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两个男人

王建明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出的事。矿上塌方,他命是保住了,脖子以下却再也没了知觉。那年他三十四,儿子刚上小学三年级,媳妇李秀兰才三十二,白白净净一张脸,正是能干的年纪。

头两年,李秀兰真是好样的。端屎端尿,翻身擦洗,一天三顿变着花样往碎里做。王建明一百六十斤的汉子,她一个人架着胳膊往起拖,腰肌劳损落下了病根,疼起来就贴膏药,满屋子都是膏药味儿。村里人都说,建明上辈子积了德,摊上这么个媳妇。

可日子长了,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地要种,孩子要接送,猪圈里的猪嗷嗷叫,她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王建明躺在床上,眼看着媳妇脸色一天比一天黄,眼角耷拉下来,嘴角起了火泡,话也越来越少,从一天说十句,变成三句,变成一句“吃了没”。

第三年开春,邻居张德贵来帮着扛了几袋化肥。张德贵四十出头,光棍一条,爹妈死得早,自己也没本事娶媳妇,就在村口修自行车。人老实,话不多,就是有一把子力气。秀兰留他吃了顿饭,炒了个鸡蛋,他吃得直搓手,说嫂子这手艺绝了。

后来张德贵来得就勤了。起初是帮着干重活,挑水、劈柴、往地里送粪。秀兰过意不去,偶尔叫他来家里吃口热乎饭。村里人开始嚼舌头,话传得比风快。秀兰听见了,咬着嘴唇在灶台前站了半晌,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睁着眼的王建明,什么也没说。

王建明心里明镜似的。有天晚上秀兰给他擦完身子,他忽然说:“秀兰,你要是……想跟德贵过,就过吧。”秀兰手一顿,眼泪啪嗒掉在他胳膊上,烫得他一哆嗦。

后来就这么着了。张德贵搬进了西厢房,白天照旧去修车,晚上回来帮着给王建明翻身。秀兰不用两头跑了,日子总算松快了些。王建明床头多了一个铃铛,有事一拉,西厢房就能听见。

村里人从背后指指点点,到后来也懒得说了。过日子嘛,活人的嘴堵不住,死人的腿拽不回来——建明还没死呢,可跟死了有什么两样?秀兰把他伺候得干干净净,身上一个褥疮都没长,十年了,屋里没味儿。这比啥都强。

去年冬天,镇上来人做低保核查。一个年轻女干部拿着表格问:“你丈夫瘫痪十年,一直是你在照顾?”

秀兰说是。

“家里就你一个人?”

秀兰顿了顿:“还有个邻居……帮忙。”

女干部刨根问底,秀兰火了,把抹布往盆里一摔:“养不起!种地一年挣不了几千块,吃药打针不要钱?孩子上学不要钱?我一个人掰成八瓣也不够使!德贵愿意搭把手,又没亏待他,你们倒来问东问西!”

女干部臊眉耷眼走了。张德贵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憋出一句:“要不……我走?”

秀兰红着眼眶瞪他:“你走?你走了谁给他翻身?我腰疼起来自己都爬不起来!”

王建明在屋里拉着铃铛,叮当叮当响。秀兰进去,他歪着嘴笑了:“别吵了。德贵人不错,比矿上那帮王八蛋强。”

前几天我路过那村,特意去看了看。三间瓦房收拾得利利索索,院里晾着两床被单,一床蓝格子,一床碎花。王建明靠在摇起来的床头看电视,张德贵正拿热毛巾给他敷胳膊,秀兰在厨房剁饺子馅,笃笃笃,一声一声,踏踏实实的。

王建明看见我,含混不清地说:“吃饺子……猪肉白菜的。”

我说你们这日子,怪不容易的。

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菜刀:“有啥不容易的?人活着,就得往前奔。他瘫了是他命苦,可我也不能把自己熬死。德贵愿意来,我们仨就这么过。外边人爱说啥说啥,我闺女考上大学那天,我还得摆酒呢。”

张德贵没吭声,把毛巾翻了个面,又敷上去。王建明的胳膊白生生的,没一点肌肉,可干干净净。

我走的时候,秀兰塞给我一兜子冻饺子:“拿着,自己包的,比超市强。”我接过来,看见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是上午去大棚帮人摘草莓挣的,一天八十块。

走出巷子,听见王建明拉了一下铃铛,叮当。张德贵喊:“来了来了,别催!”秀兰骂:“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饺子要煮破了!”

叮当叮当,笑骂声,锅碗瓢盆响。这日子啊,怎么过不是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