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七月的一个雨夜,柳河镇老水闸前,围了二十多号人。

人群中间,六十七岁的看闸人陈守业被推倒在泥水里,嘴角淌着血。动手的,是镇上最有钱的赵大海。

所有人都等着看老头还手。他没有。

他的儿子陈磊,快三十年没喊过他一声“爸”,此刻红着眼冲过来,抡起拳头就要拼命。

老头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说出了一句话。

就这一句,陈磊整个人僵在了大雨里。

而那句话的背后,是一扇锁了三十年的铁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的陈磊,正在县城的出租屋里,对着一堆材料咬牙。

他三十八岁,开一家小装修公司。去年,他和合伙人刘强接了个大工程,干完了,甲方付的八十多万工程款,一分不少,全打进了刘强的账户。

结果刘强拿了钱,人就没了影。电话关机,微信拉黑。

三十多个工人眼巴巴等着发工资。陈磊卖了自己的车,又把老婆的金镯子押了,才垫上一半。

“刘强,”他对着空屋子吼,“我跟你耗到底。”

他说到做到。他跑去刘强老家,堵了刘强爹妈的门。他在朋友圈发了刘强的照片,配上“骗子”两个大字。他还托人打听刘强的车和房,要申请冻结。

律师劝他留点余地,他一句话顶了回去:

“人活一口气。我要是不争,别人就当我是软柿子。”

老婆林静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轻声问:

“你这话,跟谁学的?”

“我自己长的脾气。”

“不对。”林静把面放下,“你是跟你爸反着学的。”

陈磊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林静在镇中学教语文,说话向来不紧不慢,知道哪句话能戳到他,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可这一回,她没收。

“你爸一辈子不争,你就偏要一辈子争。可你想过没有,你争来争去,是不是也被他牵着走?”

陈磊把筷子一撂,摔门出去了。

他的父亲叫陈守业,是柳河镇老水闸的看闸人。守了四十年的闸,话比闸门上的铁锈还少。镇上人背地里叫他“陈闷葫芦”,也有人当面叫他“软骨头”。

这个外号,是三十年前得的。

那年陈磊八岁。村主任赵大海看上了陈家河边那三亩好地,想盖砖厂,开口要换。拿什么换?拿村东头那块“烂泥洼”。

那洼子一年到头积水,长芦苇不长庄稼,连蛤蟆都嫌。

陈磊到现在还记得换地那天的样子。赵大海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家堂屋里,烟灰弹了一地。他爸站在一边,一个字没争,拿起笔就签了。

赵大海临走时拍着他爸的肩膀:“老陈,你这人,实在。”

那话里的意思,八岁的陈磊听得明明白白。

更要命的是,换地后的第二年开春,陈磊的母亲病倒了,是肝上的病。家里的钱花光了,能借的都借遍了,人还是没留住。

母亲走的那个晚上,陈磊趴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他回头去看他爸。

他爸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一动不动,一滴眼泪都没有。

九岁的孩子认定了一件事:这个男人,对什么都无所谓。地让人拿了,他不吭声;老婆没了,他也不吭声。

从那天起,陈磊再没叫过他一声“爸”。

七月初,镇上的堂叔打来电话。

“磊子,你爸最近不对劲。六十七岁的人了,天天往那烂泥洼里拉土挖沟,晒得跟黑炭似的,劝也劝不住,你回来看看。”

陈磊不想回。三年了,他一次没踏进过柳河镇,逢年过节,只让林静带着孩子去,自己留在县城。

可那天晚上,林静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小雨放暑假了,我带她回去住几天。你不去,我们娘俩去。”

七岁的小雨抱着书包,仰着脸:“爸爸,爷爷那儿有大水闸,还有青蛙。”

陈磊没吭声。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发动了车。

车进柳河镇是下午,天阴得厉害,云压得很低,闷得人透不过气。

老水闸立在镇子东头的河湾上,青灰色的水泥墩子,旁边一间红砖平房,就是闸房。门口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

他爸正蹲在闸房后面的洼地边上。

陈磊看了一眼,愣住了。

记忆里的“烂泥洼”,早不是那副模样了。

足有十几亩大的一片水面,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岸边栽了一圈垂柳,四周挖出几道深沟,沟壁用石头一块一块垒得整整齐齐。

他爸光着膀子,弯着腰往筐里铲泥,后背晒得脱了皮,一道一道的。

那个“爸”字卡在嗓子眼,陈磊没喊出来。

“回来了。”他爸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嗯。”

“吃饭没?”

“吃了。”

话到这儿就没了。老头低下头,继续铲泥。

小雨从车里钻出来,脆生生喊了一声“爷爷”。陈守业的脸一下子松开了,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从兜里掏出一只芦苇叶编的蚂蚱,递过去。小雨乐得直蹦。

陈磊站在一边,看着他爸对孙女笑,心里堵得慌。这个人,对谁都有笑脸,偏偏对自己没有。

晚饭时,他忍不住了。

“您都六十七了,还折腾这坑干什么?三十年了,除了蚊子,它能出什么?”

他爸端着碗,慢慢嚼了几口饭,说:

“水要有地方去。”

“什么?”

“下雨了,水得有地方去。”

陈磊“嗤”地笑了一声。这就是他爸,话永远只说半截,听得人想骂娘。

饭后他出去抽烟,绕到闸房后墙。那扇铁门还在,半人高的老铁门,嵌在水泥墙里,挂着一把铜锁,锈得发绿。他从小就知道,这门不能碰。

林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望着月光下那片洼地,轻轻说了一句:

“你爸这个洼子,让我想起老子那句话。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又背书。”

“我是说,最好的人,就像水。帮着万物,不跟谁抢,还肯待在大家都嫌弃的低地方。”林静看着他,“你爸这个洼,不就是大家都嫌的地方吗?”

陈磊把烟头摁灭在墙上。

“那是书上的话。”他说,“现实里,不争的人,只会被人踩。”

林静没有反驳。她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过了很久,才说:

“他被踩了三十年。可你看,这洼子,是他一个人,一铲一铲挖出来的。”

第二天,陈磊去镇上买烟,在街口碰上了赵大海。

三十年过去,赵大海已经是镇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他开着砂石厂,包着一片鱼塘,最近又在东洼盖了个叫“柳河花园”的小区,一百多套房子,卖出去大半。

东洼,就是柳河下游那片低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不是磊子吗?”赵大海远远就笑着招手,肚子挺得老高,“听说你在县城搞装修,搞得不错?”

陈磊没接话。

赵大海也不介意,掏出一张名片塞过来:“我那小区还剩几套样板间,没人弄。你要有空,来接个活,五十万,现结。”

五十万。陈磊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不过,”赵大海压低了声音,笑里带着别的东西,“最近雨水多,你爸那边,你帮我说说。这几天要是上头来电话,让他开闸泄洪,他可别犯糊涂。东洼住着一百多户人家呢,一开闸,全得淹。”

“开不开闸,是上面定的。”陈磊说。

“上面定的,也得有人去拧那个轮子。”赵大海拍拍他的肩,“你爸这人实在,我信他。你替我递个话。”

又是“实在”。

陈磊把名片攥在手心,一路走回闸房,没有扔。

当晚他没跟父亲提这事。他告诉自己,是没找到机会。可他心里清楚,是因为那五十万。

那天夜里,雨下来了。

先是几滴,接着成了线,后半夜,成了一块一块往下砸的铁皮。

第二天,雨没停。第三天,还没停。

镇上的广播车开始一遍一遍地喊:“上游水库超汛限水位,请沿河居民做好防范,不要靠近河岸。”

陈磊站在闸房门口,看着柳河的水一点一点往上爬。浑黄的河水卷着树枝和泡沫,拍在闸墩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爸一天没说几句话。可陈磊注意到,老头每隔一个钟头就上闸看一次水位,回来在一个旧本子上记几笔。夜里也不睡,披着雨衣坐在门口,听水。

那样子,像在听一个老朋友说话。

雨下到第三天的下午,陈磊的手机响了,是律师。

“陈总,刘强那边托人带话,说想私下谈,让你撤掉冻结申请,他愿意还钱。我觉得不对劲,可能是缓兵之计,你看……”

“不谈。”陈磊接住他,“开庭那天,我要他当着法官的面站着。”

他挂了电话,站在屋檐下,手指还在抖。

林静把一件雨衣披在他肩上。她没再劝,只是说了一句:

“磊子,水堵得越狠,冲出来的时候越吓人。”

陈磊听得出,这话不光说水。他没接。

下午四点,闸房里那部红色电话响了。

那是防汛办的专线,陈磊长这么大,只见它响过三回。他爸接起话筒,“嗯”了几声,放下,坐了很久。

“怎么说?”陈磊问。

“水位还在涨。”他爸说,“夜里一点前,要是过了警戒线,让准备开闸,往东洼泄。”

陈磊心里一沉。赵大海那句话跳了出来:一开闸,一百多户全得淹。

“那东洼的人呢?”

“防汛办说,先通知转移。”

傍晚,镇干部挨家挨户敲东洼的门。赵大海带着几个人堵在小区口,扯着嗓子喊:“老闸不会开!谁说要开,让他来跟我说!”大半住户听了他的,没挪窝。

“来得及吗?”陈磊又问了一遍。

他爸没回答。起身披上雨衣,走了出去。

陈磊追到门口,看见父亲没去闸上,而是径直走向闸房后墙,站在那扇铁门前,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老人的帽檐往下淌。铁门上那把铜锁,被雨冲得发亮。

陈磊小时候问过一回,那门后面是什么,被他爸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那是父亲这辈子唯一一次打他。

“爸……”

这个字,三十年来,第一次冲到了他的嘴边,只差一点就喊出了口。

“那门后面,到底是……”

他爸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有一句话,在嗓子里滚了又滚。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夜里十一点,雨更大了。

河水离警戒线,只剩二十公分。

闸房外突然亮起一片手电光,二十多个人踩着泥水涌过来,为首的,正是赵大海。他浑身湿透,脸涨得发紫,身后是砂石厂的工人,手里拎着铁锹和木棍。

“老陈!”他一脚踹开闸房的门,“出来!”

陈守业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口,不说话。

林静抱着小雨站在里屋门边,脸色发白,轻轻喊了一声:“磊子。”

陈磊把她们往身后挡了挡。

“防汛办的电话,我听说了。”赵大海喘着粗气,“你给我一句准话,闸,开不开?”

老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你说话!”

还是沉默。

“我东洼一百多户,我投进去六千万!”赵大海的嗓子劈了,“你是不是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当年那块地,你心里一直记恨我,是不是?现在逮着机会,想淹我的房子!”

陈磊听得心里一紧。他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名片。

“我没有……”陈守业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我……”

“没有?那你说清楚啊!”

可老头就憋出了这么一句,又闭了嘴。三十年的习惯,他不会解释。

赵大海的眼睛红了。他最恨的,就是这副样子——不吵,不辩,不争,仿佛你再怎么闹,在他眼里,也只是一阵风。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陈守业脸上。

老头往后一踉跄,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门前的泥水里。后面有人顺势推了一把,他半边身子埋进烂泥,嘴角裂开,血混着雨水淌下来。

围着的人里,有人别过脸,有人小声嘀咕:“还是不还手……真是个软骨头。”

陈磊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五十万,什么名片,什么这些年攒下的怨,全炸没了。他只知道,那是他爹,是被人按在泥里的他爹。

他冲了出去。

“赵大海,我……”

拳头还没落下,一只满是泥和血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他爸。

老头躺在泥水里,仰着脸,雨砸在他脸上。他的眼神,陈磊从没见过。不是软,也不是怕,是一种沉得像河底的东西。

“磊子,别动手。”

“凭什么?!”陈磊吼得嗓子都劈了,“你让了一辈子,让出什么了?让没了地,让没了我妈,现在人都打到你脸上了,你还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