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标会走廊,我正低头翻标书,闻到一股栀子花香。
抬头,看见叶芸熙站在我面前。
瘦了很多,锁骨凸出来,眼眶发青。她咬着嘴唇,半天才出声:“高歌,好久不见。”
我没说话。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来我办公室送咖啡。那天下午,我因泄露商业机密被公司开除。
“这些年……”她声音抖得厉害,“你是不是还恨我?”
我没回答。余光瞥见她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旧银戒。
会议室的门开了,张超探出头:“郭经理,该你了。”
我转身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那个孩子……其实是你的。”
01
三年前那个下午,我永远忘不了。
那天中午,我正对着电脑改图纸。投标方案卡在一个数据上,改了三遍都不满意。
办公室门被推开,叶芸熙端着咖啡进来。
“还在忙?”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凑过来看我屏幕,“这都中午了,吃点东西。”
我揉了揉眼睛:“把这个数据调完就吃。”
她站了一会儿,说:“我去给你买碗面。”
“嗯。”
她走的时候,我还埋头在图纸上。咖啡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太苦了。她忘了放糖。
后来我想,如果我当时抬头看她一眼,会不会发现什么不对劲。
可我没抬头。
下午两点,公司副总苏德胜带人闯进我办公室。
“郭高歌,你被停职了。”
我愣住:“什么意思?”
苏德胜把一叠打印纸甩在桌上:“你自己看。”
是邮件记录。我的邮箱,在中午12点33分,往沈浩公司发了一封附件,内容是我们这次投标方案的报价和关键技术参数。
“这不是我发的。”我说。
“不是你是谁?”苏德胜冷笑,“你的电脑,你的邮箱,你的密码。这封邮件发出去不到一小时,对方公司就拿着我们的方案找到了甲方。你说不是你?”
我张了张嘴,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中午那杯咖啡。
叶芸熙来的那半小时。
我接的那个电话。
那天中午,有个陌生号码打过来,说是楼下快递,说我有包裹,让我下去拿。我下楼等了五分钟,没人。上来的时候叶芸熙已经走了。
现在想来,那个电话是故意把我支开的。
“我要求查监控。”我说。
苏德胜看了我一眼:“查了。你那层楼的监控中午坏了,维修记录显示,前一天就报修了。”
我心里一沉。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公司效率很快。下午四点,董事会决定开除我,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保密条例”。连给我解释的时间都没有。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赵姐走过来。她压低声音说:“我查了那封邮件的IP,不是你的电脑,是在公共区域发的。”
“什么意思?”
“有人用你的账号,在茶水间的电脑上发了那封邮件。”赵姐看了看四周,“但我没证据,监控坏了。”
我苦笑。
赵姐叹了口气:“走吧,别在这儿站着。”
我抱着纸箱子走出公司大门时,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
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烟抽了三根。
手机响了,是叶芸熙。
“高歌,你、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不对劲。
我捏着烟:“公司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她支支吾吾,“我不知道,我就帮他看了一下文件……”
“帮他?帮谁?”
“沈浩。”
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沈浩,叶芸熙的大学初恋。我知道他,当年她爸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后来听叶大山说,沈浩去了外地做生意。
“你看什么文件了?”我压着嗓子问。
“他、他说就想看看你们的报价……”叶芸熙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他是想参考一下,不会外传的……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我站了起来,“你一个成年人,不知道投标报价是机密?”
她哭了:“我真的不知道……高歌,你原谅我……”
我挂断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公司附近的旅馆开了个房间,把手机静音,一个人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打开手机,三十几个未接,全是叶芸熙的。还有一条短信:“你在哪儿?我找了你一晚上。”
我没回。
三天后我去公司办离职手续,在走廊上撞见她。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眼眶红红的。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追上来拽住我的袖子:“高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沈浩他说……”
“他说什么?”我盯着她。
“他说就看一眼,他不会外传的……”
“你信了?”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
三年婚姻,我对她掏心掏肺。
工资卡全交,家务全包,她爸生病我请假守着。
结果她为了一个初恋,亲手把我毁了。
“我们离婚吧。”我说。
她愣住,眼泪一下子流下来:“高歌……”
“明天去民政局。”我挣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02
离婚那天,叶芸熙哭了一路。
我签字的时候,手没抖。她签完字,趴在桌上哭得抬不起头。
工作人员问:“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叶芸熙抬起头,满脸泪痕,看着我:“高歌,你真的不能原谅我这一次吗?”
我没说话,拿着离婚证走了。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我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然后回了家。
那是我和叶芸熙租的房子。她说要搬走,让我自己住。我进门的时候,客厅已经空了。她的衣服、化妆品、那些瓶瓶罐罐,全带走了。
茶几上留着一张纸条:对不起。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我去公司交接工作。苏德胜坐在办公室里,叼着烟,看着我说:“小郭啊,你这一走,公司也很惋惜。但规矩就是规矩。”
我点头:“明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背后打电话:“对,就是那个郭高歌,泄露商业机密被开除了……”
走廊上几个同事看见我,眼神闪躲,假装没看见。
只有赵姐追出来,在楼梯口塞给我一张纸条:“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需要找我。”
我收下纸条,点点头。
之后的日子,我以为是找工作,结果是被人挑。
投了三十二份简历,面试了六家。每一次都聊得好好的,对方一看简历上的“上家公司”那栏,表情就变了。
“郭先生,您之前在公司是因为什么原因离职的?”
“个人原因。”
对方翻翻简历,不再说话。然后就是“回去等通知”。
我等了一个月,一个通知都没等到。
房租到期了。房东上门催了两次,第三次说:“小郭,再不交租,我只能换锁了。”
我搬出了那间房子,在城中村找了个地下室。
地下室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开在墙根,只能看见路人的鞋跟。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突然笑了。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儿啊,到大城市要好好干,别给你爸丢脸。”
现在好了,脸丢光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坐在床沿上抽了根烟,刚掐灭,手机响了。
是叶大山。
“高歌,你在哪儿?”老人的声音沙哑,“爸想见你。”
我犹豫了一下:“我在城中村,地址发你。”
叶大山来了。他拄着拐杖,瘦了很多,脸上褶子更深了。
他进门看了半天,看到那间地下室,眼眶红了。
“高歌,爸对不起你。”他蹲在我面前,眼泪直掉,“养了那么个女儿……”
我把他扶起来:“您别这么说。”
“芸熙她、她被那个沈浩骗了……”叶大山说,“她妈也糊涂,撺掇着她搬去跟沈浩住了。我说了她两句,她跟我翻脸了。”
我递了杯水给他:“您别管了,我跟她已经没关系了。”
“可是高歌……”老人看着我,“爸心里过不去啊。”
他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五万块你拿着,先应应急。”
我没接:“您拿回去吧,我还能撑。”
“你要气死我吗?”叶大山把信封装到我口袋里,“你拿着,别让我死了也不安心。”
我没再推。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转身说:“高歌,爸这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错事。把芸熙惯坏了,害了你。”
我说不出一句话,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03
消沉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
白天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饿了就吃泡面,渴了就喝自来水。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房间里烟雾缭绕。
有几次,我站在出租屋的天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
十层楼。
跳下去会怎么样?
我坐在天台上,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我妈的电话。看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村里人都知道我出息了,在大城市当了项目经理,娶了城里媳妇。我要是告诉他们我现在住地下室,他们该怎么说?
我掐灭烟头,从天台上下来。
第二天,赵姐来了。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短袖,推门进来,看到满屋子的烟头和空泡面桶,直接骂开了:“郭高歌,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你看你像什么样子?窝在这里装死,有意思吗?”
她走到我面前,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两万块,拿着,去干点事。”
我看着那沓钱:“赵姐,我……”
“你什么你?”赵姐瞪着我,“你是有本事的人,别让那两口子当笑话看!”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人。
“郭哥?”
我抬头看他,不认识。
“我是秦致远,”小伙子笑了,“之前跟你当过同事,后来我辞职单干了,听赵姐说你也闲着,想跟你一块儿干。”
“干?”
“有个老旧小区的改造私活,我看过了,不大,但够咱们起步的。”秦致远递给我一个牛皮本子,“你技术好,我有人,咱俩凑一块儿,干不干?”
我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
图纸画得很粗糙,但能看。
“甲方是个老太太,说想改造一下小区的下水管道。”秦致远说,“我跟她谈过了,五万块包工包料。”
“五万块?”我看着他,“利润多少?”
“两万左右吧。”秦致远笑了,“蚊子腿也是肉啊,郭哥。”
我看着他,又看看赵姐。
赵姐瞪我:“去不去给句准话!”
我站起来:“去。”
那是我人生中最累的一个月。
我和秦致远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工地量尺寸。中午蹲在路边吃盒饭,晚上在秦致远租的那间破办公室里画图。
我画了五版方案,改到甲方满意为止。
那老太太姓韩,六十多岁,退休教师。她看图纸的时候,皱着眉问:“你们行吗?”
我说:“您放心,干不好不收钱。”
工程干了两个月,比预想的难。
下水管道全堵了,得重新挖。我和秦致远干得灰头土脸,手上的皮都磨破了。
验收那天,韩老太太亲自下来看。水哗哗地流,管道通畅,一点不漏。
她竖了大拇指:“行,小伙子有本事。”
尾款结清那天,我拿着账本算了算。
一千二百块的纯利润。
我靠在办公室的墙上,突然笑出了声。
秦致远问:“哥,咋了?”
“没啥。”我说,“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账清了一遍。
三个月,四单私活。一共挣了七万三。
我把数字写在记账本上,合上本子,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三年前,我和叶芸熙结婚那天,在老家的院子里拍的。
她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笑得很甜。
我把照片缩小,放进了一个叫“旧事”的文件夹里。
04
两年后的夏天。
我和秦致远的公司,从一间破办公室,换到了写字楼里。
五十平米,五个人。
秦致远负责跑市场,我负责技术。赵姐辞了职过来管财务,还带了个会计小姑娘。
公司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静水流深”四个字。
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对秦致远说:“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哥,你缺这个。”秦致远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市里旧城改造项目的招标邀请函。”
我接过信封,心跳漏了一拍。
打开看,是市建委发来的。项目叫“城东片区的旧城改造”,是一个二十万平米的居民住宅区拆改工程。
招标方是张超。
张超,我前公司的老主顾,当年那个说我“不像那种人”的甲方。
我拿着那封信,愣了很久。
“哥,”秦致远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可是大项目,咱们得拼一把。”
我点头:“拼一把。”
接下来半个月,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白天跑现场,实地踏勘城东那一片老房子。那些房子都建了三四十年了,外墙开裂,屋顶漏水,下水道经常堵。
我把每一栋楼的尺寸、结构、管线走向,都记在本子上。
晚上回到办公室,开始画方案。
我画了十几版,每一版都有不满意的地方。改到第十五版的时候,秦致远端着两碗泡面进来:“哥,先吃饭。”
我头也不抬:“等会儿。”
“你都等了一宿了。”秦致远把泡面放在我面前,“明天还有甲方见面会,你得养足精神。”
我放下笔,端起泡面,呼噜呼噜吃了两口。
“哥,”秦致远说,“你说咱们能中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尽力了。”
第二天上午,甲方见面会。
我穿着一件白衬衫,准时到了会场。
张超坐在主席台上,比三年前老了些,头发花白了。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我介绍了我们的方案,讲了旧城改造的设计理念,说了技术细节。
张超听完,说了句:“小郭,方案不错。”
我的心放了下来。
散会后,张超走到我面前,低声说:“小郭,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您说。”
“沈浩的公司也参加了这次招标。”张超看着我,“你心里有个数。”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谢谢张总。”
走出会场,我站在门口,掏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沈浩。
三年了,这三个字还是能让我心悸。
我吸了一口烟,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
秦致远走过来:“哥,怎么了?”
“没事。”我说,“今晚加加班,方案再改一版。”
“改?”
“嗯,”我掐灭烟头,“有蟑螂进场了,得把方案做得更好才行。”
05
招标会前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高歌,是爸。”
三年没联系了。声音苍老了很多。
“高歌,爸知道,不该打扰你。”老人顿了顿,“但是……芸熙她也在那家公司投标,帮沈浩整理标书。”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高歌,爸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她。”老人声音发抖,“是让你有个准备。”
“谢谢您。”我说,“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旧事”的文件夹。
里面有几十张照片。都是三年前的。
叶芸熙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了抽屉。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招标会现场。
穿了一身新买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抽烟。
烟抽了两根,听见高跟鞋的声音。
抬头。
叶芸熙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瘦了很多。锁骨凸出来了,眼眶发青。
她穿着一身职业装,白衬衫黑裙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高歌……”她嗓子哑了,“好久不见。”
我掐灭烟:“还有事吗?”
她嘴唇在抖,半天才说:“这些年……你是不是还恨我?”
我看着她的脸。
比三年前老了。眼角有细纹了。
“叶小姐,”我说,“我们只谈公事。”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高歌,当初的事,我想跟你解释清楚……”
“不用解释了。”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也过你的日子,咱俩两不相欠。”
她咬着嘴唇,眼泪流下来。
我转身要走。
她突然喊了一句:“那个孩子……其实是你的。”
我愣住,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
她捂着嘴,哭得全身发抖:“我当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的……你相信我……”
我站在走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会议室的门开了,张超探出头:“小郭,该你了。”
我看着叶芸熙,又看看张超。
我转身走进了会议室。
06
招标会结束后,我回到公司。
秦致远迎上来:“哥,怎么样?”
“定了。”我说,“咱们中了。”
秦致远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其他人也围过来欢呼。
我站在人群里,笑着,但脑子里全是叶芸熙那句话。
那个孩子是你的。
我找了个借口,开车去了城东。
瞎逛。没有目的。
车开出了市区,到了郊区的一条河边。我停下车,坐在车头上,看着河面发呆。
河水浑浊,慢慢流。
我掏出烟,刚点上,手机就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是郭高歌先生吗?”一个女声。
“是我,您是?”
“我是市中心医院妇产科的医生。有位叶先生在我们医院住院,他说请您务必来一趟。”
叶先生?
“叶大山?”我问。
“是的。”
我挂了电话,掉转车头。
开到市中心医院,问清楚病房。
推门进去,看见叶大山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高歌……”老人看见我,眼泪流下来。
“您怎么……”
“老毛病了。”叶大山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椅子,“坐。”
我坐下来。
老人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病历本,递给我。
我翻开看。
里面夹着一张纸,是市中心医院的流产记录。
患者名字:叶芸熙。
妊娠周期:8周。
手术方式:药物流产。
时间:三年前。
“这……”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是芸熙她妈逼她的。”叶大山说,“她说,怀着孩子的女人不值钱,沈浩不会要她。逼着她去做了手术。”
我听着。
“谁想到……那个孩子,是你们离之前就怀上的。”老人哭着说,“芸熙后来查出来,你俩最后一次……是在离婚前十五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离婚前十五天。
那天是周末,叶芸熙说要跟小姐妹出去玩。晚上回来,喝了点酒,说话都颠三倒四的。
“我……我去洗澡。”她说。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高歌,我睡不着。”
“那我陪你躺躺。”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沉默了。
她背对着我,我也背对着她。
过了很久,她突然转身抱住我。
那是离婚前最后一次。
后来我再也没碰过她。
我看着手上的病历本,心里翻江倒海的疼。
“这是芸熙她妈做的孽。”叶大山说,“她妈现在已经说不出话了,脑溢血偏瘫了。这是她的报应。”
我合上病历本。
“高歌,”老人拉着我的手,“爸知道你没义务原谅谁,但爸还是想求你,去见芸熙一面。”
“我见她了。”我说,“今天上午。”
“那你知道,她现在过得不好。”叶大山说,“沈浩把她当工具,利用完了就扔了。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帮人整理标书,一个月挣三千块。”
“高歌,”老人看着我,“爸不奢求你跟她复婚,但求你别恨她。”
我站起来,把病历本还给他:“叶叔,您好好养病,我先走了。”
走出病房,我站在走廊上,深呼吸了几次。
走廊尽头有扇窗。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我掏出手机,找到叶芸熙的号码。
三年前离婚后,我就把她的号码删了。但那个数字我早记住了,一直没忘。
我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没拨出去。
07
第二天,我去了叶芸熙住的出租屋。
地址是赵姐帮我查的。
老小区的单间,门框上贴着褪色的红色福字。门口的走廊上,堆放了一些纸箱子和杂物。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叶芸熙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随便扎着,看上去有点憔悴。
她看见我,愣住了。
“你怎么……”
“进来坐坐?”我问。
她赶紧让开路:“进来,进来说。”
我走进屋里。
十平米的单间,一张折叠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全是文件。
茶几上放着半桶泡面,叉子还插在面里。
我看了看那桶泡面:“你中午就吃这个?”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凑合凑合。”
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床沿上。
气氛有点尴尬。
我开口:“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愣了一下:“我爸……他怎么样了?”
“住院了。”我说,“老毛病,没什么大问题。”
她松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芸熙,”我说,“我想知道,当初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真的是我被沈浩骗了。”她说,“他一开始联系我,只是说叙叙旧,吃个饭。后来他说,他在做项目,想看看你们的报价,参考一下。”
“你知道那是商业机密吗?”
“我知道。”她哭了,“可是他说,就看一下,不会外传的。我当时……糊涂了。”
“你为什么帮他?”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嫉妒你。”
“嫉妒?”
“你什么都比我好。”她擦着眼泪,“你在公司干得有声有色,大家都尊重你。我、我只是一个家庭主妇,每天在家里做饭洗衣服,没有自己的生活。沈浩说,只要我帮他这一次,他就带我进他的公司,给我一份工作。”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没想到他会拿那份报价去举报你。”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孩子的事。”她低着头,“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孩子。离婚后我才发现怀孕了。我去找你,想跟你说,可是我去了你的公司楼下,看见你和赵姐一起走出来,有说有笑的……我忽然觉得,我没脸见你。”
“你为什么觉得那是沈浩的?”
“因为我跟沈浩……在离婚前半个月,吃了一次饭。”她说,“他说,喝点酒,庆祝我们重新开始。我喝多了……醒来的时候,躺在他的床上。”
我听着,心里发堵。
“我以为是他俩谁的,后来发现,时间对不上。”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去问了医生,医生说,按孕周算,应该是你俩最后一次同房那段时间怀的……”
她捂着脸哭了:“可是那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有棵老槐树,树枝上挂着一只旧鞋。
“你知道吗,”我说,“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当初,你没有做那件事,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不说话。
“可能会有一个孩子。”我说,“可能现在都上幼儿园了。”
她哭得更凶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芸熙,我可以不恨你,但是,让我重新接受你,我做不到。”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我不奢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别让自己太累。”
我看着她,心里一酸。
“我走了。”我说。
“高歌。”她叫住我。
我回头看她。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个,是沈浩当年跟另一个人的通话录音。他说得很清楚,他是故意设局害你的。”
我接过U盘。
“你拿着吧。”她说,“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我把U盘放进口袋,转身走了。
走出楼栋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见天快黑了。
我攥着口袋里的U盘,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08
我拿着那个U盘,开车回公司。
秦致远还在加班。看见我进来,问:“哥,去哪儿了?”
“办了点事。”我把U盘放在桌上,“帮我听一下,这里面是什么内容。”
我把U盘插进去,点开音频文件。
录音很清晰,能听见两个人说话。
一个是沈浩,另一个我不认识。
沈浩说:“你放心吧,这次稳了。那个农村来的,这回死定了。”
另一个人问:“你怎么搞的?”
沈浩得意地说:“我让我前女友帮忙弄到了他的报价,再用他的邮箱发给你,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另一个人笑了:“你那个前女友,是你大学那个吗?”
“对,就是那个。嫁了个农村来的,觉得亏了。我勾勾手指头,她就屁颠屁颠地来帮我了。”
“你就不怕她发现?”
“发现又怎么样?她那么笨,等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撤了。她拿着证据也没用,她都帮我把事情做出来了,警察抓她。”
录音结束。
我听着那几句话,心里翻江倒海。
秦致远拍着桌子:“我操,这个狗日的!”
赵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郭,别冲动。”
“我知道。”我说。
我把U盘收起来。
坐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致远,”我说,“你帮我个忙。”
“哥你说。”
“去查一下,沈浩的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把柄。”
秦致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得嘞,包在我身上。”
他转身去打电话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赵姐端了杯热茶过来:“喝口茶,别太激动。”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赵姐,”我说,“你说,我该不该把这录音捅出去?”
“你觉得呢?”赵姐看着我,“你想让他付出代价,还是想让这件事翻篇?”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毁了我的人生。三年了,我好不容易爬起来,他一点儿罪都没受,凭什么?”
赵姐叹了口气:“那你捅出去吧。我支持你。”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个录音听了好几遍。
每一遍都听得很仔细。
听完之后,我攥着那个U盘,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09
我找到了张超,把U盘交给了他。
“张总,这是沈浩三年前陷害我的录音证据。”
张超接过U盘,插在电脑上听了一遍。
听完之后,他脸色铁青。
“小郭,”他说,“你想怎么处理?”
“我想公事公办。”我说,“招标的事,您按规矩来就行。”
“你放心。”张超说,“这次招标,我不会让这种人得逞的。”
我把U盘留在他那儿,走了。
走出张超的办公室,我站在走廊上,拿出手机。
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叶大山的号码,拨了过去。
“高歌?”叶大山接得很快,“你怎么……”
“叶叔,”我说,“芸熙现在住哪儿?我去接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高歌,你……”
“我想把她从那个老小区接出来,”我说,“她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我不放心。”
叶大山声音沙哑:“高歌,你是个好孩子……爸替芸熙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挂断电话,我开车去了那个老小区。
到楼下的时候,我停了车。
上楼,走到那间出租屋门前,敲门。
门开了。
叶芸熙穿着一件居家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刚哭过。
“你……”
“收拾东西,”我说,“跟我走。”
她愣住了:“去哪儿?”
“去一个你能住的地方。”
叶芸熙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高歌,你真的愿意原谅我吗?”
“谈不上原谅。”我说,“我只是觉得,你不该住在这种地方。我带你出去,换个地方住。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
她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最后她擦了擦眼泪,转身去收拾东西。
我站在门口等。
看着她把那几个纸箱子里的东西倒腾出来,装进一个行李箱里。
那个行李箱我认识,是我们结婚时一起买的。
她把箱子拖出来,说:“走吧。”
我接过她的箱子,带着她下楼。到了楼下,她抬起头,看着那栋老楼,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我走了。
我把她送到了城东一个小区。那是以前我一个哥们的房子,空着,还没租出去。我跟他说了一声,让他先借给我住几天。
我把地宝收拾了一遍,换了张床单。
叶芸熙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问我:“这房子是你的吗?”
“不是。朋友的。”我说,“你先住着,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说。”
她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回公司。”我说,“还有很多事要忙。”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她叫住我:“高歌。”
她说:“谢谢你。”
我笑了:“不用谢。你爸说的对,我恨你了三年,累了。不恨了。”
她哭了。
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她站在那里,哇哇的哭。
我转身走了。
10
三个月后。
城东那片旧城改造项目,正式动工了。
开工那天,我站在工地上,看着大型机械轰鸣着把那些破旧的老房子推倒。
秦致远在旁边吆喝:“哥,准备剪彩了!”
我走过去,站在主席台上。张超也来了,还有市建委的几个领导。我在那边剪了彩,一切都很顺利。
开工晚宴上,张超端着酒杯走过来:“小郭,这杯我敬你。我看好你。”
“谢谢张总。”我说,“以后还得靠您多照顾。”
“别叫我张总,”他笑了,“叫张哥。”
“张哥。”
我俩一饮而尽。
晚宴结束后,我站在酒店门口透气。手机响了,是叶芸熙打来的。
“高歌,”她的声音有点紧张,“我爸他……”
“怎么了?”
“他今天下午又住院了。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我想去医院陪他,但我不知道怎么去。你能不能……”
“我知道了。”我说,“你在小区门口等我,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开着车去接她。
到了医院的时候,叶大山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
“高歌,”老人看见我,又哭了,“爸老了,不中用了。”
“您别这么说,好好养病。”我坐在床边。
“芸熙跟我说了,”老人说,“你给她找了住处,还替她还了沈浩的账。高歌,你是个好孩子,爸替她谢谢你。”
叶芸熙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高歌,”老人说,“爸知道,芸熙配不上你。爸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错事,惯坏了她。现在爸快不行了,只求你一件事。”
“以后,你帮爸照顾她。”
我看着老人,又看了看叶芸熙。她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您放心。”我说,“我会的。”
老人闭上眼睛,睡着了。
走出病房,我和叶芸熙站在走廊窗户前。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灯管有点闪,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高歌,”她说,“谢谢你。”
“别说了。”我说,“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看着我:“你真的不恨我了?”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不恨了。日子总要往前走,我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她笑了,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看着她,也笑了。
“走吧,”我说,“我带你去吃点饭。你爸说得对,你也得活着。”
她跟着我走出医院。
那天晚上,我请她吃了顿饭。
不是什么大饭店,就是医院旁边的一家小面馆。我俩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各端着一碗炸酱面。
“好吃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好吃。”
我也低头吃起来。一碗面下肚,胃里暖乎乎的。
结完账,我把她送回小区。
站在楼下,她说:“高歌,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打算去找个工作。正规的那种,不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好事。”我说,“我支持你。”
她点了点头:“那……晚安。”
“晚安。”
她转身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屋里的灯亮了。
我转身,上了车。路过工地的时候,我停下车,摇下车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水泥和土腥味儿。远处塔吊上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还没建成的新楼,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那些恨,那些痛,那些不甘心,都慢慢地消散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号码。
看了一会儿,我把它搞了个备注。
叫“过去”。
然后我发动了车,沿着路灯照亮的路,慢慢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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