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阿童木
细胞周期的有序运行依赖周期蛋白依赖性激酶(CDK)的精确调控。细胞从静息状态(G0)重新进入增殖,需要在G1期逐步激活CDK2、完成DNA复制起始位点许可,并在适当时机启动S期。WEE1是一种酪氨酸激酶,最为人熟知的作用是通过磷酸化CDK1的Tyr15抑制其活性,阻止细胞过早进入有丝分裂,参与G2期DNA损伤检查点的建立【1】。WEE1同样能够抑制CDK2,因此长期被认为是细胞周期进程的负调控因子。
这一功能使WEE1成为抗肿瘤治疗靶点。部分TP53突变肿瘤缺乏正常的G1期检查点,更依赖WEE1介导的G2期检查点应对DNA损伤,抑制WEE1有望破坏这种保护作用【2】。然而,WEE1抑制剂在部分TP53野生型肿瘤中也表现出活性,而且临床试验中出现骨髓抑制、胃肠道反应等不良反应,部分研究因此终止。上述现象提示,WEE1的功能可能并不限于经典的G2/M调控。
近日,英国帝国理工学院Alexis R. Barr团队等在Nature发表了题为WEE1 opposes APC/CCDH1 activity to promote S phase entry的研究,发现WEE1除了抑制CDK活性,还能够通过磷酸化CDH1抑制APC/CCDH1泛素连接酶,从而促进静息细胞重新进入S期。研究进一步表明,APC/CCDH1和p21的调控状态能够影响细胞对WEE1抑制剂的敏感性,为理解WEE1的细胞周期功能及其靶向治疗提供了新的依据。
研究最初关注一个看似直接的问题:既然WEE1能够抑制CDK2,降低WEE1活性是否会加快细胞进入S期?研究者首先建立描述G1/S调控网络的常微分方程模型。按照已知的WEE1–CDK2作用关系,模型预测WEE1活性降低后,CDK2将更早激活,G1期缩短。但实验结果却与预测相反。研究者利用CDK4/6抑制剂将人视网膜色素上皮细胞hTert-RPE1阻滞在G0/G1期,随后解除阻滞,同时给予WEE1抑制剂AZD1775,并通过内源性荧光标记PCNA实时追踪细胞周期。结果发现,WEE1抑制不仅延长G1期,还使更多细胞在48小时观察期内未能进入S期。通过接触抑制联合血清饥饿建立的静息模型,以及siRNA敲低和诱导降解WEE1的实验,也得到一致结论。
为了理解这一反常现象,研究者使用荧光报告系统监测CDK2活性。与模型预测一致,WEE1抑制后CDK2在G1期确实提前激活,并达到更高的活性水平,但细胞并未因此更早进入S期。G1/S转换不仅需要CDK2活化,还要求APC/CCDH1泛素连接酶失活。APC/CCDH1能够促进多种细胞周期调控蛋白降解,在G1期限制细胞过早进入增殖状态。利用geminin荧光报告系统,研究者发现,WEE1抑制后APC/CCDH1在G1/S转换附近的失活时序和速率,与对照细胞相比没有明显变化。这意味着,较高的CDK2活性并不足以使APC/CCDH1提前关闭。
过早升高的CDK2活性还影响DNA复制准备。正常情况下,G1期相对较低的CDK活性为复制起始位点许可提供时间。研究者检测复制许可因子CDC6的核内动态,发现WEE1抑制后CDC6在细胞核内积累的时间窗口缩短,峰值水平降低;与此同时,染色质结合的MCM7也减少。这些结果表明,WEE1缺失不仅延缓S期进入,还可能削弱细胞在进入S期之前完成复制准备的能力。
随后,研究者进一步追踪进入S期的细胞,发现WEE1抑制后PCNA在染色质上的分布异常,DNA复制相关斑点不如对照组清晰。PCNA募集到染色质后,通常能够促进含有PCNA结合结构域的蛋白通过CRL4CDT2泛素连接酶降解。利用PIP-FUCCI报告系统,研究者观察到WEE1抑制使相关蛋白降解速度减慢。进一步对内源性标记的细胞周期抑制因子p21进行成像发现,正常细胞在进入S期后p21水平保持较低,而WEE1受抑制的细胞却出现p21异常积累。作者推测,WEE1抑制导致CDK1活性异常升高,可能使CRL4CDT2过早失活,从而阻碍p21在S期降解。
由于p21在S期持续积累可能干扰DNA复制,作者进一步检测DNA损伤情况,发现WEE1抑制后的细胞中γH2AX水平明显升高,提示p21异常积累可能参与这一过程。与此同时,WEE1抑制使更多细胞在DNA尚未完全复制时发生G2样停滞。敲除p21能够减轻这一现象,但不能解除G1期阻滞,说明两种细胞周期异常具有不同的调控机制。这些结果表明,WEE1抑制不仅影响G1/S转换,还会干扰S期DNA复制,并导致部分细胞发生p21依赖的G2样停滞。
那么,是什么使高CDK2活性的细胞仍然停留在G1期?研究者重新审视WEE1与APC/CCDH1之间的关系,并在模型中加入WEE1直接抑制APC/CCDH1的可能性。通过比较不同调控假设,研究者提出WEE1可能不依赖CDK2,而是经由另一组磷酸化位点抑制CDH1。为检验这一假设,他们监测APC/CCDH1底物CDC6和CDC25A的蛋白水平,发现WEE1抑制使两者在G1期减少,而CDC25A的变化主要来自蛋白稳定性下降,并非转录降低,支持APC/CCDH1活性增强的解释。这一推论还得到了功能性实验支持,敲低CDH1能够明显缩短G1期,即使同时抑制WEE1,细胞仍可较快进入S期;诱导表达APC/CCDH1抑制因子EMI1,也可以减少WEE1受抑制条件下停留在G0/G1期的细胞比例。这些结果表明,APC/CCDH1活性升高是WEE1抑制导致G1/S转换延迟的重要原因。
在分子层面,研究者通过体外激酶反应发现,WEE1可以直接使CDH1发生酪氨酸磷酸化。质谱及靶向质谱进一步确定了两个主要位点,即Tyr91和Tyr130。根据APC/CCDH1复合物的结构,Tyr91位于CDH1与APC1的结合区域,Tyr130则参与稳定CDH1上负责结合APC/C的C-box结构。研究者进一步构建磷酸化模拟突变体,发现Tyr91或Tyr130突变均可削弱CDH1与APC/C结合,其中Tyr130的影响更明显,双位点突变则几乎破坏这种结合,并显著削弱APC/C介导的cyclin B降解能力。这些生化结果支持WEE1通过磷酸化CDH1,减弱其与APC/C的结合,从而降低APC/CCDH1活性的机制。
由此,WEE1在G1期的双重作用得到解释:一方面,WEE1通过限制CDK2过早激活,为DNA复制起始位点许可保留时间;另一方面,WEE1通过磷酸化CDH1抑制APC/CCDH1,允许CDC25A等调控蛋白积累。CDC25A随后能够促进CDK2活化,推动细胞完成G1/S转换。因此,尽管WEE1直接抑制CDK2,其对APC/CCDH1的调控仍使其在整体上具有促进S期进入的作用。
研究进一步考察了上述机制与WEE1抑制剂敏感性的关系。在膀胱癌KU1919和乳腺癌MCF7细胞中,WEE1抑制同样导致G1期延长及G2样停滞,而p21缺失可减轻G2样停滞并增加细胞死亡。在非肿瘤性膀胱上皮细胞中,敲除p21或降低CDH1表达也会增强对WEE1抑制剂的敏感性。另一方面,研究者发现,获得性耐药的MCF7细胞中,TP53、CDKN1A及APC/C组分基因ANAPC7、ANAPC10表达下调,同时核苷酸生物合成相关通路上调。这些结果提示,p21和APC/CCDH1不仅影响WEE1抑制后的细胞周期进程,还可能参与药物敏感性及获得性耐药的调控,但其在急性药物处理和长期耐药适应中的作用仍需进一步明确。
总体而言,这项研究揭示了WEE1通过磷酸化CDH1调控G1/S转换的新机制,拓展了人们对WEE1细胞周期功能的认识,也为理解WEE1抑制剂的药物敏感性及潜在毒性提供了新的依据。CDKN1A状态及APC/C相关组分的表达可能成为预测药物反应的候选指标,但其临床价值仍有待进一步验证。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6-11188-x
制版人: 十一
参考文献
1. McGowan, C. H. & Russell, P. Human Wee1 kinase inhibits cell division by phosphorylating p34cdc2 exclusively on Tyr15.EMBO J.12, 75–85 (1993).
2.Otto, T. & Sicinski, P. Cell cycle proteins as promising targets in cancer therapy.Nat. Rev. Cancer17, 93–115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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