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弟不来往，到今年整五年。他叫周建，小我四岁，在县城开货车，我搁市里一家物业公司做主管，管着三十几号保洁保安。五年里我回过两次老家，都是给爸妈上坟。上完就走，没在他家吃过一口饭。他也没来过我这儿，我搬新家、闺女考上大学、我老公做阑尾手术，他一个电话没打过。

事情得从我妈瘫床上说起。我妈七十三那年脑溢血，抢救回来半身不遂，话说不利索，左边身子跟面条似的耷拉着。我爸早走了，家里就剩我妈一个人住老房子。我跟我弟商量怎么办。我弟说“姐你在市里回不来，我在县里跑车也没个准点，要不咱送养老院”。我说“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肯去养老院？当年我爸要送她去，她拿擀面杖把车窗砸了”。我弟蹲门口抽烟，抽了半根说“那咋整”。

最后定下来：我出钱，他出力。我每个月拿三千块钱给我弟，算是我妈的生活费和护理费，我弟两口子住到老房子里照顾我妈。我弟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倒班，我弟跑短途，晚上能回家。我当时觉得这方案挺公道，我离得远，用钱补；他离得近，用工夫补。

头一年还行。我每周末开车回去一趟，买一堆菜和尿不湿，给我妈擦身子剪指甲，待一下午往回赶。我弟媳妇做了饭端到妈跟前，一勺一勺喂，我看着心里挺感激。我弟晚上收车回来，坐我妈床边说会儿话，我妈“啊啊”地应着，嘴角歪着淌口水，我弟拿纸巾给她擦。那会儿我觉得，亲兄弟就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第二年出岔子了。我弟接了个跑长途的活儿，一趟出去三四天，家里就剩我弟媳妇一个人伺候。我弟媳妇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姐，我一个人真弄不动了，妈昨晚上拉床上了，我半夜起来换褥子，她拿好手扇我脸，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第二天请了假回去，一看我妈屁股上起了俩褥疮，指甲盖大小，红赤赤的，我弟媳妇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我说“你咋不早跟我说”，她说“我跟建说了，他说让我忍忍”。

我打电话把我弟薅回来，当着我妈的面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拿我那三千块钱拿得挺痛快，活儿都甩给你媳妇一个人干，你还是个人吗”。我弟把车钥匙往地上一摔：“姐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跑长途一趟挣两千，不跑长途我拿啥养家？你那三千块钱我一分没落着，全给妈买药买尿不湿了，我媳妇伺候妈累得腰肌劳损，去医院扎针一次八十，我跟你报过吗？”

我弟媳妇在旁边拉架，说“姐你别跟他吵了，他也是为了这个家”。我妈躺床上“啊啊”地叫，好手拍床沿，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我扭头走了，走之前撂了一句：“我出四千，你请个白班护工，你媳妇搭把手。”我弟说“四千也不够”，我说“不够你添”，他说“我没钱”，我说“你没钱你跑长途挣的钱呢”，他说“姐你要这么算账咱没法说了”。

从那以后我俩就生分了。我每周还回去，但跟我弟说不上三句话。他把护工请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刘，干活利索，但只上白班。晚上还得靠我弟媳妇。我回去那天刘阿姨跟我说“你弟媳妇昨晚上又没睡好，你妈半夜非要下床，拦不住，摔了一跤，磕了膝盖”。我去看我妈膝盖，青紫一大块。我把我弟叫到院子里，我说“你晚上能不能别跑车了，守几天夜”。他说“我守夜白天谁跑车，你给钱啊”。我说“我给四千了”，他说“四千管白天不管晚上”。我说“那你晚上守夜，白天让刘阿姨管”。他说“我晚上守夜白天出车，我不用睡觉？姐你咋不回来守夜呢”。

这话把我噎住了。我确实回不来，我家里有老公有闺女，我老公身体也不好，糖尿病，我闺女那会儿正上初三。我每个月光往老家跑，油钱过路费就得五六百，加上四千，我一个月五千多搭进去。我老公嘴上不说，脸色不好看。有一回我闺女说“妈你老往姥姥家跑，我家长会你都没去过”。我坐车里哭了半路。

第三年我妈走了。走那天是腊月，我弟打电话说“姐妈不行了”，我开车回去，高速上堵了一个小时，等我到的时候我妈已经咽气了，眼睛没闭上，我弟拿手给她合了两回没合上。我跪那儿哭，我弟蹲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办丧事收的份子钱，我弟把账本拿给我看，一笔一笔记得清楚，说“姐，收了三万七，花了两万九，剩八千你拿着”。我说“你拿着吧”，他说“你的那份”。我说“不要”。他搁我妈遗像底下了。

丧事办完我回市里，路上我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姐，妈走了，以后你也不用老往回跑了，省得你累”。我说“你这话啥意思”，他说“没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我说“周建你把话说清楚”，他把电话挂了。

从那以后我俩就没再通过电话。第一年过年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新年快乐”，他没回。第二年他给我发了一条群发的拜年消息，我回了个“嗯”。第三年谁也没理谁。去年我闺女考上大学，我发了个朋友圈，我弟点了个赞，没说话。

今年开春，我弟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了，他说“姐，老房子要拆迁了，你回来签个字”。我说“拆就拆呗，我又不要”。他说“该你的你拿着”。我说“我不要”。他说“你不要我捐了”。我说“你爱捐不捐”。他把电话挂了。

过了半个月，我姑给我打电话，说我弟跟拆迁办的人吵了一架，因为拆迁办的人说“你姐不签字这钱发不了”。我姑说“你就回去签个字，别难为你弟了”。我说“姑，这些年他难为我的时候您咋不说”。我姑说“你俩一个比一个犟，你弟媳妇前两天跟我哭，说建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念叨‘我姐恨我’”。

我请了一天假回了趟老家。我弟在村口等我，瘦了一圈，鬓角有白头发了。我俩站村口小卖部门口，他给我买了瓶水，拧开盖递过来。我说“老房子我不要，你留着给侄子上学用”。他说“姐，妈走那年我跟你说的那话，不是那意思”。我说“你啥意思”。他说“我就是觉得妈走了，咱俩也没啥由头来往了，你别多想”。我说“你这人就是嘴笨，话不会说，事不会办”。他说“是，我媳妇也这么说”。

我签了字，拆迁款下来他非要分我一半，我拿了十万，剩下的让他存着。走的时候他送我上车，从车窗塞进来一兜子煮玉米，说“姐你路上吃”。我接过来，玉米还烫手，拿塑料袋裹着。车开了我从后视镜看见他还站那儿，手插兜里，低头拿脚蹭地。

我啃着玉米想起我妈活着时候常说的那句话：“你俩一个属炮仗一个属闷葫芦，凑一块就哑火。”我妈要是还在，看我俩这样，估计又得拿好手拍床沿。

今天早上我弟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姐，侄子放暑假想去市里玩两天，你那儿方便不？”我回：“来呗，我给他收拾屋。”他说“他不听话你揍他”。我说“我连你一块儿揍”。他发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兜里，去阳台把我闺女那屋的凉席翻出来擦了。擦到一半我老公喊“你弟来啊”，我说“他儿子来”。我老公说“那你多做俩菜”，我说“用你说”。

凉席晾阳台上，风一吹哐当哐当响。我拿手机给我弟补了一条：“来之前说一声，我去车站接。”他秒回：“行，姐你忙你的，他认得路，都上高中了。”我说：“上高中咋了，上高中我也是他姑。”

他没再回，过了十分钟发来一张照片，我侄子坐货车副驾上，啃着根冰棍，比了个耶。背景是高速服务区，车头前面搁着个保温杯，杯子上还印着我妈当年参加老年秧歌队发的“夕阳红”仨字，漆都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