己的来处，接一接那盏从乱世里举起的灯。
三部曲最动人处，不在刀马，而在那一念之仁：把“我”往后退一步，让百姓往前活一天。于是赵普、岳飞、朱熹、文天祥题词赞颂，九帝十九诏加封，江南六州立庙奉为“太平之主”。
值汪华诞辰一千四百四十周年，读《徽州魂》，读的不只是一个徽州人的忠烈，更是中华民族“家国在前”的骨气。
灯未灭，魂犹在。
一
徽州的风，是从山里来的。
它翻过乌聊山的脊背，掠过新安江的水面，最后停在徽州府那座青砖城门下，把门楼上“徽州府”三个字的金漆，一年一年吹得发暗，又一年一年吹得发亮。我站在门下抬头望，红灯笼在梁下轻轻晃，二楼茶馆的木窗半开，有人正斟一壶茶。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千四百四十年的时光，其实并没有走远——它就藏在这砖缝里、这木梁里、这盏不肯灭的灯里。
今年是越国公汪华诞辰一千四百四十周年。
一千四百四十年，是什么概念？是五十二个八十年，是徽州城里换了不知多少代屋檐，是新安江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是无数人的名字被写进族谱又被虫蛀去半页。可汪华的名字，还在。不但在，还被刻在石头上、写在匾额上、绣在画像上、供在祠堂里、念在老人的口头禅里。
一块巨石立在路旁，红漆大字写着“中国民间第一祠”。字已经有些斑驳，雨水顺着石面流下一道道深痕，像老人脸上的沟。可那七个字，站得比很多金匾都稳。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冰凉。可我心里是热的。
二
要懂汪华，得先懂他出生的那个时代。
隋末。这两个字写在史书上只有短短几笔，落在百姓身上却是漫天烽火。史载他生于公元五八六年，卒于六四九年，字国辅，又字英发，歙州登源里汪村人。幼年丧父母，寄居郑村舅父家。他与乡邻诸少年习拳练武，拜南山和尚罗玄为师，苦练刀剑弓枪，武艺超群。
命运把一个孩子推到最荒凉的处境，却给了他一副不肯低头的骨头。
后来群雄割据，生灵涂炭。他没有去做割据一方的野心家，而是为了保境安民，起兵占据歙州，相继攻下宣州、杭州、睦州、婺州和饶州，拥军十万，号称吴王。若他只图富贵，这已是尽头。可史书在最要紧的地方写下了一行：此后十多年间，汪华保境安民，六州不见兵革，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
六州不见兵革。
我第一次读到这句，是在那块红木简介牌前，站在日头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六个州，百万民众，在一个人人相食的乱世里，居然能“不见兵革”——这不是运气。这是有人替他们把刀挡在了门外。
这就是“保一方平安”最朴素的含义：不是把江山占为己有，而是让脚下的土地不再流血。
三
更难的，是下一步。
唐武德四年，国家行将统一。汪华手上仍有十万兵、六州地，他完全可以据险自守，做一辈子吴王。可他做了另一件事：率土归唐。
唐高祖嘉其识时务、顺潮流和保六州的功绩，授其州牧，持节总管六州军事，兼任歙州刺史，封上柱国、越国公。
“越国公”三个字，从此刻进了徽州的骨头里。
我常常想，一个人最难的不是打天下，是放下天下。手握重兵而肯交出去，需要的不只是聪明，是一种把“一己之尊”排在“百姓之安”后面的胸襟。他若不肯降，六州必再遭兵燹；他主动归顺，六州便续了太平。
这就是“保家卫国”四个字真正的重量——家不是自己的宅院，国不是自己的权柄；家是身后那些种稻养蚕的人，国是这片土地不再被战火犁开的可能。
后来他奉召晋京，任左卫白渠府统军事、忠武将军、九宫留守，贞观二十三年卒于长安，葬歙北云岚山，唐太宗赐谥“忠烈”。
忠烈。两个字，重如千钧。
四
真正让我久久站住的，是展厅里那五幅字画。
正中一幅画像：汪公端坐，紫袍加身，长髯垂胸，一手按剑，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井。画上题“徽州魂”三字——不是“徽州王”，不是“徽州霸”，是“魂”。
左右两幅对联，八个大字如铁：
“唐封越国三千户，宋赐江南第一家。”
三千户，是朝廷给的封邑；第一家，是后世给的认可。可我最在意的，是这两句里藏着的因果：先有“唐封”的功业，才有“宋赐”的门第；先有为国为民的担当，才有一族一地的荣光。
再往两侧，是两幅长题行书。字里行间写的是“六州烽火”“保境安民”“谁识汪公肝胆”“浩气贯长虹”……一笔一画，都是后人在替他说话。
哦！我终于明白了，所谓“纪念”，是把一个已故的人几千年来都这么供起来，让他的气，重新流进世人的血管里。
五
潜口金紫祠，是汪氏家庙。
木匾上“汪氏家庙”四个字，笔画已被岁月磨得温润。门楣高悬“越国世家”，两侧抱柱联写着：
“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
我在这副联前站了很久。
它说的其实是两件事：一是对来处要诚，二是对去处要读。诚，是不忘汪公为何被供在这里；读，是让后人明白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祠堂之所以被称为“中国民间第一祠”，不是因为屋脊最高、木雕最精。而是因为它把一个人的功业，变成了一族人的家训；把一段乱世里的选择，变成了一代代人心里的那杆秤。
自唐代至清朝，唐玄宗、宋徽宗、元世祖、明太祖、乾隆帝等九位皇帝十九次下诏加封；明洪武四年，明太祖又诏封汪华为“徽州土主”。赵普、李纲、苏辙、岳飞、朱熹、文天祥等历代文臣武将赋诗题词。江南六州百姓奉其为神，拜为“汪公大帝”“太阳菩萨”“太平之主”。
太阳菩萨。
我念到这四个字时，心头一颤。百姓不会用史家的语言，他们用最暖的词：太阳。因为太阳不问你姓什么、有没有钱、能不能打胜仗。太阳只是照着你，让你能种地、能晒谷、能让孩子在门口跑。
汪华之所以被叫作“太阳菩萨”，不是因为他会法术，是因为他在最黑暗的年代，替六州人守住了一小片天亮。
六
一千四百四十年了。
乌聊山上的城池早已变成徽州的街巷，十万兵甲早已锈成泥土，“越国公”的印信大概连碎片都寻不到。可每年春天，徽州人仍会抬着汪公神像巡游，锣鼓声震得青石板发颤；老人仍会指着远处的云岚山说，那是汪公葬的地方；孩子仍会在祠堂里背那副联，背得磕磕绊绊，却一字不错。
这就是纪念的意义：不是让过去回来，是让过去继续管着现在。
今天，我们纪念汪华诞辰一千四百四十周年，纪念的究竟是什么？
纪念他抗击外侵、保家卫国的骨气——当乱世压境，他没有缩进自己的府邸，而是提剑站到六州前面；
纪念他保境安民、护一方平安的仁心——他让“不见兵革”四个字，成为几十万人实实在在的日子；
更纪念他顺天应人、以天下为重的胸怀——在最可以称王的时候，他选择了让百姓少流血的那条路。
爱国爱民，并不是挂在墙上的四个大字。它是在无人处的一次选择，是在可以自私时的不肯自私，是在“我”与“众”之间，把“众”往前挪了一步。
七
傍晚，我又回到徽州府城门下。
灯笼亮了，一盏，两盏，红光落在青砖上，像谁把火种按进了石头里。二楼茶馆的灯也亮着，人影晃动，茶烟袅袅。一千四百多年前，汪华大概也曾在这样的暮色里巡过城，看过同样的灯，听过同样的更鼓。
他守的，不就是这样的夜晚吗——灯能亮，茶能热，孩子能回家，老人能安睡。
这时，我懂了那块石头上“中国民间第一祠”的分量：它不是夸耀，是承诺。承诺这片土地上的后人，永远记得是谁在至暗时替他们点过灯；也承诺自己，等轮到风雨来时，也要做那个肯把灯举高一点的人。
一千四百四十年啊！灯没有灭。
不是因为灯本身有多神，是因为总有人愿意添油、愿意挡风、愿意在自己这一代人手里，不让它黑下去。
汪公已远，汪公不远。
他在徽州的每一盏灯里，在每一副被背得滚瓜烂熟的对联里，在每一个肯为别人多站一步的人身上。
生辰一千四百四十周年，我们不烧高香，只点一盏心灯。
愿这盏灯，照见来路，也照见去处。
作者简介：
赵美蓉，笔名安蓉，中小学高级教师，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网络协会会员、深圳市作家协会会员、青年作家网签约作家，已出版儿童文学《小猪琦琦童话故事》、青少儿科幻文学《五灵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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