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2026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的剧目，白俄罗斯共和国戏剧院话剧《向晚》日前在首都剧场连演四场。剧中饰演主角瓦西里的演员伊戈尔·西多尔奇克曾有担心：“三个老年人站在舞台上，不知道他们讲的这个故事能不能真正引起中国观众的兴趣和共鸣。”直到演出完毕，听到台下的热烈掌声和反馈，他才终于放下心来：故事跟观众产生了真正的连接。《向晚》讲述的是三个临近人生终点的老年人，其文本却超越了时代和地域。死亡、孤独、无意义这些隐匿于深处的命题，从日常的帷幕深处走向前台。老人们的井边絮谈，也成了扎进每个人内心的存在叩问。
故事发生在白俄罗斯一个被人遗忘的村落里。夕阳沉坠的“向晚”时分，三个经历过卫国战争的老人日复一日坐在井边，交谈、争吵、回忆、叹息，计算着死亡来临的日期。在流淌如诗的话语里，生命过往的伤痛与不可言说缓缓展开，那些看似琐碎的闲谈，也由此升华为哲学层面的主题。
全剧开场，瓦西里在井边对着太阳自说自话。他年轻时参加过游击队，经历过战争的残酷，晚年在孤独中守候着这口老井；头顶的太阳是他终日倾诉的对象。瓦西里寂寥落寞的外表下，也藏着一颗太阳般温暖炙热的心：他宽慰因“梦见死人”而惴惴不安的安娜，假扮安娜失踪已久的儿子，为她在电台点了一首她最喜欢的歌；他知晓是加斯特里蒂诬告了自己的哥哥安德烈，使后者死在西伯利亚的流放中，却最终选择了宽恕。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瓦西里依然葆有某种信仰——他坚信劳作锻造人的四肢和心灵，井水能荡涤灵魂，太阳则是他永不褪色的良心。这份信仰并不出于天真，而是在经历过战争、背叛、嘲弄、亲人的疏离之后，依然选择相信善，相信栽种鲜花、在春天编织花环、庄稼丰收、亲人团聚的朴素美好。
另一位老人加斯特里蒂似乎是瓦西里的对立面。他以利己的现实主义面对生活，对瓦西里的信仰嗤之以鼻；为人自私、说话尖酸，放浪形骸的外表下却也掩藏着伤痛与孤独。醉酒后的加斯特里蒂自嘲是一个“一半”的人：他的运气只有“一半”，曾捡到一只最大的菌子，却发现菌伞下面已被虫子啃光；他的幸福只有“一半”，费尽心思与之结婚的妻子，心却始终属于被他告发的情敌安德烈；他的勇气也只有“一半”，战争中他被德国人俘虏，却因为不敢承认枪杀了德国士兵，眼睁睁看着另一位年轻人代其受死。
所谓的“一半”只不过是加斯特里蒂自欺欺人的安慰。他试图以“一半”的幸福安慰自己，以“一半”的勇气为过往开脱，却始终无法摆脱良心的责问。在争夺彩票的那场高潮戏中，与其说是加斯特里蒂和瓦西里在长桌两端拉扯，不如说是加斯特里蒂内心的一场拉锯战；最终在死亡来临之前，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过去，承认内心的歉疚，一向言语刻薄的他留下善意与祝福，为自己保留了最后的尊严与体面。
安娜是剧中唯一的女性。她不会像瓦西里那样说出大段哲思，却同样有一颗温暖透亮的心。相比经常如小孩般斗嘴的瓦西里与加斯特里蒂，偶尔执拗发起脾气的瓦西里，安娜却总是那么平静和宽厚，她承受了丈夫战死、儿子失踪的伤痛，却依然有着体恤他人的温柔。正如安娜的扮演者安娜·阿尼先卡所说，“这个角色本身就是太阳般的存在。”
话剧《向晚》是白俄罗斯剧作家阿列克谢·杜达列夫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写就的经典之作。眼前这一版本淡化了原剧本对“战争”的直接描述，转而将重心落在衰老、孤独等普遍处境上。然而战争并没有真正远去，而是转化为漫长与持续的身体和心灵的创伤。井边，作为木桶配重的废旧兵器不时发出金属刮擦声，是战争不断的余响。
战争是前置的背景，“死亡”则是贯穿全剧的意象。正如瓦西里口中的太阳：“好人的头上有你，坏人的头上也有你，不好不坏的人头上还是有你”，死亡也一视同仁地悬于众人头顶。第一幕中，加斯特里蒂不乏讥讽地问瓦西里，打算什么时候死。对方答：“星期三。不定是哪周，但就在星期三。”讽刺的是，最终死在星期三的却是加斯特里蒂，“抢了”瓦西里预订的死期。老人们可以计算、谈论甚至戏谑死亡，却无法真正预知它的降临。
可死亡一定是残酷的吗？加斯特里蒂在死亡来临前正视了自己的内心，瓦西里则说死亡可以让“新的种子种下去，让新的生活开始”。对死亡的体认，反而让人们以更真诚的态度审视自己，更深刻地追问生命本身。在《向晚》中，死亡无处不在却又温柔悲悯：它是台上为加斯特里蒂递上那只鞋的黑衣人，是默不作声的太阳，是晃荡过后终归平静的井水，是摄影机凝视的目光，注视人们“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对于生命中种种不可承受之重，《向晚》处理得克制、轻盈，甚至不乏幽默。这种“举重若轻”，来自老人们历经沧桑后的明澈与从容。纵然面对消逝和恐惧，我们依然可以怀着希望和尊严前行——只要我们还有“爱和怜悯”，还有感受生命美好的能力。
写意的舞台手法，更衬托了文本的寓意深远。台上没有复杂的布景，只有近似中国古典戏剧“一桌二椅”的简洁陈设；桌上以卡纸剪影打造出立体绘本式的乡村景观，枯井、篱笆错落排布。空间的简约带来诗意的留白，让这段发生在白俄罗斯村庄的故事，微缩成一则可以跨越时间与地域的寓言。舞台两侧，黑衣女演员吟唱的白俄罗斯民谣高亢缥缈，一如故事本身韵味悠长。舞台前方的摄影机更直接打破了时空的缝隙，让台上人与台下人的身影彼此重叠——当舞台上的三个老人迎来人生的“向晚”，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他们的爱恨悲欢，也是自己在经历的失去与告别。
原标题：《三个老人“向晚”时分，照见我们每个人的悲欢》
热门跟贴