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首彩陶的独树一帜,一半在画,一半在做。一抔黄河淤,要经过练泥、拉坯、修坯、施化妆土、刻花、烧制等许多道关,才能变成一只流光溢彩的陶瓶。看懂了这些工序,也就看懂了它粗犷里藏着的那份讲究。

一抔泥要等上好几年。界首彩陶的胎泥取自沙颍河两岸地表下两三米的黄胶泥,窑工叫它“黄河淤”,是黄河泛滥后沉积的细土。泥料挖回来不能马上用,得摊在空地上,风吹日晒雨淋,陈腐三到五年,泥性才柔和稳定,可塑性也强了。陈腐看着是等,其实是让泥料自己“长熟”——泥里的有机质慢慢分解,颗粒软下来,做出来的东西才不易开裂变形。老艺人宁可多等几年,也不肯省这道功夫。用前还要淘洗,把石子、草根拣掉,再用细纱布滤一遍泥浆,放进澄泥池里晾到“手捏成团、落地即散”的湿度。

接下来是练泥。泥料先捶打,再用泥铲翻叠,赤脚上去反复蹬踩盘泥,把里头的空气一点点挤出来;然后盖上油布醒上一天半到两天,让水分走匀。拉坯前还要精揉,老艺人能把泥团揉出一圈圈“菊花瓣”似的纹路,揉到无气泡、无杂质、韧性足,坯子才能立得住、烧得成。

拉坯在陶车上做,全凭一双手。手拉坯的历史很早,早在两千多年前,老子就曾提出“埏埴以为器”的主张,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老窑工有一句口诀——“三拔腔子二拔(摁、掏)底”:三次有节奏地把泥往上提,拉出圆润匀称的腔体;再按、再掏,把底做平做稳。以一只陶罐为例,泥料揉好放上陶车,双手蘸水轻轻握住,陶车匀速一转,顺着口诀把泥一层层提起来,罐身就饱满起来;再俯身把罐底按稳、掏匀,一只罐子便立住了。坯子拉出来只是大概,讲究“三分拉坯七分修”。修坯用自制的弹性弓形刀片修器口和器身,用“L”刀片修器底,把器壁修到一厘米左右——太厚显笨,太薄一烧就裂。修一只花瓶,先用弓形刀片顺颈、顺腹,把线条修得圆转,再拿“L”刀片把底修平,厚薄始终守住一样。修好的坯要阴干,干到八成,再放回陶车上“涮”一遍,磨去瑕疵,线条才顺。阴干最怕急,通风要好、湿度要匀,干得太快会裂,太潮又迟迟不干。

界首彩陶的“彩”,功夫大半在化妆土和刻花上。先用本地含铁量高的灰粉土打底,待坯体半干,再施萧县白龙山出产的白土。器身用浇,器口用浸,内壁用涮,动作要干脆利落,薄厚得匀,一点瑕疵都不能有。先灰后白不只是顺序,根子上是为了让白土更“跳”——灰底衬着白面,刻出来的花纹才有对比、有层次。

刻花是界首彩陶的看家本事。从前用尖头竹签,如今多改用刻钢板的铁笔和刮刀。铁笔在坯上刻出人物、花鸟的轮廓和细节,刮刀再把主体周围的白色化妆土剔掉,露出底下的灰土。一黑一白、一剔一留,画面就有了立体感,剔花露出的灰胎与白面一衬,人物就像从陶里“站”了出来。线条要刚劲,也要灵动,刻到好处,画面气韵就活了。早年的纹样多是花草鱼虫,清中晚期以后,戏台上的人物故事才成了主角。老艺人刻“刀马人”,常是一边落刀一边哼着戏文,刀下的线条也带上了戏里的气韵。

最后是一窑火。界首“十三窑”多用半倒焰的馒头土窑,火焰从燃烧室升到窑顶,再折回来穿过陶器,从烟道排出,既保温也省柴。燃料早年是棉柴、豆秸,清代以后多用煤。装窑也有次序,窑工按火路和器形大小把陶器叠放,好让每件都得到合适的火。先素烧,把刻好的坯罩上匣钵,800℃到1000℃,胎体变得致密,才扛得住后头釉烧的高温;再施釉——硅铅釉由铅粉和石英配成,橘红色的釉液,外壁浇、内壁荡,浇讲匀、荡讲慢,釉层才服帖,器底还要薄薄浸一层蜡,免得烧成后粘釉放不稳。随后是点彩:毛笔蘸上掺了氧化铜粉的釉水,在花纹上点几笔,点多了显俗,点少了不够味,老规矩是“不能点在人物脸上”。然后入窑釉烧,950℃到1050℃,烧一天一夜,再冷却三五天,一件流光溢彩的界首彩陶才能出窑。那几笔绿彩在釉里晕开,像浮云,也像梦幻。

工艺在变,有些东西没变。这套手艺一路走来,其实是“守核求变”:明清到20世纪中期,靠天、靠一双眼睛,观火色、辨烟态,全凭经验;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电动轮、真空练泥机上了手,泥料致密度高了三成,次品少了,可陈腐、拉坯、刻花的内核一步没退;近十年,智能电窑控温能到正负10℃,配了抗氧化窑具,釉面更稳,产品也做成了灯具、文具、摆件,还搬进了直播间。但低温铅釉的配方、“点绿彩不绘人脸”的禁忌,始终守着。变的是工具和样子,不变的是手工的温度,是窑工对泥性、对火候那份沉得住气的耐心。这套工序走下来,经历几十道关,靠的是手、眼、心一起用。

(卢一林 赵 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